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又变成一片空茫。

什么都消失了,只剩一个人形轮廓的浓雾魔气,滚滚四散。

乌皎跟着走,魔气到哪, 她就跟到哪。

谢玄杀的行动范围不大,甚至大部分时间,他都不曾动过。

乌皎不知疲倦地修炼充盈,这魔气浓郁精纯,在魔界,从来没见过纯度这么高的魔气,而且每一丝都完美的契合她的身体——吸收一丝,怕比苦修一年都有用。

乌皎激动坏了,半点不舍得浪费,发狠了忘情了的吸收。这里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也说不清过了多久,几天,十几天,甚至更长都有可能,但修炼一周天是月亮的一次圆缺,她知道,还没有一个月。

谢玄杀的魔气慢慢淡了。

从淡化,到消散,然后就干干净净,什么都没了。

乌皎傻眼。

怎么还是……..……这么早。

**

魔气没有了,乌皎满心期待地乖乖坐在原地等了很久——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没顾得上想她,这也正常,人家还不办点自己的事吗?说不准是昆山宗修好了,让他回去瞧瞧,这可是大事。等闲下来,没准想起来昆山宗能还回手里她功劳还挺大的,说不定又怀念一下子。

过了一阵子,乌皎又想:是不是有什么讨厌的武林正道又去找麻烦了?他焦头烂额的,得给他时间处理。

又过了一阵子,乌皎......乌皎实在想不到理由了。

没了,真没了,彻底没了。

永远??三个月都不给她!!

乌皎垂头丧气地回了魔界。

——两次死遁,谢玄杀的魔气都没过太久便消了干净,搁谁都沮丧。在魔界,她样样拔尖,可是在攻略小可怜这件事上,却做得中规中矩,成绩平平。

乌皎斜倚在自己宽大的圣座上,无精打采地望着穹顶,像中了暑气的蔫哒哒的小狗。

黄长老从外面走进来,身边跟着狂奔的阿圆。阿圆看见乌皎,原地弹射扑上去,呜呜咽咽的狂舔。

乌皎本来很低落,到底被它舔笑了,又觉得不对劲:“阿圆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小世界里多玩一会,直到寿命结束吗?”

阿圆不理她,咬着她裙角,缩成一个超级大团。

黄长老走上来:“以前就知道阿圆黏你,哪知道黏成这样。如果不是真实发生我都不敢相信,你不在了,它也不活了。”

怎么能这样啊,乌皎顿时心疼了,想把这个大球抱起来,奈何它跟她闹脾气,坠着力道不让她抱。而它死沉死沉,真的是抱不动,乌皎便从王座上滑下来,挨着气鼓鼓的大团坐着,一个劲的顺毛。

黄长老看乌皎,就知道她还对自己失望,推推她哄:“干嘛不开心?你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这已经很不错了,咱们做魔的要懂得知足。皎皎,你吸收的魔气,抵咱们整个魔界加起来三个月的用量,而且纯度极高,不就是时间短了点,可得到的魔气可比我想象的还多。”

乌皎听见三个月就浑身不得劲:“不是......他说永远也不会忘了我的......我就说三个月就可以了嘛!非要说永远。”

黄长老拍拍她,安慰道:“所以,你懂吧,这就是男人。男人的话听听就是了,别太放在心上。”

乌皎:“可是他这次表现的真的......还挺爱的啊......”

黄长老一指头戳她脑门:“你就是太自信!我真恨不得跟你去看看,有多爱?你这么信男人以后再被男人骗了!男人没了老婆很快就会找下一个的!”

乌皎老实了:“哦......”

黄长老摆摆手:“行啦,至少他怀念你的这段时间是真心的,你看,你接收到的魔气又契合又精纯,这次没了,下次再战呗,不是还有七次机会呢。”

那倒是。

乌皎瘫了一会,又坐起来:“老黄,陌长老闭关出来了没有?我三师父魅魔出身,我想请她给我补一补课。”

黄长老哼哼两声,怀疑的小眼神上下打量乌皎:“她还闭关呢,这段日子肯定不会出来。你不用往她身上打主意,人家那一套你不行,小陌是媚眼如丝、媚骨天成,你的话……………”

乌皎怒了:“我怎么了?我哪块骨头不媚?”

