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皎这一觉睡得非常满足。

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轻快舒适,兴致勃勃去找黄长老:“接着干活?”

黄长老狐疑看她,然后咧嘴:“不再歇一歇?”

乌皎精力充沛:“什么?上一世留那么长时间,就算是歇着了。继续吧,我着急领大家过好日子呢。”

“哦……………“黄长老挠挠头,想了会,说,“皎皎,我要跟你提个醒,就是吧,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不得不跟你承认我的一个小心眼。”

乌皎道:“你的小心眼魔界皆知,不用支支吾吾,直接说。”

黄长老一噎,低头道:“谢玄杀觉醒了一丝魂知。”

觉醒魂知,是正在历劫的人会遇见的一种情况。历劫时,身心皆沉沦在尘世中,不会记得自己真正的身份,在极特殊情况下,才会恢复一点记忆或力量。

乌皎没觉得惊讶,淡淡道:“他不是纸片人么?”

“他......不全是,害!跟你实话说吧,我跟这个叫谢玄杀的人吧,嘿嘿,有过节,我一气之下把他写到话本子里......泄愤。但可能正好赶上他历劫,就融进了世界中。”

“他是什么族?”

黄长老:“…………………………妖族。”

乌皎看她一眼。

很快, 她眯着眼睛嫣然一笑:“什么妖?”

这回黄长老回答的很快:“妖分类太杂啦,估计是各种混血的杂妖。”

乌皎点点头,不再揪着这个问题,谢玄杀是什么妖、是什么族,都不重要。老黄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但有个事好奇:“他之前都正常,为什么忽然觉醒了?是力量,还是记忆………………”

“力量。很浅很浅,极细一丝。记忆不会有,但可能会有一点点的自主意识,也就是说,后面的剧情有可能会因为他的自主意识,而产生不可避免的偏差。当然......”

乌皎还道黄长老要说偏差不会太大,没想到听她说:“你也经历过挺多偏差了,应该已经习惯了哈。”

哈个头啊。

乌皎撇撇嘴:“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黄长老琢磨着:“也许你走后,他遇到了什么危险?或者是很强烈的情绪波动。”

俩人凑在一起皱眉研究了会,最后结论:不打紧,爱咋咋吧。

一他觉醒力量带来的唯一影响,就是话本子的世界不能局限在凡界了。

黄长老拍拍胸脯:“不是普通凡人也没关系,我写过的话本子很多哦。”

乌皎似笑非笑:“都是为了泄私愤?”

黄长老跳起来:“是热爱文学创作!”

也许吧,文学创作需要深厚的感情,恨也可以。

这一世,谢玄杀出身三界第一诛邪司帝阙镇邪山,是门中第一诛邪使。身为男主顾泽清的下属,他诛恶无数,立下赫赫战功,斩了上古邪祟九厄之后,更是名声大噪。

但很快,命运出现了转折,镇邪山一位副使在一片妖域狩猎时,不慎被一只流窜作恶的狐妖袭击,他恼羞成怒,又忌惮狐妖实力不敢单独围剿,便向帝尊顾泽清请旨屠戮,因心中恼恨,措辞激烈,将此地视为恶妖集结之处,要求格杀勿论。

帝尊并未详查,默认了这道指令,将任务命给谢玄杀。

谢玄杀完成任务后,不久便被人指控手段残忍,心性有缺,不分善恶,镇邪山这才查明,那片妖域是低阶小妖的栖息地,大多是灵植妖,修为低微,从未主动伤害过人,甚至会在山林间救助凡人,大肆屠戮实在不妥。

镇邪山为了保住百年声望,顾全大局,不得已只能牺牲掉谢玄杀,帝尊以他自作主张行事乖戾为由,先是将他谪贬为囚,但难以平息众怒,只得将他罚于雷火阵,驱散他的神魂,将他炼化的灵力分于天下共享。

那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相当于被人一口一口咬掉身上的肉,吸食体内的血。

乌皎看得皱了皱眉。

不是结局的问题。她翻回去,将谢玄杀为完成任务,大肆残杀那一段读了几遍,心中有一种荒诞感:

这不像他。

她认识的谢玄杀,无论是被人欺辱践踏,还是身负血海深仇,死在他手里的任何人,必做过恶;若是无辜的性命,他从未伤害过。

老黄下笔,也带入太多自己的私人仇怨了吧?这一次他觉醒的所谓主观意识,又会如何发展?

谢玄杀从深林中走出。

他一身利落的黑衣,腰间一条紧窄的银灰革带,另悬一柄古朴长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月光映在他脸上,肤色显出有些苍白的清冷,墨发高束,眉目艳绝,抬眼间,眸中一片寒凉幽冷。

随行等候的两位左右副使于硕和许千秋立刻向他行礼:“大人,什么时候动手?”

