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燃很快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我为什么要跟她单挑呢?
造孽呀!
田溪薇的身体条件本来就不错,拜师之后江阳虽然没有亲自指导,但也没有疏于对她的训练。
这么说吧,...
江阳坐在《微微一笑很倾城》片场的监视器后,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积了快一寸长,他也没弹。导演李牧鸽正蹲在场边跟蒋敬夫说走位,热芭靠在遮阳棚柱子上补妆,耳钉在秋阳下晃出一点冷光——是江阳前两天送她的,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底下坠着细链,链尾缀着一枚微缩的西楚霸王印。
“再一遍,从‘你打游戏比我还菜’开始。”李牧鸽喊,“注意语气,不是嫌弃,是带笑的纵容。”
蒋敬夫点头,转身时袖口擦过热芭手背。她没躲,只把睫毛膏刷头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继续描。
江阳把烟按灭,起身踱过去,没说话,只把刚打印出来的一页纸递到热芭眼前。那是刚改完的第七稿剧本——第三集末尾新增一场戏:贝微微在服务器宕机、团队濒临解散的深夜独自蹲在机房角落啃冷馒头,肖奈推门进来,没说话,把外套披她肩上,蹲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分钟,整套运维系统重启完毕,日志清零,错误代码自动生成修复补丁。镜头切到他侧脸,额角有汗,眼神却沉静得像古井。最后他抬头看她,说:“你写代码像写诗,我修bug像拆炸弹——我们加起来,才是个完整的人。”
热芭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忽然抬眼问:“这句台词,谁写的?”
江阳挑眉:“我写的。”
她笑了,不是营业式上扬嘴角,而是眼角压出细纹的那种真笑:“那你写‘我修bug像拆炸弹’的时候,是不是想着自己当年在横店替程龙扛炸点?”
江阳愣了下,随即嗤笑:“你还真查我黑历史。”
“不是黑历史,是传奇。”热芭把剧本翻过页,指尖点了点下一段,“不过这里,肖奈不该主动提‘完整的人’。他得等贝微微先开口问‘你为什么总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然后他才答——‘因为我在等一个敢把代码写成诗的人,而不是等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公主。’”
江阳怔住。
李牧鸽也听见了,探头过来:“哎哟,热芭姐这版词儿……比我写的强十倍!”
热芭摇头:“不是我写的,是江哥给我的人设底色太亮,我才能顺着光找影子。”她顿了顿,把剧本合上,“而且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跟小鹿(编剧)通电话,她说原著里贝微微第一次见肖奈,是在礼堂门口听他演讲。可现实里,985高校计算机系女生,谁会在礼堂门口蹲着听人讲《分布式系统一致性协议》?那不是追星,是听天书。所以我说服她重写了开场——改成贝微微在ACM校内赛现场黑了主办方的计分屏,在满屏乱码里打出一行字:‘请问肖奈同学,你的Raft算法实现,漏判了脑裂场景下的leader选举冲突,要我帮你debug吗?’”
李牧鸽倒吸一口凉气:“卧槽……这设定比原著还狠!”
江阳没吭声,低头掏出手机,翻出三天前收到的一封邮件——来自中科院计算所某位退休教授,抄送给了金乌娱乐法务部。邮件标题是《关于贵司剧集《微微一笑很倾城》技术细节的商榷函》,正文列了七条,从TCP三次握手流程图错误到区块链共识机制误用,条条精准,连剧中角色随手写的伪代码变量命名风格都指出“不符合C++11标准”。结尾写道:“若贵司需真实技术顾问,老朽愿义务挂名;若仅为娱乐效果,请至少保证不误导青少年对基础学科的认知。”
他当时回了一句话:“教授,我们改。”
现在,热芭这句话,就是改的答案。
江阳把手机收回去,转头看向远处正在跟灯光组确认光比的蒋敬夫。那人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被秋风掀得有点乱,正弯腰帮助理扶起一盏落地灯。动作利落,毫无偶像包袱。江阳忽然想起《虎山行》杀青那天,蒋敬夫醉醺醺地搂着他肩膀说:“哥,我以前以为演戏就是照着人设活成另一个人。后来拍你戏我才懂,得先把自己烧干净,再往灰里栽种子——长出来的才是角色。”
当时江阳没接话,只灌了他半瓶啤酒。
此刻他走过去,拍拍蒋敬夫后背:“待会儿NG别急,肖奈不是神,他是能修好服务器却修不好自己咖啡杯裂缝的人。”
蒋敬夫一愣:“杯子?”
