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子就像是个人,遭遇了什么不满,然后一个劲的朝着对方吐口水发泄。

咋说呢,感觉就是没啥素质,吐出来就得劲了?

“什么鬼?”结果吐着吐着,这张飘在半空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一样,软趴趴的,然后掉在了地上,彻底的消失不见了。

看得我也是一愣一愣的。

“艹!这帮狗揍!干他!干死他!”此刻,我这边还在奇怪呢,外面已经翻天了。

也不知道谁点了一把火把,院子里突然就亮了起来,然后一道道人影出现。

跟着就听到什......

我快步走到柴火垛子旁,蹲下身掀开盖在上面的破麻袋。两具小动物尸体静静躺在那里,兔子蜷着身子,皮毛干枯发灰,眼窝深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猫则四肢僵直,脖颈处有几道细如针尖的划痕,但没见血,仿佛不是被咬死的,而是被某种东西……吸空了。我伸手探了探兔尸腹部,指尖刚触到皮毛,一股阴寒便顺着指甲缝钻进来,像冰水灌进骨髓。我猛地缩手,袖口内侧的符纸微微泛光——这是三十年来我随身携带的镇煞底符,平日温润如玉,此刻却在无声震颤。

小旺站在我身后,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两具尸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曾是东北有名的“寻踪手”,单凭一缕残息就能追出百里之外的邪祟踪迹,如今连这死物上浮着的阴气都感知不到。她眼眶有点红,不是委屈,是憋着一股劲儿,像被捆住爪牙的豹子。

我抬头看了眼旱厕。木板搭的棚子歪斜着,门虚掩,门缝底下渗出一缕淡青色的雾气,极淡,若非我开了天目,根本瞧不见。那雾气不散,也不动,就那么凝在离地三寸的位置,像一条静止的蛇。我起身,绕着旱厕走了一圈,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墙根下有几道新鲜抓痕,深得嵌进木纹里,不是狗爪,也不是猫挠的——那弧度太弯,指节太长,像是人手蜷曲着抠出来的。

“王多!”我忽然扬声喊。

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多穿着高跟靴子跑过来,裙摆扫过干辣椒串,带落几粒红果。“冯师傅,怎么了?”

“你家这旱厕,多久没清了?”

她愣了下,随即笑:“哎哟,这还用清?农村不都这样?隔俩月掏一回……”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了。她看着我眼睛,又瞥了眼旱厕门缝里那缕青雾,笑意慢慢僵在嘴角,“……不对,上个月刚掏过。我让工人来掏的,还撒了石灰。”

我点点头,转身从柴火垛最底下抽出一根半朽的榆木棍——这木头没晒干,潮气重,偏偏又被虫蛀出七八个孔洞,每个孔洞边缘都泛着黑褐色油光。我把木棍横在掌心,用拇指抹过其中一处虫眼,指腹沾了层黏腻的灰浆。凑近鼻尖一闻,没臭,只有一股陈年铁锈混着檀香灰的味道。我抬眼看向王多:“你家工人掏粪时,是不是戴了手套?”

“戴了!厚胶皮手套!”她答得飞快,又补了一句,“我还特意叮嘱他别碰墙,怕刮花了新刷的漆。”

我笑了下,把木棍翻过来,露出背面——那里用烧红的铁钎烫着几个歪斜的字:癸卯·七月廿三·净。字迹焦黑,边沿泛白,像是刚烙上去三天。可这木头明明朽了至少五年。

小旺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冯宁……你看地上。”

我低头。旱厕门口的泥地上,印着两行脚印。前面一行是王多的高跟靴印,清晰完整;后面一行却模糊得只剩轮廓,脚尖朝外,脚跟拖着泥,像是有人倒退着走出厕所,每一步都打滑。更怪的是,那脚印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可今儿大晴天,土都裂了缝。

“王多,”我直起身,盯着她眼睛,“你工人掏粪那天,穿的什么鞋?”

