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皎说完, 看了眼前面的先皇牌位,挨着谢玄杀跪下来。
反正一个破木头疙瘩,跪就跪了。
谢玄杀怔忪望着她,从仰视到平视,再到微微垂着眸,头顶那一处温热柔软的触感到现在还没散去。
——从她出现, 到摸他的头,在他身边跪下,他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连身体都不会动了。
乌皎看了会前方的木牌子,身边谢玄杀一直没动静,心下奇怪,转头一看。
他眼睛也不眨,呆呆注视她,和向来杀伐决断的气质完全反差,还有点可爱。
乌皎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谢玄杀拿下她乱动的小手,握在掌心没放开:“你怎么来这里了。
乌皎说:“因为你在这啊。”
“你不是答应过我在家里歇息么。”
乌皎微笑望着他,忽然伸手刮一下他鼻尖:“我可没答应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孤单单的,我自己在家也孤孤单单的,有什么趣?我来陪你,我们两人在一处,就不觉得无聊了。”
谢玄杀心下一软:“皎皎,你把我想的太脆弱了。”
他抬头看了看空荡安静的殿宇,“在这跪上一天,没什么的,我几乎就是在此处长大的。小时候读书习字,大半时光都在此处度过,甚至,母亲偶尔也会来陪我。”
“她告诉我,我跪的不是先帝,是自己的身份。就当是为了她。”
“外人看我,是屈辱,是赎罪,但我心里没觉得有什么。母亲定下的规矩,我愿意遵守罢了。”
说到最后,他笑了一下:“母亲走得早,我尽孝而已。
乌皎叫他:“阿止。”
谢玄杀看过来。
“其实你可以说你有事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
乌皎说:“你可以说你不舒服,心里难过、委屈,不用对所有人讲,但是可以与我说的。”
她牵起他的手:“你愿意遵守旧规,完成母亲的意愿,我可能......没办法为你改变什么;但我可以陪着你,不是偶尔陪着,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一直在你身边。”
谢玄杀很久都没说话。
终于,他低声说:“皎皎,你说这样的话,我可是会当真的。”
乌皎说:“就是要当真啊,我真心话。”
谢玄杀灼灼望着她:“若是有一日你后悔,我亦会刻舟求剑,守着今日这些话,不放你走。”
乌笑嘻嘻来挽他手臂:“我走去哪啊,想这么多,我不跟你和离……………”
谢玄杀提醒道:“先帝看着呢。”
哦,对,忘了这里还有这小老头的牌牌了。
乌皎清清嗓子,正想端正一下自己,下一瞬谢玄杀的唇贴过来,熟练地探入她口腔缠绵辗转。
嗯?这对吗?
乌皎想躲:“不是先帝还在………………”
谢玄杀扣住她后脑。
另一手贴上她后腰,莹润纤巧的弧度被一只大学完全覆盖,他五指收拢,手背鼓出淡青血管。
与此同时唇瓣也压下来,舌尖抵开她唇缝,娴熟而温柔地掠夺——不知道是不是在这个庄严肃穆、还有先帝牌牌注视的情况下,他的吻比在家里床上时妥帖温和很多。
但力气还是大的。乌皎跪坐借不上力,双手就去环住谢玄杀脖颈。
他顿了下,忽然加重了力道。
又凶又烈,乌皎不由得向后仰了下,下一瞬被他大手带回,托在她腰后的掌面顺势上移,将她锁死在怀中。
等这一个绵长的吻结束,乌皎微喘着瞪谢玄杀,他只是松了口,手还没放开,两人唇瓣仍然若有似无轻擦触碰。
乌皎木着脸:“你不是说先帝在吗,这像话吗?”
谢玄杀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用......太心疼我。我算不得什么好人,也和心善、宽容没什么关系。
他浅浅一笑,“我是真不在意。我不在意先帝,我还是比较在意我自己。”
是的,想吻就吻了,也不管场合不肯忍一忍。
谢玄杀说:“皎皎,是你说的,我心里真正的想法,都可以告诉你。刚才我听了,没什么想诉苦的冲动,就是想吻你。”
乌皎:“下次还是稍微分下场合。”
“嗯,”谢玄杀拢了下乌皎肩膀,看看她穿的衣衫:“在这呆上一天,你穿的太单薄了。”
说着他脱下外衫,折了两折垫在身边的空地上。
乌皎说:“那你......”
