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历史小说 > 穿成大龄通房后 > 第500章 人间值得

唐玉听着这股阴阳怪气的调调,不由得轻声哼笑。

她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上头不知什么时候被扎了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垂在耳边,身上的衣裳也松垮凌乱,眼下还隐隐泛着青黑。

一看便知是被乐瑶折腾得不轻。

她上前几步,伸手抚了抚乐瑶柔软的头发,轻声笑问:“她可安分?”

江凌川无语地笑了一声,彻底闭上了眼睛,算是回答了。

因着他这一笑带动了身体的震动,乐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侧头看到唐玉站在身......

唐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像被风卷走的柳絮,飘散在寂静的夜里。她伏在他胸前,肩膀微微起伏,指尖还攥着他前襟的布料,指节泛白,仿佛一松手,这具温热的躯体就要化作青烟消散。

江凌川没再说话,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沉而缓,一下一下熨帖着她颤抖的脊背。他左手扣住她的后颈,右手顺着她脊骨缓缓下抚,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肯停驻的雀鸟。

窗外月色渐移,银光悄然爬过榻沿,漫上贵妃榻上散落的褥角,又悄悄爬上床沿,停在唐玉赤着的脚踝上。那截皮肤苍白细腻,在月光下泛着微凉的光泽,像一截未染尘的玉。

他忽然抬手,将她右脚轻轻托起,搁在自己膝上。唐玉一颤,下意识要缩回,却被他稳稳按住脚踝。

“别动。”他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你脚冷。”

她怔住,没再挣扎。

他伸手探进她寝衣袖口,指尖触到她手腕内侧时,她猛地一颤——那处肌肤薄而敏感,常年不见日光,软得几乎要陷进他指腹的纹路里。他没停,只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脉门,随即解了自己腰间束带,将外袍宽大一抖,裹住她双腿,再用衣襟一角仔细掖严实了。

唐玉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上来,却硬生生憋住,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前。他衣料是素麻的,洗得柔软泛旧,沾着一点苦药与汗混杂的气息,却是她三年来最熟悉的味道。

“云秀……”她忽然开口,声音细如游丝,“她常给你煎什么药?”

江凌川一顿,手指在她脚踝上顿了顿,才道:“黄芪、当归、续断、杜仲……都是补气养血的方子,熬得浓,苦得舌根发麻。”

唐玉点点头,喉头哽着,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那些药名,也懂其中配伍——那是专为重伤初愈、筋骨受损之人所设,一味一味,皆是替他续命的砖石。她不是大夫,可三年前在侯府翻遍医书替元哥儿调养身子时,早把这类方子刻进了骨头缝里。

她慢慢松开攥紧他衣襟的手,指尖沿着他手臂内侧缓缓滑下,触到腕骨凸起处,轻轻按了按:“你瘦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凉州风硬,人留不住肉。”

她指尖往上挪,抚过他小臂绷紧的筋络,又停在肘弯处一道浅褐色旧疤上——那是少年时练箭被弓弦反崩划伤的,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他嫌丑,总用护腕遮着,她偏爱撩他袖子看,笑他说:“疤都长得比旁人倔。”

如今那道疤淡了,却添了更多新的印痕。她数着,一处在耳后,一道在左肩胛,还有几道隐在发际线之下,像暗河潜流,无声无息,却早已蚀穿皮肉,渗入骨髓。

她忽然抬起眼,泪痕未干,目光却亮得惊人:“你回来那天,我看见你包袱里有一块旧布,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

江凌川呼吸一滞。

“是乐乐出生那晚,我剪下来的襁褓布。”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上面还有血迹,我没洗,就晾在窗台上,后来被风吹走了半片。你把它捡回来了?”

他沉默良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才低声道:“我在凉州军帐里,把它缝在贴身的中衣里衬上。”

唐玉的眼泪又落下来,却笑了,眼角弯着,泪珠悬而未坠:“傻子……布都烂了,还缝什么。”

“不烂。”他声音哑得发紧,“我日日擦,日日晒,它比我活得久。”

她怔住,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眼窝深陷,眼下青影浓重,可瞳仁却黑得纯粹,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狼狈又鲜活的倒影。三年了,他竟一直把那块染血的襁褓布,贴着心口藏着。

她忽然伸手,指尖点在他左胸位置:“这里跳得很快。”

“嗯。”他没否认,反而将她脚踝往怀里带了带,让她整个人更贴近自己,“听见了吗?它一直在等你。”

唐玉没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她听见了。那心跳沉稳有力,一声一声,撞在她耳膜上,也撞在她心尖上。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漫长时光里独自数着心跳,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夜愈发静了,连廊下灯笼里的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远处忽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短促而怯懦,像是迷了路的小兽。

唐玉仰起脸:“今儿白天,世子夫人说,元哥儿想乐乐妹妹想得夜里睡不着,非要缠着奶娘讲乐乐百日宴的故事,讲了三遍还不肯睡。”

江凌川眸光微动,却没接话。

“其实……”她顿了顿,睫毛轻颤,“我也想讲给你听。”

他垂眸看她,月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讲。”

