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没有礼貌!”被我这么怼,这家伙面红耳赤,掌心上多了一道厚重的力量。

那是……一种石头的术法?

“年轻人,说话不要那么冲。”徐福瞥了我一眼,言语中带着责怪。

“我说话冲?”我皱了皱眉头,然后瞥了一眼这徐福。

之前见过,但也没有认真的打量。

眼下一眼看过去,他那威严在我这不算什么,但那种气势……我一眼看不穿他。

本能的告诉我,这家伙确实有些危险。

起码……暂时不能得罪。

而我也松了口气,我这‘仙道’虽然......

天刚蒙蒙亮,屠宰车的柴油机声还没彻底远去,院子里却飘起一股子焦糊味儿。

我皱了皱眉,抬眼往王多家堂屋房梁上瞧——那柄桃木剑尖儿正微微泛着青灰气,剑身边缘竟裂开一道细缝,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啃过。昨夜还锃亮如新,今早却已黯淡无光,剑穗儿耷拉着,沾了层薄薄的白霜。

小旺也察觉到了,凑近我耳边低声说:“剑……坏了?”

我没答,只盯着那剑缝看了三秒,忽然抬手掐了个诀,指尖一弹,一缕金光掠过剑身。桃木剑嗡地轻震,裂缝里渗出几滴暗红血珠似的液体,顺着剑脊滑落,在半空就化作黑烟,散得无声无息。

王多端着一碗热豆浆出来,见状脚步一顿:“冯师傅,这……”

“不是剑坏了。”我收回手,声音沉了些,“是它记仇。”

小旺猛地抬头:“记仇?记谁的仇?”

“记我的。”我盯着那柄剑,缓缓道,“它不是普通羊,是‘反刍灵’。”

王多手一抖,豆浆洒出半勺:“反……反什么?”

我接过她手里那碗豆浆,吹了吹浮沫,嗓音低而稳:“反刍灵,古书里叫‘倒嚼煞’。不是妖,不是鬼,是活物里头最邪性的一类——它吃进去的东西,能倒着嚼回来,嚼回来的,不是食渣,是念头。”

小旺眼神一凛:“念头?”

“对。”我低头啜了一口豆浆,温热滑喉,“兔子死前怕它,猫临终恨它,狗被逼吃粪时怨它……这些念头它全吞下去,又在肚子里反复咀嚼,越嚼越浓,越浓越毒。嚼到第三遍,念头就长了牙,咬人骨头,钻人耳根,教人自己把自己逼疯。”

王多脸白了一瞬:“所以……我家兔子突然撞墙,猫半夜吊在梁上,狗整宿呜咽不休……”

“不是它们疯了。”我放下碗,指腹擦过碗沿,“是你家这羊,夜里蹲在圈边,对着它们一张嘴——嚼。”

小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颈:“难怪……昨晚它看我的时候,我后脖筋突突跳,跟被人攥着脉门似的。”

我点头:“它没对你动手,是因你身上有阴气护体。但王多不一样——她是这院子主心骨,阳气旺,它才不敢直接冲她来,只敢挑软的咬,咬兔子、咬猫、咬狗,再把那些恐惧、痛苦、羞耻嚼烂了,一点点喂进王多梦里。”

王多扶着门框,身子晃了一下:“我……最近总梦见自己蹲在茅坑里,吃……吃黑乎乎的东西……”

“就是它嚼出来的梦。”我起身,走到院中那口老井边,俯身往里看。井水幽深,水面却浮着一层极淡的油膜,泛着七彩光晕,像被什么舔过。

小旺也凑过来:“这井……有问题?”

“井没病。”我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拇指一捻,钱面赫然印着一道爪痕——正是昨夜那羊蹄子留下的,“是它昨夜来过这儿。不是喝水,是照影。”

小旺不解:“照影?”