她眨了眨眼,手指绞着包带:“……黑布鞋。老式那种,千层底。”

“他出来时,鞋底沾泥了吗?”

“沾了!湿泥糊满鞋帮子!”她脱口而出,说完又皱眉,“可我让人洗过啊,涮了三遍……”

话音未落,我忽然抬手掐诀,食指中指并拢点向旱厕门板。指尖离木头还有半寸,整扇破门猛地 inward 一凹,发出“咔”一声闷响,仿佛里面有东西被钉进了墙里。门缝里那缕青雾骤然暴涨,卷成螺旋状向上蹿,眼看要扑到我脸上——

“嗤!”

一道赤红剑光自房梁劈下,桃木剑悬在半空,剑尖直指青雾,剑身嗡鸣不止。雾气瞬间溃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灰点簌簌落下,沾地即灭。王多“啊”地叫出声,下意识后退半步,高跟鞋踩断一根枯枝。

我收回手,目光扫过房梁。那桃木剑还在震,剑穗上的朱砂符文明灭不定,像在喘气。它刚才救了我一命,可剑身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从剑柄蔓延到剑尖,细如蛛丝,却透着不祥。

“冯师傅……”王多声音发颤,“这……这是不是说明……真有东西?”

我没答她,只问:“你工人掏粪那天,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听见啥?”她茫然。

“比如……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她脸色唰地白了,嘴唇抖了两下:“有!有!那天……那人说,里头好像有老鼠啃木头,咔咔咔的……可掏出来全是粪渣,连根鼠毛都没见着!”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柴火垛。小旺跟上来,轻轻碰我手背:“你发现了什么?”

“不是鬼。”我低声说,“是‘影’。”

小旺瞳孔一缩:“影煞?可影煞得有活人献祭才能养……”

“不用活人。”我弯腰拾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只要有人日日踏进同一个地方,脚步、呼吸、心跳、体温……全被地面记下来。时间久了,泥里就会长出‘影土’。”枯枝点向旱厕门口,“这里就是影土最厚的地方。那工人每天进出,鞋底带进带出的,不只是泥——是他的‘影子’。”

王多听得云里雾里:“影子还能长土里?”

“能。”我直起身,拍掉手上灰,“人影投在地上,阳气会渗进土里。可旱厕这种至阴至秽之地,阳气下不去,就卡在表层,日积月累,就成了‘影土’。影土养不出东西,但它能反哺——把人影里最怕的东西,喂大。”

小旺猛地抓住我胳膊:“你是说……那工人怕什么?”

“怕他自己。”我指向旱厕,“他每次掏粪,都得低头弯腰,脸贴着粪坑。粪坑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而影土,正把他倒影里最恐惧的部分,一寸寸挖出来,养在木头缝隙里。”

王多倒退两步,后背撞上仓房土墙:“不可能!他……他就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也会做噩梦。”我蹲下身,用枯枝拨开兔子尸体旁的碎草,“你看这兔子,死前没挣扎,连耳朵都没竖起来——它不是吓死的,是‘认命’死的。猫也是,爪子收得好好的,像主动躺平等死。”枯枝停在兔眼上方,“因为它们看见了‘影子’——工人倒影里爬出来的东西,先吓瘫了它们。”

小旺蹲下来,指尖悬在兔尸上方三寸:“那……那工人现在在哪?”

“死了。”我声音很轻,“昨晚。”

王多腿一软,扶住仓房门框才没跪下去:“谁……谁说的?”

