帝阙,无极宫。
顾泽清面无表情入内,抬手挥退两侧垂首侍立的仙官,坐在上首赤金椅座上,捏着鼻梁一言不发。
“帝尊大人。”一道低沉恭敬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 大祭司一身黑袍,快步走入殿中,俯身行礼。
顾泽清放下手:“方才本尊亲自去了锁灵台。真难得,帝阙第一诛邪使,即便是以如此荒唐可笑的理由伏罪,屈辱至此,都没有任何反意。
“这和冥知的预言,不太一样。”
大祭司眉头紧拧:“怎会如此......冥知君亲口断言,诛邪使大人最终会与九厄同流合污,成为帝阙的心腹大患。”
他声音渐低,带着一丝迟疑——冥知乃是帝阙唯一能窥探天机的存在,千百年来,他的预言从未有过任何差错。从诛邪使乱世的预言诞生之后,帝阙便开始观察、试探、打压,到如今,诛邪使身陷囹圄,却自始至终不曾反抗。
大祭司躬身问道:“帝尊,有无可能冥知君真的出了偏差?九厄早已被谢大人斩杀,他下手并未容情,九厄魂飞魄散,它的一片灵识碎片还存在帝阙。既然世上已无九厄,那么所谓的诛邪使最终与九厄勾结,又从何谈起?”
顾泽清道:“冥知的预言从不出错。”
他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眼底复杂难言:谢玄杀是帝阙万古以来,最卓绝出色的诛邪使,一身本事冠绝四海,这样的人才,帝阙怎会不爱惜?
可他也是帝阙的隐患。
“既然百般试探,确认不下他的真心,也看不出他隐藏的锋芒……………”顾泽清顿了顿,寒声道,“趁他此刻束手就擒,认罪伏诛,便忍痛将他杀了,永绝后患。”
乌皎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来到镇邪山。
他们仨一言不发就打算往山上冲,被乌皎挨个揪回来,往山脚下密林隐蔽处一推:“还没说计划呢,我琢磨了一路。”
赵土土很急:“皎皎,这天悬赤血,山涌雷火,灼焚如狱——雷火阵已经开启了,我们已经来迟一步,谢大人必在受苦,刻不容缓啊!”
乌皎按住他肩膀:“我知道,你先不要急——咱们四个若不商量好对策,只用蛮力,救不出谢大人不说,自己也折在里头,那可真没有人帮他啦。”
“我问你们,谢大人获罪是因抗命不遵,外人污蔑我们青木妖域皆是恶妖,要他屠戮,他不肯。可他在受刑时,咱几个张牙舞爪冲进去,使出浑身解数将他救出。那帝阙的人会怎么看?”
乌皎说:“会不会觉得我们确实凶恶狂妄,而谢大人也与妖勾结?他身上的污水,岂不又多了一层。”
翠花:“那咋办?”
“智取一下,”乌皎打个响指,“有人知道我的真身吗?”
三人呆呆摇头。翠花疑惑:“你看着也是朵花?”
乌皎指指自己:“曼陀罗,最擅长制造幻境。待会我会做一个非常庞大的幻境,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凶残的邪祟,装作来寻谢大人报仇的样子,将他一口吞下。这个时候——赵土土,你负责制造飞沙走石迷乱迷乱众人的眼睛;翠花,你躲在我的掩护下,解开谢大人身上的束缚;沈蕤,你用藤条趁
乱从地底穿出,把谢大人偷出去。
沈蕤担忧:“乌皎姑娘,可是这毕竟是镇邪山,是帝阙。若出现邪祟,就算谢大人正被受刑处死,众人也会先斩杀邪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邪祟为非作歹。”
其他两人也都点头,对这个提议不太赞同。
乌皎问:“不见得吧,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帝阙之人不敢靠近的邪祟?”
三人愣了一下,异口同声道:“九厄?”
“嗯哼。”
“可是九厄已经死了,世上最后一只九厄就是死在谢大人的诛邪刀下,”赵土土挠头,“皎皎,你要伪装成九厄,不就直接露馅了吗?”
