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悠仁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笑声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而是直接在颅腔内震荡开来的——像两把生锈的刀片相互刮擦,带着千年积尘的腥气与不容置疑的碾压感。没学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踩上石阶边缘,险些滑落。伏黑惠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指尖微凉,却稳得像一道未出鞘的咒力屏障。
她没抬头看伏黑,只盯着宿傩那双浮现在啊我左颊上的赤瞳。
——不是幻觉。
不是错觉。
是真实的、活的、正在审视她们的诅咒之王。
熊猫绷着脸没说话,但右爪已悄然按在腰侧咒具上;真希垂眸,指节在大腿外侧轻轻叩了三下,那是高专内部通用的“战备确认”暗号;棘站在最侧边,影子比平时浓了三分,像一滩随时会蠕动起来的墨。
只有狗卷棘,突然开口:“鲑鱼。”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紧绷的弦上。
宿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眼尾微微一挑,红瞳转向狗卷:“……哦?‘鲑鱼’?”
狗卷没看他,只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双极淡的灰蓝色眼睛,平静道:“金枪鱼蛋黄酱。”
宿傩沉默了两秒。
然后——
“哈!”
他竟真的笑出了声,不是讥讽,不是暴戾,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被戳中某个隐秘开关的愉悦:“……原来如此。咒言师?还是个连自己术式都还没完全驯服的小崽子?”
狗卷没应声。
但伏黑惠低声道:“他刚才那句‘鲑鱼’,是在替你挡咒。”
没学怔住:“……替我?”
“嗯。”伏黑惠目光扫过她颈侧,“宿傩刚开口时,你颈动脉跳快了三次。那是本能预警——他话里藏了‘即刻生效’的低阶咒言,类似‘闭嘴’或‘跪下’,只是没明说。狗卷用‘鲑鱼’覆盖了它。‘鲑鱼’本身无意义,但对咒言师而言,它是‘无效化锚点’。”
没学喉头微动。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以为自己在围观剧情。
可剧情,早就在她身上落下第一道刻痕。
不是任务提示,不是系统弹窗,是真实到让她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生理反应。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皮肤温热,脉搏依旧鲜活。
而宿傩正隔着啊我的皮肉,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有趣。”他忽然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蛇信舔过耳骨,“你不怕我。”
没学眨了眨眼:“怕啊。”
“……但怕完之后,又觉得——”她顿了顿,歪头一笑,“您这发言,有点像刚拆封的游戏DLC预告片,台词很炸,但实际加载进度条才23%。”
宿傩:“……”
啊我悠仁猛地捂住嘴,肩膀耸动:“对不起对不起!学姐不是在讽刺您!她就是……习惯性用游戏比喻!”
宿傩冷笑:“游戏?DLC?……呵,本大爷倒要看看,谁才是最终BOSS。”
话音未落,他左颊那张嘴骤然咧开至耳根,獠牙森然外翻,齿缝间竟渗出缕缕暗红雾气——不是咒灵瘴气,而是纯粹的、凝成实质的恶意。
伏黑惠瞬间结印:“玉犬——!”
两只青黑色咒灵犬咆哮而出,利爪撕裂空气直扑宿傩面门!
宿傩甚至没动。
啊我悠仁右手抬起,五指张开。
——没有结印,没有吟唱,没有咒力波动。
可就在玉犬利爪即将触及他脸颊的刹那,空气陡然塌陷。
“嗡——”
一声闷响,如古钟撞入耳膜。
两只玉犬凭空僵在半空,四肢悬停,獠牙离啊我左颊仅剩三寸,却再难前进分毫。它们眼眶里燃烧的幽蓝火焰疯狂摇曳,仿佛正被无形巨手攥住咽喉。
熊猫低喝:“领域展开?!”
棘沉声道:“不,是‘解’。”
——不是领域,是「解」。
宿傩没用术式,只是以纯粹的、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存在权能,将“玉犬撕咬”这一行为本身,从因果链里生生剜除。
啊我悠仁皱眉,左手猛地攥拳砸向自己右臂:“滚回去!”
“啪!”
清脆一声,那张狰狞的嘴终于溃散成红雾,消散于风中。
可啊我右臂内侧,赫然浮现出一道新鲜血痕——是他自己砸出来的。
伏黑惠瞳孔一缩:“你伤自己?”
啊我喘了口气,额角沁汗:“……不然呢?总不能让他真咬学姐吧?”
没学看着那道血痕,忽然蹲下身,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方素白手帕——边角绣着极小的云纹,是她今早特意选的。
她没递过去,只轻轻覆在啊我手臂伤口上。
动作很轻,像擦拭一件易碎的古董。
啊我愣住:“学姐……”
“嗯?”没学抬眼,眸子干净得像初春融雪,“疼吗?”