“走。”

走?

两人疑惑地对视一眼,帝尊下旨,此地恶妖集结,务必一网打尽,片甲不留。还未动手,怎么就走了呢?

于硕低声问道:“大人,这里妖气漫天,大有不妥,我们什么都不做………………不是抗命了吗?”

谢玄杀没看他们,径直向前走:“妖气漫天,是那只流窜作恶的狐妖所为,他已经跑了,在此故布疑阵,这里都是无辜的低阶小妖。”

于硕点点头,脸上的神色却依然凝重,他看了眼许千秋。

许千秋没那么谨慎,什么都敢说:“可是大人,帝尊已经下令屠尽此地妖灵,您不执行,便是抗命违逆。帝尊心机深沉……………帝阙中传言已久,您锋芒太盛,帝尊已经颇有微词,若不按令行事,只怕会触怒他。”

谢玄杀淡淡道:“我还不至于惧怕惹怒他便屠戮无辜。”

于硕还是不放心:“大人,之前白辰大人便是因为抗命,至今仍被囚禁………………”

谢玄杀打断他:“先诛狐妖。

这便是不许再说了。许千秋叹了口气,咬牙拦在谢玄杀面前:“大人不肯盲从,属下钦佩,但帝威严不容亵渎,只怕……………”

“会死,还是会重伤?"

他的嗓音依旧平静淡漠,可两人竟似乎从其中听出了一丝期待的意味——期待死?期待受伤?太扯了。他们没敢说出来,彼此都觉得必是自己听错了。

谢玄杀垂下眉眼,眸中闪过了一些很模糊的柔软神色。怔忪片刻,他什么都没说,向前方雾林深处泛着丝缕狐气的方向走去。

“醒醒......醒醒......”

乌皎被一阵左推右搡睁开眼,背光里,眼前是三张义愤填膺的大脸:“别睡了,我们一起去干件大事吧!”

怎么刚醒来就让人干大事,可能干大事的人,就有这个体质。她抹了一把脸:“干什么大事?”

为了让她和谢玄杀早日产生交集,老黄将她放进了青木妖域。青木妖域中有几个知名的小妖,但是三个同时出现,各自特征又如此明显……………

没认错的话,从左往右应该依次是翠花,沈蕤,赵土土,分别是石花妖,木藤妖和石妖。在书中,他们是这片妖域的三个实力代表,与谢玄杀血战到最后一刻,守护这片土地直到力竭而亡。

不过老黄将她插了进来,按照她本身的实力和老黄对她的疼爱来说,怎么现在也得是四个代表了吧。

翠花道:“……就是干!”

赵土土补充:“干他大爷!”

乌皎没办法,只能将目光投向了还没说话的沈蕤,他看起来也是个有正常语言表达的面相,恭恭敬敬:“乌皎姑娘,我们遇到了一件麻烦事,需要您的帮忙,非常期盼得到您的同意。虽然您不是生长于这片土地,但您在此沉睡多年,我们早将您当做自己人,这次………………”

“哎呀!”翠花一屁股拱开他,“乌皎姑娘——”

乌皎指指自己:“叫我皎皎就行。”

翠花眉开眼笑,立刻亲亲热热挽她手臂:“我就知道你这人能处!皎皎,我们要去救一个人。”

赵土土点头:“一个好人。皎皎,加上你的实力,胜算会更大些。你可不可以帮助我们?"

最终,还是沈蕤道:“乌的姑娘,我们要救的人名叫谢玄杀,他是镇邪山第一诛邪使,半个月前,他接到命令,说此地恶妖遍布,镇邪山帝尊要求他清剿这片山域——他来查探过,知道我们冤屈,这里的恶妖气味是被一只逃窜的狐妖做下的幌子,所以他并未执行无差别清剿。”

乌皎微怔:“......他没有?”

“是,他深入雾林斩杀那只作乱的狐妖,破开他的阵法,还了我们的清白,还用幻景术将此地的真实景象记录下来,带回镇邪山,请帝尊收回成命。然而......”

然而什么?

乌皎看他神色悲切,吞吞吐吐,刚想发问,翠花接口道:“然而此举彻底激怒了帝尊。谢大人身为诛邪使,公然抗命,是在挑战镇邪山的荣耀与权威,帝尊忍耐不得,下令严惩。”

乌皎皱眉:“这不是欺负人么。”这就是老黄的意志是吧,反正咋做都得严惩。

赵土土一把抓住她手:“我就知道你这人绝对能处!你也觉得很气愤是不是?皎皎,我们目前探听到的消息,镇邪山削去他第一诛邪使所有职权,将他囚于锁灵台,收诛邪印,封印灵力,打算终生囚禁。”

“我去他大爷的!谢大人分善恶,明是非,最后竟落得囚禁终生的结局?就因为镇邪山是帝阙?是三界第一诛邪司?我们冲进去,把谢大人救出来!”