翠花不这么认为:“九厄只剩最后一只,不也都是帝阙探知的。难道他们就不会出错?万一人家一直藏身不肯出来,这一回就出来了,又有谁说的准?不过,我担心的是,帝尊能力卓绝,与谢大人不相上下,他若出手,皎皎才是会露馅。”
乌皎没多解释,一锤定音:“相信我,我绝不会露馅。”
想了想,又说:“帝尊不会贸然出手,就算他肯出手,我也不是没有和他过上几招的能力。咱们的目的不是打败帝尊,而是救走谢大人。只要速度够快,我在前面扛一会,最后伪装好谢大人被我吞食的假象,直接跑路就成。”
**
雷火阵中,万物俱焚。
谢玄杀跪坐在台正中央,手腕高高吊起,墨黑如缎的长发散落,被冷汗湿透,一缕缕贴在脸颊、脖颈和肩头。黑发贴面,更衬得他肤色苍白如雪。
素白衣衫碎裂成血迹斑斑的布条,勉强遮盖遍体鳞伤的身体,有些地方甚至隐约可见白骨。又一道雷火劈下,他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一颤,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唯一给出的反应就是默然攥紧手指。
一道,又一道,谢玄杀手背青筋暴起,始终闭着眼睛,沉默地承受着,安静到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鲜血聚股,贴着他身体蜿蜒而下,渐渐聚拢在他膝边,形成一滩暗红粘稠的血水。
乌皎赶到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谢玄杀安静又破碎的模样。
她目光一锐,陡然拧眉。
这一路上,她确实没有他们仨个着急,就算看见雷火之阵已经开始,也不太担心:以她的了解,谢玄杀怎么会是一个逆来顺受,引颈就戮的人?
第一世他会为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去争;第二世横行江湖,谁敢犯他都是找死;第三世意志坚定从未屈服;第四世更是集结叛军一路进犯;第五世,就算是太后的私生子,他也活得恣意,跟皇上没少叫板。
所以这一次他深陷牢狱之灾,被酷刑处死,她根本没当回事。心中对于赶路的那一点点急切,也都是怕他们到的迟了,来不及表现,谢玄杀已经自己掀了场子。
可是…………
谢玄杀怎么会毫不抵抗?
这样脆弱,怎么会是谢玄杀?
像一块顽石,任雷火千般摧残,躯体尽碎,不躲避,也不出一声。
有可能被控制、遭了暗算了,乌皎慢慢握拳,这回是真急了,转头看向那三个,压低声音:“行动!”
说完她先一步飞掠出去,动身的那一瞬,娇小单薄的身影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风,影影绰绰,模模糊糊,黑影中显露出九只触手,迅疾无匹,直直冲向阵中的谢玄杀。
“我去!皎皎好猛………………”赵土土按照约定,在乌皎动身的一瞬捏起手指,瞬间飞沙走石荡起,狂风呼啸过沙石漫天,观刑之人纷纷退了一步。
“那是什么......”
“是、是九厄!"
“是九厄?!怎么还有一只九厄!”
黄沙翻卷,为那黑影邪祟更添凌厉气势,它咆哮着俯冲,穿梭在雷火中直直奔向谢玄杀——
“它、它是来报复的!!它要吃了谢大人!”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站在高台上的顾泽清陡然沉了眉眼。
他紧紧盯着刑台。
谢玄杀原本闭目承受,察觉到异状陡现,终于睁开双眼,被铁索绑缚的手腕一动,一道精光闪出,直直射向俯冲而来的庞然黑影。但他的修为已剥落大半,那道光芒贯穿了黑影,却并未给它造成任何损伤,它来势不减,转瞬已逼至眼前。
大口张开,浓重的黑如同深渊,轰然将谢玄杀整个吞入口中。
顾泽清脸色一变,一把抽出佩剑,向着黑影砍杀而来。
“铿”地一声,剑身劈砍在浓雾般的黑影边缘,却如同砍到了铜墙铁壁,陡然一震,险些脱手。
顾泽清定了定神,再下杀手,身后的几位帝阙镇邪使纷纷拔剑跟随,一同向着黑影冲来。
九厄邪气大盛,黑烟翻滚,九条触手瞬间拔高百丈,横扫千军般凌厉挥来,与顾泽清几人缠斗。
它外表浓黑如墨,内里却渐渐浅淡,最中心处,只有一层几乎透明的洁白雾气。乌皎快速向谢玄杀跑去,翠花也从旁侧滚进来,她腰间系着一根藤条,直直通向祭台下方——看来沈蕤也已准备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下头,翠花立刻去解决四方的铁链;乌皎奔至谢玄杀面前扶着他身体,掌心挨在他后背那一瞬,便摸到一手浓稠的鲜血,那伤口里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出渗。
他的气息已经非常非常弱,再不保命,救走的可是一具尸体了。
乌皎凝了凝神,并拢食指和中指,对着谢玄杀眉心一点,而后化指为学,推在他心口处,浓烈的灵力涌向他心脉。
有用,他被气息呛住,低低咳了几声。深垂的长睫动了动,缓缓抬眼看来。
他的眼神涣散失焦,重伤之下,视觉已然受损,茫茫如雾的瞳仁愈发幽沉,可微抿的唇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终于......”