啊我下意识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认真点头:“……有一点。”
“那就别乱砸。”她指尖按住手帕一角,力道恰到好处,“伤口深了,以后留疤,影响颜值。”
啊我:“……诶?”
熊猫噗嗤笑出声:“没学,你这安慰方式也太硬核了吧!”
没学眨眨眼:“难道要哭着说‘悠仁好可怜’?那他得多尴尬。”
啊我耳朵尖微微发红,低头看着覆在伤口上的手帕,白布边缘沾了点血,却衬得那云纹更显柔和。
宿傩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脑内响起:【……啧,天使?倒更像只叼着绷带的乌鸦。】
啊我:“……您闭嘴。”
【本大爷想说就说。】宿傩懒洋洋道,【不过——那手帕,是特制的?】
啊我一怔。
没学却像听见了般,忽然开口:“手帕?普通棉布,加了点基础净化符文,防感染用的。”
宿傩沉默两秒:【……哈。】
不是嘲讽,不是嗤笑,是真正意义上的、短促的、略带诧异的一声轻笑。
没学没抬头,只慢条斯理收回手帕,叠好塞回口袋:“校长室到了。”
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穿过最后道拱门。
前方是栋三层木构老楼,屋檐垂着褪色的御守风铃,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细微嗡鸣。门楣上悬着块斑驳匾额,墨迹苍劲——「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字迹旁,用朱砂新添了一行小字:
【欢迎新生·啊我悠仁】
墨迹未干。
伏黑惠推开门时,铃声骤然清越。
校长室里,夜蛾正道正坐在主位,膝上摊着本《现代咒灵生态学》,眼镜反着光。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众人,在啊我脸上停顿半秒,又落向没学。
“香取同学。”他嗓音低沉,“你手帕上的符文,谁教的?”
没学坦然道:“自学的。看了七本基础教材,试了二十三次,失败二十一次,最后两次成功了。”
夜蛾镜片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熊猫震惊:“你居然真能自学符文?!”
真希难得接话:“……高专图书馆B区第三排,最底下那本《符文入门三十问》,书页折角都快烂了。”
没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本写的最清楚。”
夜蛾合上书,指尖轻叩桌面:“……不错。”
就在这时,啊我悠仁腹中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
所有人静了一瞬。
啊我涨红脸:“对、对不起!早上只吃了半个饭团……”
夜蛾:“……去食堂。”
啊我如蒙大赦:“是!”
他转身欲走,宿傩的声音却再次浮起:【喂,小鬼。】
啊我脚步一顿。
【本大爷饿了。】
啊我:“……您不是不吃人肉吗?”
【……谁说我要吃人。】宿傩语气莫名烦躁,【本大爷想尝尝那手帕的味道。】
啊我:“……?!”
没学恰好路过他身边,闻言侧头,笑容明媚:“想尝啊?可以啊。”
她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方染血的手帕,在指尖轻轻一抖。
血迹未干,云纹微颤。
“不过——”她指尖微曲,一道极细的银光自袖口滑出,缠上手帕边缘,“得先过我这关。”
银光一闪而逝。
手帕上那抹血渍,竟缓缓蒸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啊我瞳孔骤缩:“……净化?!”
没学歪头:“嗯?您不是说想尝么?我帮您消毒。”
宿傩:“……”
【……疯子。】
【这女人绝对疯了。】
没学收起手帕,朝啊我眨眨眼:“学弟,记得吃饭。吃完来操场,我们切磋一下。”
啊我呆住:“切、切磋?!”
“对呀。”她笑容无害,像春日初绽的樱,“听说您能徒手拆玉犬?我想试试,能不能徒手拆您的……‘解’。”
空气凝滞。
夜蛾放下眼镜,静静注视着她。
熊猫喃喃:“……我怎么觉得,她才是那个刚解封的DLC?”
伏黑惠望着没学背影,忽然道:“她今天,没看手机。”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懂。
——从昨夜群聊结束,到此刻踏入校长室,她没碰过一次手机。
那部被所有人默认为“任务接收器”的黑色直板机,此刻正安静躺在她校服内袋,屏幕朝里,彻底熄灭。
而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银光掠过的微凉。
操场东侧的樱花树下,四月风过,粉白花瓣簌簌而落。
没学仰头,任一片花瓣停驻在睫毛上。
她没睁眼。
只是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支线任务·完成度78%。”
“夸奖:‘您这发言,有点像刚拆封的游戏DLC预告片’。”
“辱骂:‘得先过我这关。’”
“……宿傩大人,您觉得,这算合格吗?”
风停了一瞬。
花瓣无声坠地。
远处教学楼顶,一只漆黑乌鸦振翅掠过天际,翅尖划开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痕。
没学终于睁开眼。
瞳底深处,一缕极淡的、与宿傩如出一辙的赤色微光,倏忽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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