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乌皎蹬开身上的锦被,揉着脑袋坐起来。

头晕晕沉沉,胸口有一丝室闷,呼吸不大通畅,从肩膀到指尖都没什么力气。乌皎攥了攥拳头,立刻意识到这副身体的先天配置不好,俗称弱不禁风。

屋里燃着浅浅清甜的沉水香气味,她披衣下地,四下看了一圈。

一张精致的雕花拔步床,杏色的软烟罗帐柔柔垂下,紫檀木的梳妆台,上面散落着几样首饰。根据她两世做凡人的经验来看,价钱应当不便宜。

简单来说,比第二世有钱,但没有第一世奢华。

正巧走到妆台的铜镜边上,乌皎猫腰往那一瞅,一张清甜温婉的娇美脸庞显现其中,微微发黄的镜面为她镀了一层柔和暖光,看着更加娇稚可爱。

——她的年纪按人界的算法,约莫十五六岁,比之前都要小一些。

“皎皎,怎么穿的这么单薄便出来了?”

一道低沉声音从门口传来,乌皎回过头,一个身影逆着光,身形宽阔,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也逆着光,面容半遮半掩在那中年男子身后,看得不甚清晰。只看身形轮廓很是高大挺拔,紧绷着一股积沉的力量感。

乌晋走进门,端方的脸上带着和蔼笑意,宽下披风拢在乌皎身上:“你这丫头要多穿一些,身体本就虚弱,看了凉,一不小心又会生病了。”

说话时,那个少年也跨进门槛,但并未再向里走,只静静站在那里,幽冷清寒的目光投过来。

——十八岁的谢玄杀,眉目还未长成坚毅冷硬的样子,清澈精致,漂亮的雌雄莫辨。

看见乌皎打量的目光,乌晋笑了笑,随手指了下身后的少年:“你还没见过他,自然不认识。他是父王刚收的义子,文韬武略很是出众,能独当一面,此次视察蜀东郡水患,父王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府上的事务便让他学着打理些。”

乌皎的心跳沉沉加快起来,定定望着他。

谢玄杀漆黑的瞳仁与她对视,电光石火间,她确信自己抓住了一丝快的几乎看不清的厌恶。

第三个话本子的背景,是一个已走到末路的腐烂王朝。皇帝软弱无能,大权旁落,朝堂上下都被摄政王乌晋控制在手中。他为人残暴,摧害忠良,为了能够彻底只手遮天,不惜以国境防线不保为代价,将辅国大将军谢忱迫害到家破人亡。

原本谢大将军可以重铸北境防线,但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权力的倾轧中,被乌晋构陷了莫须有的罪名,最终落得满门抄斩。

只可惜他为人太过正直忠诚,在狱中的最后一刻,还在血书罗列乌晋的条条大罪,妄图上达天听,令皇帝明辨忠奸。然而,他的血书并没有递到皇帝的案头,而是落在乌晋手里,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留下了谢忱的独子谢玄杀,免于死罪,将他圈禁在自己府中。

乌晋用了很多手段想让谢玄杀低头,令他父亲在天之灵不得安息,但没想到,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如此倔强坚毅,脊梁刚硬不屈,五年监禁,受尽酷刑折磨也没弯下过一次骨头。

乌晋知道打不断他的孤傲,便喂他吃下一副“忘尘散”。

此药入喉,会将所有记忆忘得干干净净。从此谢玄杀彻底忘记血海深仇,落入乌晋的精心圈套,将仇人视作恩重如山的义父。

他骨子里还留有谢氏家风,为报答乌晋的养育之恩,心甘情愿被培养成一把锋利的暗刀,为义父肝脑涂地。从十八岁站在乌晋身边,之后七年,他的双手早已沾满为谢家平反昭雪者的鲜血。与谢忱曾经的弟子,男主谭云深是不死不休不共戴天的仇敌。