他说。可是因为太虚弱,那一点安静的嗓音,泯灭在呼啸的风沙中,半点听不真切。
乌皎却也顾不上他说什么,谢玄杀身上的锁链被翠花暴力拆除,她将他架在肩膀,单手制造一地骨肉碎裂鲜血淋漓的幻象。
与此同时,她将藤条一圈圈牢牢缠在谢玄杀腰际,和翠花打了个手势。
翠花收到,扯一扯藤条让沈蕤准备,等蕤那边拽人,她们这就可以善后:皎皎将现场布置的更完美,然后带着她,做出九厄吃饱喝足大仇得报的态度潇洒离去。
一切准备就绪。
翠花看看乌皎,她还撑着谢玄杀,而他双臂不知什么时候,松松圈在她身上:“皎皎,马上开始了,要把谢大人放地上吗?他抱着你,会不会不方便?”
“不用,”乌皎知道谢玄杀没有完全昏迷,他有意识,只是没有任何力气做出反应。她还想多博取好感,把人放地上多不好。随意扒拉扒拉谢玄杀的手指,她说,“他没力气了,我撑着他。让沈蕤抽藤,先把他弄出去。”
翠花点头,手指一点,一道波光顺着藤条流去。
下一刻,藤条收到感应,即刻回拽——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那一瞬间,如同被下了慢动作,乌皎甚至记得那缓慢的感受:谢玄杀在迅疾远去的刹那,手臂已经微微离开她的身体,那一刻,就是那一刻,他忽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
他们二人分离的霎那间,他猛地死死揽紧她,双臂犹如铁箍,强悍,坚硬,濒死之人,竟忽然有了如日中天的力道。
甚至眼睛还没有睁开,昏昏沉沉,只记得本能地抱住。
在那放慢的一刹那,乌皎微微一笑:重伤之人脆弱点,可以理解。但是她还要善后,所以不能由着他胡闹,挣开就是了,赶紧把他先送走。
她一动。
她没能挣脱。
鼎盛之时的她,面对一个经受雷火阵到奄奄一息,身躯靠在她身上又静又弱的男人,竟然没!挣!脱?
“哎?——”乌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嗖”地和谢玄杀一起消失在幻境中。
她感受很慢,但翠花的感受实在是太快了。
沈蕤动手的那一刹那,皎皎和谢大人两个就变成一道残影,齐齐不见了!
不是,说好的善后呢?!吃饱喝足、大仇得报、态度潇洒呢??!
青木妖域,山洞。
赵土土一言难尽地站在竹床边,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过来看了:“皎皎,你不再努力一下了么?说真的,你再试试呢?”
乌皎:“我都说了,没用。就这么着吧。你治不治?”
赵土土灵魂发问:“这我怎么治?”
不怪他,任谁看见此刻乌皎和谢玄杀的样子,也得有此一问:谢玄杀被沈蕤拽走时,下意识地抱住了乌皎,这个大家能理解,无论是从心理防线薄弱,还是重伤后下意识的依赖,都能说得通。
所以他俩被捆一块回来的。
但是,当沈蕤解开藤条,你们俩是不是该分开了呢?
乌皎也是这么想,她第一时间尝试起身,没能成功。
谢玄杀的铁掌扣得太紧,半点不容人动弹。乌皎这时候还没当回事,她最开始是没反应过来,刚才也是挣脱的太过随意,这回她可不奉陪了一
还是没能挣脱。
就算用上了力气,甚至稍稍动了灵力,他也始终抵抗着,丝毫不肯放手。
乌皎用力到一定程度,已经不敢和谢玄杀硬抗:她甚至听见他手臂骨骼因为绷得太过,而发出不堪重负的清脆响动。
她抬头说:“算了,先给他疗伤。”
得到的是两张疑惑而探究的脸。
为什么是两张呢?乌皎无奈地扭了下脖子,但还是看不到角落里蹲着的翠花:“翠花?花?你别生气了呗。”
沈蕤礼貌地说:“乌皎姑娘,你不用内疚,这也是意料之外的变故,一会翠花就想通了。但是,真的出不来吗?”
乌皎两眼一闭:“真的,能出早出了。我的腰都快断了。”
这一点是有目共睹,谢玄杀禁锢在乌皎腰上的大手,骨节有力,青筋鼓起,指尖和关节处隐隐泛白,力气绝对不小。
看来只能这样了。
赵土土和沈蕤对视一眼,双双尴尬地为谢玄杀处理外伤,尽量忽视乌皎的存在,就当没有两人紧紧相贴的身躯。
乌皎动不了,叹着气分工:“外伤交给你们,内伤我来解决。内伤你们处理起来不方便。”
赵土土:“其实外伤也不是很方便。”
沈蕤给了他一个肘击。
乌皎又说:“我脖子后面有根头发,很痒,帮我弄一下,我够不着。”
沈蕤的脸立刻爆红,本来就已经很红,现在更是快滴血:“那怎么行,不合适。”
赵土土也说:“皎皎,我手上都是血,怎么帮你啊,你就忍一忍。”
乌皎欲哭无泪,一颗脑袋动来动去,可是真的很痒啊!痒死魔了!