“没事,”谢玄杀示意乌皎,“坐这上面。”
乌皎问:“坐会不会很不恭敬先帝。”
“不妨事,先帝不会计较的。”
乌皎瞅瞅先帝,再瞅瞅他。
谢玄杀笑道:“快坐下吧。陪着我就好,不要吃苦。”
有舒服的条件,那自然无法拒绝,乌皎嘿嘿一笑,抱着膝盖坐下,谢玄杀自然地揽过她,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他身上带着常年习武沉淀下来的温热,是沉稳又踏实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料透过来,还有一股极淡的冬日新雪般的清冷感。
臂膀的肌肉有点硬,但靠久却很有支撑力,乌皎昏昏欲睡,没一会便真的睡着了。
然后做了个美梦。
梦见功法大成,真的成了天地第一,碾压神族,从无败绩。她率领魔族接连掠夺三块宝地,在其中最大的一块上建立了新的魔王殿。
王殿穹顶高阔,地面是一整块打磨光滑的魔晶石,她的王座椅背高耸,弧度优雅而冷傲,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绿宝石,椅身更是错落点缀着无数闪亮的珠宝。
大长老批评她,说她华而不实,这椅子坐着硌屁股。
她美滋滋地顶嘴:“屁股是硌了点,但我心里得劲啊,我就要华丽,越华丽越好,这几处还得抠几个窟窿,改明儿我再去淘几块漂亮的。”
黄长老帮腔:“我们皎儿喜欢漂亮,什么漂亮的东西都该归我们小皎儿。不过,你也到年纪了,选几个漂亮的美男子,享受享受美色也好。
乌皎觉着,对啊。
她问:“美男子在哪呢?”
黄长老笑:“都给你准备好了,什么类型都有。”
边说边一挥袖子,外面一群宽肩窄腰的男子规矩排着队进来,一个一个在她面前站好。
每一个都是容色出挑,风姿万千,像一棵棵挺拔的高大乔木,贼拉养眼。
乌皎满意点头,目光挨个飘过去,忽然在最后那人脸上一顿,奇道:“他怎么在这?”
黄长老说:“他长得最漂亮,比来比去,还是没人比得过这张脸,就放进来了。”
乌皎摇头:“这个都试过了,没新鲜了,不要。
说完就起了风,黄长老不见了,满殿排排站的美男子也不见了,四周都暗下来,就剩下一道光源落在谢玄杀身上。
他走上来,双手撑在她的扶手两旁。
“为什么不要我?”
乌皎无奈:“你一个书里的纸片人,出来凑什么热闹?”
谢玄杀道:“可你说会永远陪着我,寸步不离。”
乌皎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寸步不离??"
谢玄杀没有回答,只是凑近了,轻笑:“以后就该如此,我不要离开你,你也不许找别的男人。”
乌皎乐了:“我魔王哎,怎么可能就一个男人?说出去都要笑死了。”
她扫他一眼,有点挑衅的意味:“我要偏不听你的呢?”
谢玄杀柔声道:“那我也不能拿你怎样。我自己解决。”
乌皎没当回事:“你怎么解决?”
“我是司杀之神,杀戮不需要理由,你的那些美男子,我见一个杀一个。”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在她脸颊上:“皎皎,你摸,我不是纸片人,我有温度……………”
好凉。
好凉啊。
乌皎睁开眼睛。
她被脸上那道冰凉的触感叫醒的,一睁眼,谢玄杀便在他耳边低声道:“皎皎,先别睡了,我方才听见外头宫禁声音不对。”
乌皎揉揉眼睛:“你手好凉。”
谢玄杀攥了下手指:“抱歉,我着急叫醒你。”
乌皎这会从梦境的荒诞中脱离出来:“外面怎么了?”
“刚才两队交班时,有一道足音在房顶掠过,这人轻功内功皆是上乘,我担心皇上有危险。”
乌皎道:“你要去护驾吗?”