“对。第四集道具组给你换的那个新马克杯,杯底有道细纹,你每次端起来喝,拇指都会无意识摩挲那里。观众记不住台词,但会记住那个动作——那是肖奈唯一暴露焦虑的方式。”
蒋敬夫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您连这个都设计好了?”
“不是设计,是观察。”江阳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你拍《最好的我们》时,余淮每次紧张就转笔,笔掉三次才敢抬头看耿耿。我记住了。演员的肌肉记忆,比剧本更诚实。”
这时场记打板,热芭已站到机位前。江阳没回监视器,就站在阴影里看。
开拍。
贝微微抱着笔记本冲进阶梯教室,发丝被风吹得飞扬,运动鞋踩得地板咚咚响。她直奔第一排,把电脑啪地砸在桌上,开机键按得像砸核桃。屏幕亮起瞬间,她余光瞥见斜后方——肖奈坐在窗边,阳光勾勒出他下颌线,他正低头看一份英文论文,钢笔悬在纸页上方,墨迹未干。
她没打招呼,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五秒后,教室所有投影仪突然黑屏,继而齐刷刷亮起同一画面:一行绿色代码滚动而下,末尾跳出硕大红字——【ERROR 404: YOUR CONFIDENCE NOT FOUND】。
全班哗然。
肖奈缓缓抬眼。
镜头切近,他瞳孔里映着那行字,也映着贝微微咬住下唇的侧脸。她没看他,手指仍在敲击,但敲击节奏变了——不再是攻击性的噼啪声,而是某种试探性的、带着韵律的轻叩,像在敲门。
肖奈放下笔。
他起身,绕过三排座椅走向她。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他在她桌前站定,俯身,伸手——不是碰键盘,而是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银杏叶。
贝微微终于抬眼。
四目相接。没有心跳音效,没有慢镜头,只有窗外风摇树影掠过两人之间,光影明明灭灭。
肖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机位:“你黑我服务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早把防火墙密钥,设成了你生日?”
全场寂静。
热芭没眨眼,蒋敬夫没呼吸。
江阳在阴影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一幕,原剧本里根本没有。
是今早热芭拿着那封中科院教授的邮件来找他,指着其中一条“现代分布式系统早已淘汰单点密钥管理”说:“如果肖奈真这么干,他不是天才,是蠢货。可我不想演一个靠男人施舍安全感的蠢女人。”
江阳当时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横店,他替程龙扛炸点前夜,也是这样站在片场阴影里,看灯光师调试最后一盏顶光。那时他二十三岁,膝盖还有旧伤,绷带缠到大腿根,没人相信这个瘸腿的武行能扛住三米高爆破点的冲击波。
如今他三十三岁,西装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凸出,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钛合金戒指——是秦兰去年生日送的,内圈刻着“垓下”。
没人知道那两个字什么意思。
除了他自己。
收工时已近黄昏。热芭卸了妆,穿件 oversize 的牛仔外套,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跟江阳并肩往停车场走。她忽然问:“你信命吗?”
江阳侧头看她。
“不是玄学那种。”热芭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是……命运像一段代码,表面看是随机生成,其实所有分支都藏着预设条件。比如我今天能站在这儿演贝微微,是因为三年前《特殊身份》里你让我摔断锁骨也要自己吊威亚;比如蒋敬夫能演肖奈,是因为《虎山行》他替你挨了那一棍子,肋骨裂了都没叫疼;再比如《湄公河行动》能火,是因为你早两年就让景恬跟着武警总队实操训练三个月……”
她停下脚步,路灯刚亮,光晕把她睫毛投在脸颊上,像扇形的暗影:“所以你说,我们这些人的命,是不是早被你写进某个看不见的主程序里了?”