黄长老敲敲打打乌皎胳膊腿,最后评价道:“邦邦硬,算了吧。”

乌皎瞪了黄长老一眼,也没跟她计较。反正三师父还没出关,等以后她出来了,再偷偷去请教。

此时此刻,还是先指望爱看会写、话本子经验丰富的四师父吧:“老黄,那你再点拨点拨我,下个世界我还应该注意些什么?我觉得质量方面不用再提升了,但是时间的长度上——怎样才能让他多思念我一段时间?”

黄长老淡淡笑道:“放心吧,我都给你复盘好了。这两次他放下你放下的太快,归根结底,可能还是太顺。”

乌皎来兴趣了:“怎么说?”

“根据我读书多年的经验,谢玄杀每次对你产生感情都是从无到有,一张白纸,这太平淡了。如果最开始他不是一张白纸呢?他对你天然地有着别样的感情,要先抹去那些痕迹,扭转他的成见,这样建立感情的过程,是不是有双倍成效?”

乌皎单手托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一点一点。

听着有道理,应该比从无到有更加深刻吧。

她确认了下:“如果一开始不是白纸的话,他对我就是......恨?”

黄长老点头:“不错。如果能让仇人爱上你,由恨转爱的情感,比单纯的爱要浓烈很多,肯定不会轻易的放下。”

试试又能怎么地。

乌皎拍板:“就这么定了。”

谢玄杀又一次踏上万骸桥。

万骸桥以天然深沟为底,桥面连接着两处峭壁,据说百年前,这里还是深不见底的虚无,而九幽门历任门主皆是嗜血残忍,夺了无数性命,懒得处理的,便随意扔下这里。

久而久之,万骸桥下不再是黝黑深渊,隐约可见惨白骨骸,和点点幽绿磷火。

此刻,谢玄杀驻足在桥中,垂眸定定地看。

当年被萧天流从段九渊处带回时,他在心中压着深深的恨,觉得这桥真像人间黄泉路,走过这里,仿佛就是告诉自己,作为人的悲欢与自己再无关系,此后他就是生活在阳间的幽魂恶鬼。

可后来,他手里牵着皎皎,和她一起也走上过几回。那时他不再是荡在人间的游魂,和她在一起,万骸桥和远方长安城中的七夕鹊桥没什么两样。

谢玄杀目光慢慢转动,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身侧。

看着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显出带着血意的暗红。

很久后,谢玄杀面无表情走进大殿,守在大殿两侧的门徒纷纷跪地行礼,他目不斜视,径直向前走。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影孤寂消沉,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

叶碧彤对上谢玄杀那一刻,目光怔忪:还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他整个人瘦脱了相,昔年意气风发,在江湖中翻云覆雨的武林魁首,如今,苍白消瘦的人不人鬼不鬼。

见他目不斜视,视线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叶碧彤深深拧眉:“谢玄杀,你从我这拿走了清影散,你是在——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神色淡漠地经过,恍若未闻。

清影散罕见,只用做保存尸身不腐,叶碧彤提高音量:“谢玄杀!我妹妹到底被你藏在何处?”

谢玄杀本没理会,听见“妹妹”二字,眉目一沉。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旁边站着的大护法身上:“我早就下了令,九幽门闭门谢客,她怎会在此。”

大护法声音发虚:“门主,叶谷主毕竟是贵客,属下们岂敢怠慢。”

谢玄杀道:“她算哪门子贵客,让她滚。”

叶碧彤沉下声音:“谢玄杀,你应该清楚,我不是来胡搅蛮缠的,我只想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妹妹入土为安?”

谢玄杀静默很久,道:“皎皎怕黑。她在黑暗中那么久,她不会喜欢的。”

叶碧彤忍了又忍,低喝道:“你别发疯了行吗?皎皎已经很可怜了,你到底要做什么?要么你就好好厚葬了她,为她立碑设灵,要么你就让我带她走!”

