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皎一连半个月都睡不太醒。
虽说她很喜欢睡觉,但也是快乐放松地入睡,像现在这样,晚上被折腾到筋疲力尽昏死过去,直到第二日午膳方醒,实在有点扛不住。
那些话本子里,写的是狐狸精采阳补阴,吸饱了男人的精气,皮肤白里透红水润饱满,气色极佳,一天到晚活力满满;她呢,她一个魔,投身到这肉体凡胎中,快被那个披着高冷禁欲人皮的男狐狸精榨干了。
别提那可笑的暗号,那也真是个笑话。
乌皎问小黑:“你说谢玄杀现在对我有几分真心?在你的虫眼观察下?”
小黑:“能有个七八分吧。”
乌皎不敢信:“你能看出这么多?我们才成婚多久呢。”
小口:“我这还是往少了说的,你看他天天贴着你,不喜欢,怎么能挨你这么近啊。我们动物,都是这样表达的。
乌皎:“......”
她问:“你看他是个动物?”
小黑回答:“有的人是人, 但他不是, 他的体力, 至少我觉得比低阶魔族好, 接近高阶妖族——猛兽类族群,因为他晚上在床上的战斗力......”
乌皎:“知道了少说两句吧。
可小黑还没说完:“而且,他心智更纯净,就算是我和阿圆,也有被你气的不想理你看见你就烦的时候,他没有。比如你那天又咬又踹,他也不生气......”
乌皎:“以后晚上你都给我滚出去。”
她不想跟这条虫废话了,只想休息一天,三师父说夫妻日常会让她省点力气,不必像以前那样钻研怎么治愈男人;是,她节省下来的脑力全奉献给她的体力了。
“夫人?”外面叩门声响起,是府上的管家章伯,“打扰了,有件事,老奴须得向您禀报。”
乌皎起身给他开了门:“什么事?”
章伯微微弯腰,笑容淡淡的:“明日乃先皇祭辰,宫里刚刚来了人,传了一道口谕。”
乌皎精神一震:终于到了,先皇祭辰。
不过,她微微皱眉:“宫里传口谕,怎么不来报于我知晓?”
章伯道:“夫人原先不在京城,大约不知这礼数。您是外嫁女,只是臣妇,不是命妇。未封诰命,无权接宫廷谕令。”
乌皎掀了眼皮他一眼。
微微一笑,圆圆的眼睛没动,显得更黑如墨:“嗯,那口谕说什么了?”
“皇上的意思,一切照旧即可。这规矩大人懂,不知里面门道他可与您细细讲过?”
乌皎道:“未曾。不如章伯您来与我说道说道。”
章伯淡笑:“夫人应当知晓,大人身负罪孽,愧对先皇。明日祭典之后,大人需入禁中,于太庙静思阁长跪请罪一日,以谢未尽之孽,无旨不得出。”
“这规矩是太后生前定下的,毕竟咱们大人出生于先皇驾崩之后,未曾尽过为子之孝……………”
“啪”的一声脆响,章伯捂着老脸踉踉跄跄歪出几步,不敢置信地回头:“你敢打我?”
乌皎扑了扑手:“不是命妇,不能打你?”
章伯吃了一噎,哑口无言,捂着愈发滚烫的脸颊心中恨恨:这夫人生了一张娇柔弱的脸,温婉纤细,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手劲竟然这么大。
乌皎露出一个笑脸:“章伯,您已经在府上服侍多年,和夫君的关系么......自然是很亲近的,他心善,没忍心给您和府里的人定规矩,可我不一样,我爱计较,小心眼,在我面前一个字说错了,就得挨大耳刮子。”
章伯瞠目结舌地望着乌皎。
远处粗壮的树干后,谢玄杀静静立在那,目光投向这边。
“其实我早就想好好立立规矩,正好今日,您送上门来了,”乌皎一步步走下台阶,嘴里还说着话,忽然发现这样自己就比这狗东西矮了半个头,“我身体弱,你去给我搬张椅子来。”
章伯没动。
乌皎笑了笑,抱着手臂,慢慢围着章伯走了一圈:“其实我这个人不太喜欢主仆二字,我喜欢互相尊重,但如果人自己干尽了下作事,尊重这两个字,也实在是配不上。”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么多年谢玄杀不动你,是因为他不敢,不能,做不到,还是没有这个权力?”