“动物成精,第一步不是开口说话,是学会照见自己。”我捏着铜钱,声音沉得像井底寒水,“人照镜子认脸,它照井水认魂。它在水里看见的不是羊,是它嚼出来的那些念头凝成的形——那才是它真正想长成的模样。”

王多颤声问:“那……它想长成啥样?”

我没立刻答,只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模糊小字:**反食·倒啖·噬主·归真**。

小旺瞳孔一缩:“这……这是古契文?”

“嗯。”我收起铜钱,“‘归真’不是回归本性,是归于它嚼出来的那个‘真’——一个由百千怨念堆出来的‘它’。等它嚼满九九八十一遍,井水倒影里的东西就能爬出来,替它活着,替它吃饭,替它……睡人。”

最后三个字出口,王多猛地后退两步,脸色煞白如纸。

小旺一把攥住我胳膊:“所以它盯上你,不是因为你抓了它,是因为你破了它的镜?”

我点头:“它昨夜在厕所门口弯腰,不是在欺负狗,是在借狗的瞳孔照自己——狗眼最通阴,能映出它嚼出来的影子。我一出声,它影子就散了。它恼羞成怒,不是气我揍它,是气我毁了它照影的时辰。”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一辆厢式货车停在门口,车门哗啦拉开,跳下来两个穿蓝工装的男人,一人拎着铁钩,一人抱着个黑布口袋,脸上全是汗,眼神却慌得厉害。

王多迎上去:“刘师傅,咋了?”

姓刘的汉子抹了把脸,声音发干:“王小姐……那羊……不对劲!”

“怎么?”我跨步上前。

刘师傅喘了口气,指着车上:“我们刚把它抬进屠宰间,刀刚架脖子上,它就……就笑了。”

小旺一怔:“羊……笑?”

“不是咧嘴那种笑!”刘师傅手直抖,“是整个脸皮抽动,嘴角扯到耳根,眼珠子转着圈往上翻,跟活人抽筋似的!更吓人的是——它嘴里没舌头,可我们听见它在哼曲儿!”

我眼皮一跳:“哼的啥?”

“《小白菜》……”刘师傅咽了口唾沫,“调子还是咱屯子老辈儿教娃娃哭丧时哼的调,慢悠悠,一声比一声哑……”

王多腿一软,被小旺扶住。

我二话不说,撩开货车后门帘子——

羊还在车上,四蹄绑得结结实实,嘴上勒着麻绳。但它脑袋歪着,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拧着,下巴几乎贴到脊背,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正死死盯着我。

最瘆人的是它嘴角——麻绳底下,皮肉正一寸寸裂开,露出里面粉红的牙床,还有两排细密如锯齿的乳牙,正缓缓开合,发出极轻的“咔…咔…咔…”声,像磨刀。

我伸手,轻轻拨开它额前湿毛。

那里,赫然有一道新鲜的竖痕,血线未干,蜿蜒向上,直入发际——分明是昨夜我那一拳轰在它鼻梁上,皮开肉绽,可这道伤,竟在朝头顶蔓延!

小旺失声:“它……在长角?”

“不。”我盯着那血线,声音冷得像冰碴,“是在长‘相’。”

话音未落,羊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麻绳绷得吱呀作响,它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音节,不是咩,也不是人话,而是某种被硬生生碾碎又拼凑起来的声波,像一百个孩子同时撕纸、一百条蛇同时吐信、一百只老鼠同时啃棺材板……

刘师傅当场跪了,裤裆湿了一片。

我一把拽下脖颈上挂着的那枚旧罗盘——铜壳斑驳,指针却纹丝不动,直直指向羊的左眼。

小旺急问:“罗盘不转?”

“不是不转。”我盯着指针,缓缓道,“是它把‘时间’嚼碎了,吐出来,卡在这儿了。”

王多颤声:“那……现在怎么办?”

我松开罗盘,从怀里抽出一叠黄纸——不是符,是寻常作业本撕下来的纸页,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字,全是王多小时候写的日记,歪歪扭扭,稚气未脱:“今天爷爷夸我编筐好”“思琪偷吃我糖,我不告诉她妈”“小狗死了,埋在西墙根,它尾巴翘着,像在笑”……

小旺愣住:“你……什么时候拿的?”