谢玄杀闭了闭眼睛,旋即睁眼,目光终于沉沉落在叶碧彤身上。

“叶碧彤。”他一字一顿,缓声道,“我没有杀你,不是因为我不想。我答应了皎皎不会动你,可你,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底线。”

“皎皎是我的。我们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谢玄杀道,“别再让我看见你。”

叶碧彤深深吸一口气,扭过头,狠狠吐出去。

谢玄杀转身盯着大护法:“以后别再放叶谷主进来。我有承诺在先,不会杀她。但是你们若犯我底线………………”他缓缓勾唇,阴鸷冷漠,“你们可以试试。”

大护法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顾不得什么礼数,瞬间起身拦在叶碧彤前面,而谢玄杀已经径直向前走去。

大护法低声道:“叶谷主,您请回吧。你看我们门主这个样子,他怎么可能将乌皎姑娘的………………给您呢?”

“他到底要做什么?”

“门主心思沉,没人猜的透他在想什么。”

大护法重重叹气,又说:“叶谷主是乌姑娘的姐姐,门主不会对您怎样。可是门主恨您,在下斗胆说一句,他心中的恨意,绝不比当年对老门主的少。

叶碧彤沉默片刻:“我以为,他会更恨自己。”

大护法一怔,不置可否,只说:“请您大发慈悲,以后不要再来了。门主一诺千金,答应乌皎姑娘的事情不会反悔,可是您不死,总会有人死的。”

谢玄杀方才话中的威胁,叶碧彤也听得懂。心中怨恨和悲悯翻涌,最终低声:“我明白。”

默了默,又说:“我不会再来九幽门。但是等到皎皎落葬,还请大护法能够知会我一声,她葬在何处。”

大护法迟疑再三,终是点了点头。

离开之前,叶碧彤沉吟片刻,转身叫住大护法:“等等。

“我看谢玄杀不太对。我与他没什么交情,也并非关心,只是因为皎皎的缘故,不想让她魂魄不宁,叶碧彤斟酌着,缓声说,“谢玄杀,会不会了我妹妹而去?”

大护法一愣,摇头道:“叶谷主,您多虑了。”

“门主坚毅冷硬,九死一生活到今日,吃的苦受的罪非常人能想象,以他的刚强,不会做出自戕之事的。”

谢玄杀走近后山入口,门口值守的弟子见了他,身体忍不住发抖,双膝一弯,跪在地上:“门主恕罪,今天、今天还是......属下们照料的真的很细心!什么办法都想了,绝不敢有半分怠慢!但是......但是......”

谢玄杀静静望着他,心中已然明白。他什么也没有说,沉默走进去。

这里是九幽门私属的山林,和问草谷的旷远不可比,这里很小,他只走了几十步,便看见地上奄奄一息的白狼。

它已然无法站立,毛色枯槁,如同一只破旧的布袋瘫在地上,虚弱无力的垂着脑袋。它身边放着无数食物,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十分新鲜。

可白狼不看,不吃,根根肋骨将皮毛顶起,腹部深陷,几乎贴住了脊骨。它静静瘫在地上,目光苍白安静。

谢玄杀在阿圆身边慢慢跪下,伸出一只手抚摸它的脑袋。

刚刚碰到,虚弱无力的白狼忽然呲了牙,一口咬在谢玄杀手臂上,它绝食多日,濒临死亡,和当日咬他的力气无法可比,只稍稍咬破了肌肤。

谢玄杀低声:“阿圆,我懂得你。你咬吧,若我这身血肉能让你不再绝食,我求之不得。”