江阳没立刻回答。他解下腕表,表盘朝上,借着路灯看清时间:18:47。正是当年项羽在垓下布阵的时辰——史书记载,彼时“暮色四合,楚歌起于八方”。
他重新扣上表带,声音很淡:“命不是写好的程序。是有人愿意为一句‘值得’,把命当成debug工具反复摔打,才让原本该崩掉的系统,跑出了新版本。”
热芭静静听着,忽然抬手,把他西装领口一颗纽扣拨正了点:“那你呢?你的主程序,谁在维护?”
江阳笑了下,没答。
车钥匙在掌心硌出浅痕。
第二天一早,《微微一笑很倾城》剧组转战浙大紫金港校区实拍。江阳没跟去,留在公司审《西楚霸王》前期概念图。助理送来一杯黑咖啡,他喝了一口,发现杯底粘着张便签——热芭的字迹:【昨夜梦见你穿铠甲骑乌骓,马鞍上挂着我的耳机。你说‘项羽不渡江,但我带你飞’。PS:你领带夹歪了,已帮你扶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抓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垓下之围,十面埋伏。但项羽突围时,身边只剩二十八骑。你猜,为什么史书偏偏记得清人数?——因为真正的突围,从来不是靠人多。】
他把这张便签夹进《西楚霸王》分镜本第一页。
中午,金乌娱乐法务部紧急来电:“江总,《九层妖塔》制片方陆太郎发来律师函,指控《湄公河行动》中某段缉毒警突袭戏份,与他们未公开的剧本大纲高度雷同,要求停止放映并索赔八千万。”
江阳听完,只问一句:“他们提交证据了吗?”
“提交了,是一份2013年内部研讨纪要复印件,但签字页缺失,且公章模糊。”
“告诉他们,我下午三点,亲自去广电总局影视司,当面交一份《湄公河行动》原始分镜手稿扫描件——包括2012年7月11号凌晨三点我在酒店手绘的第一版草图,右下角还画着半个乌骓马头。”
助理愣住:“您……真留着?”
江阳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泛黄牛皮纸袋,封口处用火漆印封着,印纹是扭曲的篆体“阳”字。他指尖划过那枚火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年项羽焚阿房宫前,把所有竹简堆在殿中,亲手点的火。”
下午两点五十分,江阳独自走进广电总局大楼。电梯升至七层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热芭发来的照片——浙大启真湖边,她坐在长椅上,膝上摊着本《史记·项羽本纪》,书页翻在“力拔山兮气盖世”那一页。照片角落,一只银杏叶被夹在书页间,叶脉清晰如刀刻。
江阳没回复,只把照片设为屏保。
三点整,他推开影视司会议室门。
长桌尽头,坐着三个穿制服的人。中间那位五十来岁,鬓角染霜,胸前工牌写着“王振国,司长”。
王振国抬头看他,目光扫过他腕上那枚钛合金戒指,忽然说:“听说你最近常去南京博物院?”
江阳颔首:“看霸王鼎拓片。”
王振国沉默片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蓝布包,缓缓展开——里面是一枚青铜戈,刃口幽青,铭文漫漶,却依稀可辨“楚”字残迹。
“1979年,六合县农民挖地基挖出来的。当年鉴定说是战国晚期,去年重新碳十四检测,确认是西楚时期。”他顿了顿,“戈柄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虞姬’。”
江阳喉结动了动。
王振国把戈推到桌中央:“文物局想请你参与‘西楚文化数字化复原工程’,担任首席艺术顾问。条件只有一个:明年清明,你得带着《西楚霸王》的主创,去灵璧县虞姬墓,演一场不对外直播的祭祀仪式。”
江阳看着那枚戈,忽然想起昨天热芭说的“主程序”。
他伸手,指尖悬在戈刃上方一厘米处,没有触碰。
窗外梧桐叶落,正巧飘进半片,停在青铜戈尖,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开口,声音很稳:“王司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讲。”
“祭祀那天,能不能……不烧纸,不念祭文?”
王振国挑眉:“那你想怎么祭?”
江阳望着窗外渐浓的秋色,一字一句:“我想让两千四百年前的楚歌,在虞姬墓前,再响一次。”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铜戈上锈屑剥落的微响。
王振国笑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清越一声——
“叮。”
像极了当年垓下营中,第一支楚歌响起前,剑鞘撞在青铜樽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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