“昨儿晚上你俩说话时,我顺手抄的。”我手指一搓,黄纸自燃,火苗青白,不烫手,也不冒烟,只静静烧着,字迹在火中蠕动,仿佛活了过来。

羊猛地昂起头,喉咙里“咔”一声脆响,麻绳应声崩断一根。

我将燃尽的纸灰撒向井口。

灰烬落水,井面油膜骤然沸腾,七彩光晕炸开,映出无数张脸——兔子的、猫的、狗的、甚至王多幼时的、小旺十五岁站在解剖台前的、还有我自己的……全在水里无声开合嘴唇,齐齐望向羊。

羊浑身僵住,眼珠疯狂转动,终于,它张开了嘴。

不是嘶吼,不是哀鸣。

是一声极轻、极柔、带着奶气的童音:

“妈……”

王多浑身剧震,眼泪刷地涌出来:“我……我妈……十年前难产死的……她最后一句话,就是叫我‘多多’……”

羊眼眶里,缓缓淌下一滴浑浊泪,混着血,落在井沿青苔上,滋啦一声,青苔枯成黑灰。

我蹲下身,直视它的眼睛:“你嚼了十年,就嚼出这一声‘妈’?”

羊喉咙里咕噜作响,又挤出两个字:“……饿。”

小旺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我慢慢伸出手,不是打它,而是轻轻抚过它额头那道血线:“饿就对了。你嚼别人的命,终究填不满自己的空。现在,该你还了。”

说完,我左手掐诀按在它天灵盖,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插进它左眼眶——没有血溅,只抽出一缕缠绕着无数细小人脸的灰雾,雾中婴儿啼哭、猫犬悲鸣、还有王多母亲临终的喘息,全被裹在里面。

雾气离体,羊身体猛地一弹,随即瘫软如泥,眼珠褪成灰白,再无半点神采。

我攥紧那团雾,转身走向井口。

小旺急道:“你要把它……放井里?”

“不。”我望着井水倒影里自己扭曲的脸,“它嚼别人,我嚼它。”

话音落,我张口,将那团灰雾吞下。

喉头灼痛,舌尖泛起铁锈味,胃里翻江倒海,仿佛有千万只手在抓挠。我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住呕吐欲,任那股腥膻怨气在腹中炸开——兔子撞墙的闷响、猫吊梁上的咯吱、狗吞粪时的呜咽、王多母亲产房里的呻吟……全在血脉里奔突冲撞。

足足半炷香工夫,我额角青筋暴起,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终于,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中竟浮现出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羊影,蜷缩着,安静了。

小旺扶住我:“冯宁!你……”

“没事。”我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它嚼别人,嚼得狠;我嚼它,嚼得更狠。它嚼八十一遍才成形,我一遍就让它认祖归宗。”

王多怔怔看着我,忽然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冯师傅……您……您替我娘……报了仇?”

我摇头:“不是报仇。是清算。”

我转身,捡起地上那柄裂了缝的桃木剑,掰断剑尖,蘸着自己掌心血,在剑身上龙飞凤舞写下两个字:

**反刍**

字成刹那,剑身青光暴涨,裂缝弥合,剑穗无风自动,簌簌抖落一地金粉。

我将剑重新挂回王多家房梁。

阳光正好穿过窗棂,照在剑身上,那两个字熠熠生辉,竟似活物般微微起伏,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小旺仰头望着,轻声问:“以后……它还会回来吗?”

我拍拍她肩膀,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块砖、每一寸土、每一棵草:“不会了。它嚼过的念头,我替它咽了;它照过的影子,我替它烧了;它想长成的‘真’,我替它杀了。”

“现在,它只剩下一个身份。”

我顿了顿,望向远处山坳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声音平静如初:

“一只……刚断奶的羊。”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列表下一章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