“我掐的。”我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着三道淡青指痕,像被冰水泡过的藤蔓,“寅时三刻,他咽气时,影土把最后一丝阳气抽干净了。这指痕,是他临死前攥着自己手腕留下的。”

风突然停了。院子里晾着的辣椒串不再晃,鸡窝里的母鸡缩着脖子闭眼,连那只刚才还蹦跶的大狼狗,此刻也趴在狗棚阴影里,脊背绷得笔直,喉咙里滚着压抑的呜咽——它不是在怕我,是在怕地上那三道青痕。

王多嘴唇发紫,声音抖得不成调:“那……那我家……”

“你家没事。”我站起身,掸掉裤脚灰尘,“影土只缠活人。你们全家没一个去掏过粪,它够不着。”我看向小旺,“但小旺,你昨天进过旱厕。”

她浑身一僵。

“你进去了?”王多惊呼。

小旺垂下眼,睫毛剧烈颤动:“就……就早上。我看兔子死了,想……想找个盆装走……”

我点点头,解下脖子上挂的旧铜铃——那是我师父临终前塞进我手心的,铃舌早已锈死,三十年没响过。我把它放进小旺手心,铜铃接触皮肤的刹那,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金粉,随即隐没。

“冯宁……”她抬头,眼里全是慌,“我是不是……”

“你只是被影子擦了一下。”我握住她手腕,拇指按在脉门上,“影土没扎根,但你的炁……正在被它吃。”

王多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衣袖:“冯师傅!多少钱?要多少我给!求你救她!”

我没看她,只盯着小旺手腕内侧——那里原本该有三枚朱砂痣,如今只剩两枚,第三枚位置泛着青灰,像被墨汁洇开的宣纸。

“救不了。”我松开手,声音平静得吓人,“影土不杀人,它只借壳。小旺的炁,是它挑中的壳。”

小旺笑了,眼泪却砸在铜铃上:“那……我还能活多久?”

“三个月。”我掰开她手指,取回铜铃,“影土吃炁,三个月吃完,人就成空壳。走路吃饭都照常,可晚上一睡……就再不会醒。”

王多尖叫起来:“不行!这不行!我爸认识南边的老道!我马上打电话!”

“没用。”我望向房梁上的桃木剑,“那老道的剑能镇邪,镇不住影土——影土是活人的惧念,不是妖不是鬼,它算‘人祸’,不算‘天灾’。”我顿了顿,看向小旺,“除非……你愿意把它引出来。”

小旺擦掉眼泪,声音很稳:“怎么引?”

“今晚子时,你一个人进旱厕。”我掏出一张黄纸,咬破中指画符,“坐马桶上,背对我画的符。别睁眼,别出声,哪怕听见自己说话、听见自己哭,也当是幻听。”

王多急得跺脚:“这哪行!让她送死啊!”

“不是送死。”我将符纸折成三角,塞进小旺手心,“是让它吃饱。影土饿了二十年,就等着一口新鲜炁。今晚它会从你影子里爬出来,钻进你眼睛里……到时候——”我掏出一把桃木匕首,刀尖抵住自己左眼,“我就把它剜出来。”

小旺怔住:“剜……剜眼睛?”

“剜它的巢。”我收回匕首,刀柄上刻着四个小字:破影归真,“影土寄生在活人瞳孔最深处,靠恐惧供氧。它一进去,我就斩断它和影土的联系——从此,它只是团没根的阴气,我能烧了它。”

风又起了。吹得干辣椒哗啦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巴掌声。

王多忽然跪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冯师傅……我求您!这事跟我有关!当年……当年是我爸让工人去掏粪的!他说……说要‘断根’!断两家的风水根!可没人告诉我……没人告诉我影土会活过来啊!”

我扶起她,拍掉她头发上的土:“你爸断的是风水根,可影土……断的是人性根。”我看向小旺,“你答应吗?”

小旺把铜铃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她望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三十年前初见时一样亮:“冯宁,你记得三婶娘临死前说的话吗?”

我喉结动了动。

“她说……‘宁哥儿,护住小旺,她命里该替你挡一劫’。”小旺踮起脚,额头抵住我下巴,“现在,我替你挡。”

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悠长而疲惫。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旱厕门口——那里,两行脚印中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的、极淡的影子,正缓缓蠕动,朝着小旺的脚踝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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