“乐乐早上醒得早,睁眼就蹬腿,奶娘抱她坐起来,她就咯咯笑,小嘴咧得老大,口水滴在胸口上。”她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像在描一幅画,“她现在会抓东西了,昨儿抓了我一根头发,死死攥着不放,拽得我头皮疼。我生气去捏她鼻子,她就打个喷嚏,鼻涕泡泡都吹出来,可一见我板脸,马上又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牙龈上两个小白点——那是要长牙了。”

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用指尖在他掌心画着圈:“她喜欢听我哼曲子,一哼就安静下来,小拳头松开,攥着我的手指睡觉。可她不喜欢别人抱,除了老夫人,谁伸手她都扭头,小脸皱成一团,嘴巴瘪着,眼看就要哭……”

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连崔姐姐抱她都要哼两声,可昨天,世子夫人抱着她坐在廊下,你从旁边走过,她忽然伸出手,朝你方向挥了挥,嘴里‘啊啊’叫了两声。”

江凌川浑身一僵。

“我瞧见了。”她望着他,泪光盈盈,却含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她认得你走路的样子,也闻得出你的味道。只是……你太久没抱她,她不敢认你。”

他喉头剧烈一动,半晌才哑声问:“她……真朝我挥手了?”

“嗯。”唐玉点头,指尖蹭过他下巴上新冒的胡茬,“你明日若早些起,她刚醒的时候,我让她认认你。”

他没应声,只是将她往怀里又收了收,额头抵着她额角,气息拂过她鬓边碎发:“明日……我去抱她。”

唐玉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滑落:“好。”

两人静静依偎着,谁也没再开口。夜风不知何时起了,轻轻掀动窗帷一角,送来庭院里新栽的腊梅香气——那花是崔静徽亲自挑的,说寒冬里开花,最耐寒。

唐玉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你走那天,有没有回头看一眼归燕里的小院?”

江凌川沉默片刻,才道:“看了。”

“看什么?”

“看你窗前那株枯死的海棠。”他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你说过,等它活过来,你就给我生个女儿。”

唐玉心头猛地一揪。那株海棠是她亲手移来的,种在东厢窗下,春日满树粉霞,秋日结果累累。她怀孕后它却日渐枯萎,最后只剩嶙峋枝干,在风里摇晃如鬼爪。她曾偷偷请人看过,说是根脉被鼠蚁蛀空了,救不活。

可江凌川竟一直记得。

她鼻子发酸,却故意哼了一声:“骗子。你分明说,海棠死了,我就该死了。”

他骤然收紧手臂,声音绷得极紧:“那话是我疯了才说的。”

“那你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若我真死了,乐乐怎么办?”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却目光灼灼,“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活着,她就能活?”

他怔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半个字。

唐玉却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掉:“你不懂。女人怀孩子,不是把孩子揣在肚子里就完事了。是拿命在换。每一次胎动,每一次呕吐,每一次半夜抽筋疼醒,每一次摸着肚子听她踢我——我都在拿自己一点点喂她长大。”

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这里跳得越快,她就越活。”

江凌川喉头滚动,眼眶通红,却始终没让眼泪落下来。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得几乎要嵌进自己骨血里。

“往后……”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守着你们。”

唐玉没应,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药味、汗味、风尘味,还有一点点凉州雪水的清冽。她忽然觉得,这味道比任何熏香都踏实。

她想起白天乐乐在老夫人怀里咯咯笑的模样,想起崔静徽牵她手时掌心的温度,想起陈佑安递来贺礼时那一句“唐姑娘,乐乐有福气”,想起林娘子悄悄塞给她的一包安神茶……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细碎却滚烫的暖意,像无数条细线,密密织成一张网,兜住了她,也兜住了乐乐。

而江凌川,是这张网最结实的那根经纬。

她终于松开一直紧绷的脊背,任自己彻底陷进他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凌川,我不怨你了。”

他身体一震,低头看她。

“怨过了,也哭过了。”她抬起眼,泪光里盛着月色,也盛着他,“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没说话,只是用额头抵住她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月光悄然漫过窗棂,温柔覆盖在他们交叠的轮廓上,像一层薄薄的、融化的雪。

远处更鼓敲了三更,梆声悠长,惊起檐角一只宿鸟。唐玉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眼皮渐渐发沉。

江凌川却始终没阖眼。他望着她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细影,望着她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望着她终于放松下来的眉心——那上面,三年来从未真正舒展过的褶皱,此刻终于平复如初。

他抬起手,极轻地,将她散落颊边的一缕碎发挽至耳后。

指尖触到她耳后温热的肌肤,他忽然想起她落水那日——她呛着水,被他托出水面时,也是这样,湿发黏在颈侧,耳后一点朱砂痣若隐若现,像雪地里落了一颗红豆。

那时他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她。

如今她就躺在他怀里,呼吸均匀,指尖还无意识勾着他衣襟,像幼时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他缓缓合上眼,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无声地,把这一夜,连同她所有的委屈、泪水、笑容,一起刻进肺腑深处。

窗外,腊梅幽香浮动,月光如水。

而正房之内,贵妃榻上铺展的褥子依旧平整厚实,无人再用。

唯有床帐低垂,烛影摇红,将一双相拥的身影,温柔地拢进同一片暖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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