在摄政王府,他从一个孩子成长为少年,无数折磨令他容颜大改,看不出昔日的温润模样,但仍有极少数人认出了他,他们恨过,骂过,但最终一一死在他刀下。

一直到谢玄杀作孽无数,将昔日谢家门徒屠杀殆尽后,乌晋喂他服下忘尘散的解药,让他骤然忆起所有。

那一刻,谢玄杀无异于被野兽撕碎,他在极致的痛苦、悔恨与自我厌弃心神俱裂,自甘死在谭云深剑下。在他死后,身上的污名也始终烙印入骨,在所有人眼中,他是一个为了苟且偷生,匍匐在敌人脚下背祖忘宗的畜牲。

乌皎失神一瞬,脑中念头已转过无数:刚刚乌晋称他为“义子”,可她明明看见他眼中几不可察的、冷厉的恨意。

如果他们以父子相称的话,那谢玄杀不是已经喝下忘尘散,不记得血海深仇了吗?

“皎皎,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冷不丁的,乌晋温和的嗓音响起。

乌皎看他一眼。

老黄说,要让她和谢玄杀之间有别样的情感羁绊,所以在为她塑造身份时,直接设定成了这个大奸臣的掌上明珠,他们两个便有了天然的对立面。

此时此刻,这个阴狠歹毒的奸佞面上尽是疼爱,乌皎默了默,摇头:“我没事。”

又转头望向谢玄杀:“你是爹爹收的义子,那我应当唤一声阿兄。

谢玄杀原本垂眸盯着地面,闻言抬眼,清冷晦暗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他开口,嗓音平静低柔:“尊卑有别,这样不合适。郡主直呼在下姓名即可。”

谢玄杀说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拿捏的极有分寸,纵然是曾经与他亲密无间的自己,也再看不出来任何不妥。然而,她见过谢玄杀恨旁人的样子,锋利的,强烈的,平静的,深缓的,统统都归于不动声色。她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她确信,尽管不知原因,但谢玄杀绝没有中忘尘散之毒,他不露声色潜伏在乌晋身边,对他入骨之恨。

乌晋看看女儿,又扫了眼谢玄杀,语气和缓:“不必这么拘谨,从义父救下你,认你为子的那一天,你便与我的亲生儿子无异。和皎皎兄妹相称,是情理之中。”

谢玄杀静了静,道:“是。”

“皎皎,父王要走了。”乌晋笑道,“你在府中好好照顾自己,不可贪玩任性。”

乌皎点点头,目送乌晋离开,再看谢玄杀时,他只略一颔首,便沉静冷淡地转身离去。

既然确定谢玄杀没有受到忘尘散的影响,乌皎倒不着急探究原因,无论他得到什么造化,都是一件好事。

她不喜欢看见别人被愚弄,尤其是一个强大、骄傲的人,被一个小人耍的团团转。相识两世,就算谢玄杀没能摆脱忘尘散,她来这里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帮他解毒。

如今,这一步可以略过。

来这里已经近半个月,除了第一日与谢玄杀打照面,到如今连一面都没见过。乌皎也主动在院中搜寻,可悬丝魔气总是指向很远的地方,或者就是谢玄杀自己的院落。

然而,每每他都早出晚归,或者整日闭门,她没有什么必要的见面理由,硬凑上去,只是更徒增他的厌烦。

乌皎窝在椅子里,捧着小黑陪她梳理:“剧情出了这么大的偏差,咱们之前的那些计划都用不上了。”

小黑丧丧的:“谁说不是,原本你可以一边和他做兄妹,一边帮他发掘真相,在这个恐怖的骗局中,你是唯一带给他清醒的人......等他醒过来,你们的感情也很深了。唉,黄长老说,爱恨交织的饭最好吃了......”

乌皎很乐观:“现在不缺恨啊,就是差点爱。”

小黑哼哼两声:“黄长老也不出现,没个人指点迷津,咱们连个突破口都没有。”

一人一虫静了会。

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乌皎低头扒着手指:“......谢玄杀没在自己院子里,看这个方向,应该是乌晋的书房。”

小黑问:“会不会是去偷东西了?"

不太像,除非拿到能一举扳倒乌晋的证据,还需要有强大的操盘手去推进,撬得动皇帝的心。目前,谢玄杀应该不具备这些,不会轻举妄动。

想了想,乌皎忽然直起身子:“按照乌晋的说法,谢玄杀是他刚认的义子,也就是说,他还没来得及替他办事。”

“是啊。”

“可是他要折磨谢玄杀,要让他亲手杀了曾经的那些叔伯兄弟。但既然谢玄杀清醒,就不会任乌晋摆布,他不会听他的话乖乖杀人......那他的下场会怎样?”