章伯怔了怔,乌皎的话他应当是听进去了,脸色慢慢变得青白。
乌皎说:“不是不敢做,也不是不能做,只是懒得做,懒得跟你们计较。久而久之,连你自己都忘了,你的命从头到尾都还掌握在他人手里,生杀予夺,都是人家一念之间的事。”
“夫人......”
乌皎转过一圈,定定站在章伯面前:“你还知道我是夫人,本夫人告诉你,今时不同往日了,谢玄杀好脾气放过的事情,我都会斤斤计较,别管我们夫妻二人是什么身份,上不上得了台面,关起家门惩治一个刁奴,放眼京城,谁也不能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现在,去,给我搬张椅子来。”
章伯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搬了椅子,然后双手交握退了两步站好。
乌皎坐下,虽然视线更低,但是气势一下更高了:“还是那句话,我夫君是个心胸宽广的面人,受了欺负不爱和你们计较,你们就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他忍得了,我可忍不了。”
“从今天起,这府上谁的嘴里敢乱嚼他身世的舌头,那就绝不是捱一个大嘴巴这么简单的事,”乌皎双手搭在扶手上,气定神闲,“当然了,有的人已经没救了,等先皇祭辰过后,就把他们都轰出去,我亲自掌眼选一批新的。”
章伯急急张了下口。
乌皎没给他说话机会:“还有,夫君的饮食起居,你们样样照顾的不精细,他不爱吃甜,可桌上备的糕点永远是甜膩掉渣的糕饼,茶水也都是陈茶,就连衣料都不符合仪制。他穿着陈旧不合规矩的衣衫进宫,让外人见了,还以为皇上多苛待他,也跟着生出糟践他的心思——这些难道你们心里没
数吗?是打量着他不说,皇上也不说,这天底下就没人管了是吗?”
乌皎往后一靠:“我可是要管到底的。”
树后,谢玄杀心尖一揪,唇角轻轻翘了翘。
乌皎说:“这些事情,我就只交给你干,干不好,那今日就是你最后一天快乐舒心的日子。”
她叹了口气,幽怨地说:“毕竟我只是区区一臣妇,没有诰命,别的什么事也干不了,也就只有收拾一个老刁奴的本事。”
章伯早就弯腰到底:“老奴不敢,您吩咐的事,老奴必定尽心尽力办好,还请夫人息怒………………”
乌皎道:“我不息,看见你就烦,还不滚下去准备晚膳?要是再敷衍——”
“不敢不敢,就是......”章伯脸涨得通红,欲言又止好半天,终于声如蚊蚋小心道,“敢问夫人,该按什么口味备菜?”
乌皎说:“我只回答一次。”
“是,老奴绝不敢忘。”
“嗯......别太咸,别太油,别太辣,不要甜口的东西,不要动物的头,不要地上走的和天上飞的动物,水里游的可以,但水里长的菜不可以,得是泥地里长的菜......先这样,再多我还没看出来。”
谢玄杀摸摸鼻子,低头笑意收了收,从树后走出来。
他没收着脚步声,章伯听见动静回头一望,连行礼的姿态都比从前恭敬几分:“大人。”
谢玄杀道:“另外备两道生姜,炒或炖都可以,或者将姜切块混入菜中。”
章伯呆呆点头,唯唯诺诺行了个礼下去了。
谢玄杀一转身,乌皎坐在椅子中仰头望他,一张笑颜,眼睛圆圆的像小猫一样:“你居然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谢玄杀说:“不难猜,每每观察半天,来到的还是肉块或土豆,就一脸失望。”
乌皎一手拄在扶手上,手托着腮冲他笑:“我们以后别猜来猜去了,还要费心观察,有什么事就直接对对方讲,好不好?”