阿圆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幽绿的狼眸微微流转,却是慢慢松了口。

它眼眸中的厌恶极深极沉,偏过大脑袋,闭上眼不看他。

“阿......”谢玄杀向它伸手。

“呜——”阿圆没什么力气,狠狠的冲他呲牙,眸光含恨,重重喘息着,盯了他半天,才慢慢的一点点趴在地上。

它闭上眼睛,片刻,一道湿痕慢慢渗了出来,身体抽搐了几下,四肢慢慢变得僵硬。

谢玄杀的手顿在空中,犹豫了很久,没敢落下去。

如何不理解它呢?它和皎皎无忧无虑在一起,偏偏遇见他,他抢走了皎皎,又没有保护好她,让它再没见过主人。如果换做自己,也会恨之入骨。

如今,它不愿留恋人世,早一步去见皎皎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谢玄杀声音又低又轻,随着夜风飘落四方。

这是皎皎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丝牵挂,如今牵挂断了,他也可以不再履行责任,不再压抑思念,去见她了。

**

落月湖。

月光如练,在湖面荡漾万千波光,薄淡的夜雾虚浮在水面上。

谢玄杀一身洁净无尘的白衣,温柔抱着乌皎,步履缓慢行至湖边,在寂静的水沿慢慢跪坐。

幽暗水面模糊倒映一团白雾般的身影,是他们身躯相贴依偎的样子,谢玄杀静静看着,心念一动,低头吻了吻乌皎。

他从未穿过白衫,因为太过干净,染上血便很难洗掉,看起来会很脏很脏。他已经脏的洗不干净骨头,没必要再将这事实摆在人前。

可现在不一样,和皎皎在一起,他应该收拾的干净些,才配去见她。

谢玄杀揽着乌皎,低头看她安然甜睡的容颜,心头一时冰冷一时滚烫。

“皎皎,我这几日将九幽门中的事务都料理干净了,”谢玄杀开口,脸颊贴在乌皎额角,亲昵又低落,“你不喜欢杀戮,不喜欢我杀人,我知道,我以后都不会了。”

“我给九幽门上下立了规矩,叫他们互相牵制,以后没有人能随意作乱,大约可以太平几十年......再多的江湖事,我真的无力再去担待。”

月色清冷氤氲,偶有一点露水滴落,湖面荡开一圈细小浅淡的涟漪。

许久后,他沙哑的声音再度传来:“皎皎,我答应过你,会善待你姐姐。可你知道的,我上辈子,这辈子,也只被你一个人善待过。其实善待这两个字,我做来很是生疏。”

“我将我的功法都留给她,只能保证,她这一生无人能欺。”

“至于我自己.....谢玄杀将乌皎抱紧,大手从她的长发抚至冰冷的身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善待仇人。”

对自己的恨意,已经到了无法排解的滔天怒浪。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认出她?

为什么在她说只想要他的心时没有相信?

为什么苦求来这一世,却没有好好珍惜?

谢玄杀低下头,捏捏乌皎的脸颊:“三个月......皎皎,狠心的姑娘,你对我的要求还真是高,怎么会觉得,我竟然可以撑过三个月。”

“等见到我,不要生我的气。允许自己早一点去见你,那就是我对自己,很好很好了。”

终于,他将自己沉重的长刀别在腰间,抱起她,慢慢向前走去。

“皎皎,阿圆不肯吃我喂的东西,怎么讨好都没有用,它已经先我一步去找你了,我很怕,它到你面前,会颠倒黑白说我不给它肉吃。”

“我真的没有故意欺负,等下,你要为我做主......”

湖水渐渐打湿他的鞋面,没过他的腿,漫过他的腰际,下一刻,谢玄杀抱着乌皎安静地沉入湖心。

他睁大双眼看着她,她的衣和长发一同散开,身躯轻盈在他臂弯。

他们二人一起沉没在清澈的湖水中,水流从四面八方席卷,漫进他的口鼻,吞噬他的意识。谢玄杀没有半分挣扎,只是收紧手臂,越来越紧,唇角温柔弯起,慢慢闭上眼睛。

不觉得冰冷或是窒息,只有无尽的欢喜,期待和满足。

共葬一穴,可求来生。

来生,他再也不让她受苦,他一定要和她长相厮守。

【第二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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