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绝的龙潭沟终于被甩在身后,狭窄的天缝豁然敞开,残留的薄雾被山风一卷而散,天光彻底洒落下来。
远处,天光明媚,秋日湛蓝。
而面对这种风光,众人却没有丝毫观赏欲望,悲凉气氛在不断蔓延。
栈道摇晃时的心悸、陡坡滑落时的惊恐,目睹同袍坠崖的刺骨寒意,这些东西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秋风卷起地上的碎石和枯草,呼啸的风声仿佛是无言的呜咽。
赵匡胤攥着剑柄,指尖泛白,过去于汴梁市井混闹、沉迷赌坊玩乐的少年心性,在这一路上被狠狠击碎。
中毒会死人、打仗会死人,走一条无人问津的险路,同样会死人。
这就是乱世里最残酷的真相——人命至轻,身不由己。
“赵将军说的没错。”陆泽缓缓开口,他声音沉稳,打破这份死寂。
“箭矢离弦,无从折返。”
“可箭矢亦有分野。有的箭漫无目的,随风飘零,落地腐朽;有的箭认准方向,破风贯甲,终能成事。”
陆泽看向仅剩的五十二名将士,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惶恐却未曾退缩的脸庞。
这些人,或年迈,或稚嫩,在机缘巧合之下聚在一起,大家共同奔赴在前往泾州的道路之上。
“安重荣狼子野心,意图谋反;张彦泽嗜血残暴,设立春磨砦。”
“我们被迫走险道,舍弃伤兵,折损同袍,步步赌命,绝对不是为了到泾州去白白地送死。”
“这一路上的艰难跋涉,为的就是将我们该做的事情做完。”
气氛再度变得安静。
有位年轻兵士满眼迷茫,问道:“我们做这些的意义又是什么?”
问话的是位年轻的士卒。
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脸颊被山风吹得皲裂,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口子,左臂上缠着圈浸透血渍的布条。
那是在过栈道时被尖锐的岩石划开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就继续赶路,连吭都没有吭一声。
但是此刻,这个在险路上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年轻人,眼睛里却满是茫然跟失措。
他不明白。
在场的很多人,其实都不明白。
赵弘殷别过脸去,这个在沙场上厮杀半生的老将,此刻竟不敢去看那些士卒的眼睛。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这趟是奉命行事,他负责带着这些兵往前走,至于走到最后是什么结局,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
陆泽抬眼看向那位年轻士卒。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陆都头,我叫刘大柱。
"
“老家哪的?”
“相州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刘大柱的眼眶泛红:“老爹死的早,老娘将我跟姐姐拉扯长大,后来闹灾荒,我老娘不想拖累家里...”
“姐姐嫁到北边,她一家人都死在契丹骑兵的手上。”
陆泽再问道:“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去泾州吗?”
刘大柱点头:“知道一些,听说是泾州那边杀了很多人,还吃人肉,我们是要去将证人带回京城。”
陆泽目光掠过刘大柱,缓缓扫视过这些情绪低落的兵士们:“我们要的是狼窝,面对的是一个疯子。”
“做这件事情的意义并不在于拯救那些百姓,这个乱世能够自保都很不容易,谁又能当别人的救世主?”
“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
“人生最大的意义就是活着,而在这个前提之上,最重要的是像个人一样去活着,而不是像禽兽一样。”
陆泽的话让众人皆仰起头来,这些人的眼眸里依旧存在着茫然,但心底的迷雾却似乎正在渐渐地消散。
活着。
像个人一样活着。
赵弘殷的眼中闪过丝丝动容,抬眼看向面前这位少年。
陆泽既有着临阵决断的狠厉、穿山越岭的本事,更是有着安抚人心,凝聚军心的大格局。
这般的胸襟眼界,绝非是寻常武将能够拥有的,哪怕是那些征战多年的武将名帅,都不一定能拥有。
此刻的赵匡胤对陆泽心悦诚服,彻底将陆泽视为‘前辈,陆泽的身上有着太多值得赵匡胤学习的地方。
一众士卒纷纷低头,众人默默握紧兵刃,眼底的悲戚慢慢化作坚韧,决心要在这个乱世里好好地活下去。
队伍修整片刻,继续前进。
赵弘殷纵马,跟陆泽并肩而行,经过这一路上的相处,老赵早就不拿陆泽当成年轻人去看。
“走出龙潭沟以后,我们便是顺利越过安重荣设置的封锁线,估摸着很快就能抵达关中之地。”
“进入关中,再前行百里距离,便到了张彦泽的势力范围。”
“张彦泽是比安重荣更加嗜血残暴的狠辣角色,我们这趟估计很难顺利将那张式给带回汴京。”
老赵面容凝重,同时打量着身旁的陆泽,他其实是想要询问陆泽,有没有什么好办法顺利完成这次任务。
陆泽自然明白老赵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回道:“没啥好办法,只能前到泾州以后再看。”
“张彦泽那种人,他无所畏惧,哪怕是天子亲临都不会担心的,更何况是您怀里那没啥用的天子旌节?”
老赵咳咳出声,没有接话,他怀里的玩意儿可是天子象征,结果落在陆泽口中,就跟没用的烧火棍一样。
赵弘殷眺望着远方。
“泾州……”
陆泽一行人顺利抵达关中之地,众人没有更多修整,直奔泾州而去。
当他们踏入到泾州地界之后,大家心头都蒙着难以描述的可怖之意。
因为越往泾州腹地走,这天地间的生机仿佛就变得愈发稀薄。
“八百里秦川之地,沃土天赐,如今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赵弘殷倒吸着凉气,之前的他也只是听说泾州这边的惨状,但如今在他亲眼看到以后,实在是难掩震惊。
秋日的暖阳本该照得田金黄,可泾州的土地上,放眼望去,就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与死寂。
秋风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这片土地无声的控诉。
众人偶尔能看见,在田埂边散落着锈蚀的农具、破碎的陶罐,还有几具无人掩埋的骸骨。
队伍接连路过三个村庄,里面竟然没有找到一个活人,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与斑驳墙皮融为一体。
赵匡胤目眦欲裂。
“此等惨状,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