谢玄杀点头:“嗯。”
又说:“刺客来路不明,也有可能冲我,你一个人在这不安全,我先带你出去安置。”
乌皎乖乖点头,跟着他出去。
出门一看,外面夜色如墨,她这一觉睡的真久,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乌皎垂下眼眸,眼珠轻轻转了转。
书中先皇祭辰这处剧情,确实来了一个刺客。
但不是针对皇上。
是对谢玄杀布的杀局。
夜深,乌云蔽月。
御书房偏殿内烛火通明,梁臻端坐于紫檀木御案后批折子,手侧放着一盏温热清茶,宫人皆垂首肃立,殿内一片安宁静谧。
殿外两侧各立着四名侍卫,廊下两队巡逻侍卫整齐克制的脚步声交错响起,梁臻支颐在奏本上勾画,写着写着,笔上朱墨不多了。
他抬手蘸墨,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侍卫的惨叫。
“铿、铿”两声刀刃相撞的脆响,一道黑影冲破廊下防线,与门口的侍卫缠斗数招,连杀两人,从一个刁钻的空挡脱身,一脚踹开殿门。
他身形快如鬼魅,纵身跃至御案前,手中长剑寒芒刺目,直刺梁臻心口。
梁臻瞳孔骤缩,侧身一躲,刺客扑了个空,再次挥剑横来。
这一回,梁臻心跳压缩至极点——他从小体弱,患了绝症用药吊了几年,最后用同胞兄弟的血保住了性命,但也习不得武,勉强躲过一招已是极限。
那剑光冷凝,梁臻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暗处闪掠,后发先至,纵身扑在梁臻身前,左肩硬生生撞上剑锋,“噗嗤”一声鲜血溅出两尺。
刺客手中力道顿减,正要抽剑,谢玄杀反手扣住他手腕,指力之大,瞬间捏碎了他的骨头。
刺客右手重伤,长剑脱手,谢玄杀另一只手从下方横来,正握住那柄剑,身形欺上,寒光一闪抵在刺客的咽喉处。
原本,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刺客挣脱,也未立刻伤他性命,而就在那一刻,一枚钢针从窗外打入,清脆的“铮”一声弹在剑身上,力道不浅,长剑生生往前送了半寸。
那剑锋利异常,切肤封喉,刺客一个字都没发出便送了命。
殿外巡逻的侍卫终于蜂拥而入,团团围住刺客,闻讯赶来的几位大臣也冲进殿,谢卓首当其冲:“陛下——陛下可还安好?!”
见梁臻好端端站着,他松了口气,转眼看地上刺客已然气绝,立刻皱眉责备谢玄杀:“深夜刺客闯宫是何等大事,必要严加拷问以绝后患,你怎能不留活口?”
谢玄杀漆黑的眼仁看过来。
谢卓眯了一下眼睛,冷冷与他对视。
很快,谢玄杀撇开眼:“失手了。”
谢卓没多说什么,指着殿中的几个侍卫:“先将刺客的尸体带下去。”
侍卫们上前,正要动作,一直哆哆嗦嗦侍奉在梁臻身边的高公公忽然惊呼:“陛下,您看他的脸......好像不大对劲!”
顿时,众人目光齐齐汇聚,只见刺客的右脸靠近耳朵处,有一块皮肤微微凸起,边缘泛着苍白褶皱。
谢卓深深拧眉,阴沉着脸走上前盯了片刻,陡然伸手“刷”一下撕去刺客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眉眼轮廓。
秦砚。
镇府司的副统领,谢玄杀的左右手,他容貌露出的那一刻,殿内有一瞬间的死寂,立刻地,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谢玄杀身上。
人群前,谢卓的表情耐人寻味:“谢大人,这不是日常跟着你的那个亲随吗?他怎么会是夜闯宫闱的刺客?你是不是应该,给众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谢玄杀神色如常:“谢首辅想让下官解释什么?”
谢卓笑了笑,慢条斯理道:“今天这一出,谢大人救驾有功,必会得到皇上的厚重赏赐,可是,偏偏刺客的真容露了出来,又和谢大人攀上了首尾——难不成,是大人故意安排?借着救驾的名义,做给皇上看。”
他说完,大殿中安静了一瞬,人群中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从现场来看,这个说法并不荒唐,反而有几分说服力:谢玄杀以身挡刀,毫不费力拿下刺客,却又不留活口,一击毙命。
动机更是无可挑剔,他被羞辱践踏了半生,早就不堪忍受。这手段,风险虽高,但一旦成事,此后绝不会有人为此翻案。而作为皇上的救命恩人,自然保得住他后半辈子的尊严无人敢欺。
梁臻靠在御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于周遭一切窃窃人言,谢玄杀只做听不见,他转头看向梁臻。
眉尖微蹙,极快闪过一丝催促之意。
梁真看了眼谢玄杀,捏在袖中的指骨几乎要断碎,终于,他手指一松,像吐出一口憋住的恶气般吐出两个字:“来人。”
侍卫们齐齐应声。
梁臻喉结滚了滚,声线冷凝:“将谢玄杀拿下,押入天牢,过后朕亲自审。”
谢玄杀收回目光,任由侍卫上前架住他双臂,禁军统领取了铁链,一圈圈锁缠上他的手腕。这动作难免牵扯到伤口,鲜血一滴滴顺着铁链滑落。
“住手——”
乌皎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与书中描写一致,谢玄杀被缚,即将沦为阶下囚。
只不过她进入小世界后,一些剧情已经改变,他们兄弟的关系不像书中描写般越来越紧张,此刻,乌皎看不出来这是他们二人有意配合,还是皇帝仍如书中那般厌恶为之。
管他是哪个,有她在,自然不会让人冤枉了谢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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