冷不丁地头发被人一拂,乌皎抬头,看见拉个长脸的翠花,立刻笑道:“花,谢谢你。你不生气啦?”
翠花硬邦邦道:“还行吧。”
乌皎又解释:“我绝对不是故意丢下你。”
“我知道。”翠花看了眼乌皎此刻的样子,都这样了,她还尽力操纵幻境直到自己安全,那么远的距离,肯定消耗很大。
翠花清了清嗓子,最后一点小愤怒消失了,她一眼扫过来,看了会舔舔嘴唇:“还真别说,皎皎,你躺在谢大人怀里,和谢大人看起来配一脸。”
谢大人挺拔,高大,手长腿长,昏迷不醒的样子,也能让人感觉到沉默而磅礴的压迫感;皎皎细弱纤薄,脸生得干净精致,天然的身形压制下,她像一汪水,盈盈融化在他臂弯,给他的冷硬镀上一层暖光。
翠花咽了好大一口口水。这种感觉,叫磕到了。
她的目光实在是遐想而放肆,乌皎眨眨眼睛:“要不你还是去那边生会气?”
翠花冷笑两声,拎起乌皎的两根头发,塞回她衣领。
外伤处理完,他们以气氛太诡异尴尬为由,不讲义气地都跑了。
乌皎倒是也无所谓,她还喜欢跟谢玄杀独处呢。
就是身体总是一个姿势待着,累,她动了动,还是没有任何空间可言。
只要有半分动作,他都会惊弓之鸟一般加重力气。
乌皎摆烂地想了一会,这事简直不合常理:一个重伤昏迷的诛邪使,到底是什么力量,驱使他能半点不落下风地控制住她,这么一个力量强悍的大妖?
嗯,还是自己太善,怕拧断他胳膊,没硬抗罢了。
这么着,乌皎干脆安静躺了会,不再非离开他不可,老老实实盯着他侧脸瞧。
这张脸看了五世,仍然常常新:每一世他换一个打扮,都还是会出乎意料的漂亮,一身最素净的白衣,安静隐着锋锐之气,散落的长发两侧各缀了两三颗润素玉珠,清肃又出尘,眉目清疏,鼻梁挺直,一身斩妖诛邪的凛冽威严。
乌皎舔舔嘴唇,伸手比了比自己鼻梁高度,又去量他的。
她伸着手臂,身躯不由向前贴近些许,这凑近和方才的执着去意相比,已是大大不同。下一刻,乌皎感觉自己腰间的大手松了一点点力气。
很浅的松懈,她低头看一眼的功夫,他又重新扣紧手。
乌皎想了想,瞅瞅他,屏住呼吸靠近:“谢大人?”
他拧紧眉。
乌皎重新道:“谢……………玄杀?谢玄杀?”
他乌黑的长眉松了松。
“谢玄杀,你先放开一会行不?我腰好酸,而且这样,我怎么给你疗伤呢?”
他安安静静的,但手上真的浅浅一动,紧绷的手指卸了两分力道。
乌皎说:“我也不走,我就坐在你身边帮你疗伤,你受了雷火,不能再拖延。”
他手上的力道又缓了两分。
原来是吃软不吃硬。
乌皎手指覆在腰间的铁箍上,摸了两下:“那你放开我,我......”
谢玄杀长睫颤了颤,动了浅浅一丝,眼皮沉重地抬起分毫,那半的缝隙中,一片失焦的茫茫。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乌皎心头一震:雷火之刑非人承受,他已经暂时丧失了五感,看不见,听不着,说不出。
不对啊,既然听不见,也就不存在吃软不吃硬,他为什么会缓和力气?是因为......他要醒了,醒了,就不担心她会不见。
这个认知,总觉得怪怪的。谢玄杀将她当成了谁?
这一世,他在书中没有感情线啊。
乌皎低头,见谢玄杀眼皮又睁开些许,没有焦距,但一直望向她的方向。
薄唇又动,这一回乌皎俯身去看。
他用口型说,我没事。
乌皎略一怔忪,望着他,只见他缓缓摊开手,干净挺直的手指,线条利落的手腕。
分明只是一个寻常的动作,里面却不知为何包含了莫名的温柔和悲伤。
那双薄唇轻动。
他说:要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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