小黑:“......我的妈呀。”

***

夜色如墨。

书房光线静暗,房梁极高极深,一排巨大的紫檀木书架竖立,东面高窗透进几缕稀薄的、被窗格切割得破碎的月光。

乌皎脚尖轻点,贴着墙根无声疾走,目光寸寸探巡,指尖拂过书架隔板、蜷刻暗纹的桌面,以及轻轻地敲脚下的地砖。

桌案靠墙的一侧被桌帏掩盖,乌皎蹲下伸手探入,摸了半天,正要撒手,忽然觉得指尖下的凹凸不对:案腿与雕花牙板接合的阴影里,有一小块木质纹理与周围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她屏住呼吸,抵住那一点向内一按。

“咔。”

一声轻响后,身侧响起沉重缓慢的摩擦声,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书架从中缝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黑魖魖的、向下延伸的入口。

低头一看,手上的悬丝魔气直指这个方向,乌皎闪身进入密室。

密道很深,墙壁上每隔很远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没走多久,听见前方隐约有声。

乌皎隐入一处凸出的石壁阴影里,偷偷探头望去。

前方石室墙壁上挂满森寒的刑具,表面湿润,凝聚着欲落未落的血;一旁的地面上放着几个冰桶,桶里水面上浮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碎冰,其中有两桶空倒在地。

谢玄杀被缚在刑架上,浑身湿透,吸满了水的布料沉重紧实,贴合在清瘦结实的躯体上,他低垂着头,湿透的乌发凌乱贴在额角、颈侧,水珠不断沿着下颌滴落。

他的十指套在一副泛着冷光的夹棍中,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对面,掌心里握着一截绳子,轻轻一扯,少年的骨节便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细响,但他咬紧下唇,一丝声响也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王爷养着你,倒不如养一条机灵的狗,”那男人语气森然,“第一次出刀,就让人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真是枉费王爷对你的细心栽培!”

谢玄杀额角进出冷汗,隐忍着一言不发。

男人音量渐提:“那是王爷要的人头!知不知道这次失手,会给王爷带来多少麻烦?王爷对你恩重如山,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你家破人亡,他念在昔日与你那烂赌鬼父亲的交情上,冒着风险偷偷救下你,可你竟无能到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谢玄杀眼皮微动,长睫更深地垂下去,遮住眼中所有暗沉。

绳索猛地收紧一分,他手指绷直,已经呈现出浓重的紫红色,上面散着点点血斑。

乌皎心头一紧,脚步一动正要出去——

“孙大人,可否请义父......再给我一次机会。”

孙延正稍稍松了松夹棍的力道:“你说什么?”

谢玄杀忍着剧痛,吞咽了下,尽可能让唇齿间的发生清楚:“我绝不会再失手。必取其首级,呈于义父面前。请孙大人………………高抬贵手。”

孙延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两声:“好,好啊。王爷知道你如此忠心,必定欣慰。你要记住你说的话,拼出一身鲜血回报他,莫要令王爷失望。你对王爷,只能肝脑涂地。

他一面说,一面解开绳索。

“日后行事再不可失手,否则,我绝不会这样轻轻松松的放过你。”

谢玄杀双手脱力垂下,鲜血淋漓的指尖仍在颤抖。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如粗砂打磨:“是。

孙延正随手扔了绳索,踢开一旁的空桶,不再看谢玄杀,大摇大摆转身离去。

乌皎迅速回身躲好。

等到前面脚步声走远,再不会被发现动静后,乌皎正要走出,倏地后背一寒。

一道目光如冷箭般,刺向她藏身的阴影角落。

“出来。

话音刚落,谢玄杀身形已至,手掌如铁,毫不容情钳着乌皎肩膀,将她从阴影中抓出来。

乌皎一下子撞入他那双漆黑冷沉的双眸,最开始对视的那一个瞬间,如刀般寸寸刮过她脸庞。

天时地利人和,他动了杀心。

她是被他用最深沉的包容疼惜过的,骤然见此,说实话......还有点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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