谢玄杀微微一笑:“好。”
乌皎跳起来,自然地挽住他手臂:“我还真有一件事问你。谢玄杀,你有没有小字?”
按照书中的设定,他的名字是太后取的。从身世经历来看,他应该不会喜欢这个名字,每每晚起,仿佛提醒他不该存在一般。
谢玄杀道:“没有。无人为我取过。”
乌皎刚要开口,听他又说:“但我见过早年间父亲的手书,母亲入宫前,他憧憬他们二人婚姻时,提前想好了孩子的名字,若是男儿,便取单名一个止字。”
乌皎笑道:“那我唤你阿止好不好?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不在外面说,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私下偷偷说。”
谢玄杀屈指蹲了下乌的脸颊,现在他信手拈来,做这些亲密的动作越来越自然熟稔:“没有不方便,你这样唤我,我心中欢喜。”
除了被承认被尊重之外,还有一种激荡在灵魂深处的熟悉。
谢玄杀牵着乌皎的手进屋,一边交代道:“明日先皇祭辰,你就不要去了,我会为你告病。皇上和宗室也不太会注意到,只是我会回来的晚些。”
乌皎说:“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谢玄杀温声解释:“你去了,也只是与其他臣属家眷跪在正殿外围,我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不到你,祭典流程繁琐复杂,还是在家歇着吧。”
乌皎不置可否,没再与谢玄杀多说,就让他以为她默认了。
其实,他说的不完全,她除了与其他臣属家眷跪在正殿外围之外,还有另一种选择,她是他的妻子,她可以陪他一起去静思阁。
七月廿七,先皇祭辰。
梁臻在太庙正殿首领百官祭祀,而太庙西侧静思阁,如同往年一样,缓缓开启尘封一扇木门。
一个小内侍领着谢玄杀走进来,没多说什么,指了指当间便出去了。这差事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虽然晦气了点,但好在谢玄杀一向配合,从不为难人。
谢玄杀来静思阁早已习惯,这是皇家用来给宗亲、近臣闭门省过的地方,他出生后,渐渐变为专门为他一人设的刑场。一间不大的偏殿,顶上一方小窗,透进一道微弱天光来。
室内空荡荡,正中铺一方薄席。
他幼年期很多时光都在这里度过,有时母亲会陪着他,告诉他,要永远拥护那个少年帝王,那是他的兄长,没有兄长,他绝无可能降生到这个世上。
有时也会抱着他,说对不起。
但更多的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在此,孤零零度过。
谢玄杀缓缓跪在中间一方薄席上。
抬眼看,四壁皆是素白墙皮,正前方靠墙处摆着一张乌木供桌,桌上奉着一方小小的先帝牌位,木质斑驳,刻着模糊的先帝庙号,牌位前燃着一盏孤灯。
门被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钟鼓声、礼乐声便隔在另一重天地,只剩下室内死寂的呼吸回声。膝盖下的薄席既不软和,也不能抵御温度,冰凉青砖上的寒意顺着骨缝一点点往上钻。
谢玄杀挺直了背脊,脑中思绪却渐渐蔓延开。
想着,若此处有一方柜子就好了,他可以蜷缩在里面,那样安全,也安心,反正不会有人来看他;
又想着,子时过后,他就可以回府了,那样也很安心,安心中还多一份安慰喜乐。
忽觉外面动静不对,没一会,一到低低声音传来,是刚才那个小内侍:“就是这里,您自便吧。”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谢玄杀茫然回头。
门缝漫开的那道光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妻子穿着和他一样的粗布素衣,走到他身边。他还呆愣着,随她靠近不得不慢慢仰起头,目光一动不动定在她脸上。
乌皎笑了笑,小手覆在他头顶上摸了摸,柔声道:“阿止,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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