早在乌皎看见这三张脸,和书中的人物对上号后,就觉得剧情有偏差——虽然过程不尽相同,但谢玄杀的结局并没有改变。

剧情虽不同,但那种荒诞感消失了:谢玄杀果然生出了自我意识,会在一定范围内修正剧情,但既定命运的轨道轻易不会更改。

被三道殷殷的目光注视着,被内心救赎美强惨的使命驱动着——乌皎站起来,入乡随俗地吐出一个字:“干!”

锁灵台在地底九重之下。

囚牢巴掌大小,四壁以铁浇铸而成,冷硬漆黑,嵌着四十九枚镇魂钉。这里极黑,唯有的一点光亮,便是镇魂钉幽暗的微光。

谢玄杀端坐在黑暗深处,衣衫素旧,双手戴铐,粗重的铁链蜿蜒在地,上面刻满封印符文。

他眉眼清寒锋利,沉默如山。

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没一会,门环下方的暗格被拉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口,外头昏暗的光线透进来,一只手从暗格中伸出:“大人,请用些水吧。”

谢玄杀道:“多谢。”

他并没有立刻接,甚至没有挪动身体,外边的人沉默了下,忽然压低声音,语气急迫了些:“大人,是我!”

于硕咬牙道:“大人,我们反吧!您麾下的十二执刑使、灵官、斩妖卫都已集结完毕,只等您下令!属下知道这锁灵台困不住您,帝尊如此心狠手辣,您又何必再俯首于他?”

“就算帝尊手眼通天,灵力高强,可我们也并非不能与之一战,伤不得他性命,但求自保!逃出山去开宗立派又有何不可?”

谢玄杀沉声道:“我束手就擒之前便与你交代过,我认命。将人遣散了,日后不必再来。”

“为什么——”

谢玄杀不再回答。

“大人!”

“帝尊大人,不必再试探,也请不要为难我的手下。今日就算真的是于硕来见我,我也不会答应他。”

半晌,黑暗中一声轻笑,于硕的声音已换了一道更沉稳冷厉的:“玄杀,本尊很想知道,为什么?”

顾泽清的声音悠远:“你心智计谋,功夫手段皆是上乘,未曾超越本尊,大概只是因为本尊是帝阙之脉,天生神明,若如你一样普通出身,必定难以抗衡你的天赋。可是你,若仅仅想保命,以你的本事,本尊也拿你没办法——你为什么甘于沦为阶下囚?”

谢玄杀声音很安静:“帝尊,是不接受在下的忠诚么?”

顾泽清道:“本尊并不觉得你忠于本尊,忠于帝阙。你似乎只忠于自己的内心。”

许久,谢玄杀缓声道:“无论帝尊怎样看,我对帝阙从未有反叛之意。我任凭处置,绝不反抗。”

“为什么?本尊不相信你这样的人,就这么轻易的认了命。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委屈,不觉得这是屈辱?”顾泽清心头压着一股怒火,虽然现在的谢玄杀身陷囹圄,人也如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抗衡之意,可是他仍觉得这个人不得掌控。

纵横多年,唯一看不透的就是他,没有人晓得他到底在图谋什么。就像此刻,他端坐在监牢中,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毫不在意——一个半生顺遂的人,有朋友,支持者,有声望,能力,他拥有许多人追求一生都不能全部拥有的东西,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性命毫不在意?

谢玄杀微微笑了一下,黑暗中,他的神色无从分辨,只有声音始终沉静如水:

“不觉得委屈,更不觉得屈辱。帝尊大人,你不是我,我们求的不一样。”

顾泽清便道:“你谋的是什么?”

谢玄杀声线低柔:“我不拒绝命运安排的逆境。

他微微抬起头,幽暗弱光的一小片光柱里,细小的尘埃飞扬:“濒死的逆境里,才会得到希望。”

顾泽清失笑,旋即声音愈发寒凉:“本尊不明白,也懒得与你纠缠。你抗命不尊是事实,既难以掌控,便留不得。濒死的逆境,是吗?若本尊将你罚于雷火阵,驱散你的神魂,将你炼化的灵力分于天下共享,你又该当如何?你真的连命都没了。”

谢玄杀道:“那便死了,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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