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再睁眼,第一时间便看见眼睛圆溜溜盯着自己的乌皎。

他的清醒毫无预兆,乌皎盯直了的眼保持惯性呆了呆,才一弯:“你结束啦!”

她左右看了看:“灵体呢?”

谢玄杀道:“已经走了。”

“哦......”乌皎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端倪,“那你是谁?”

谢玄杀低眉一笑:“我们都是同一个人, 皎皎。”

乌皎:“那还是有区别的嘛。”

谢玄杀想了想,低声道:“那你想留下的是谁,是一张白纸的崭新人格,还是记得曾经的那个人?”

乌皎:“......”

果然,两个都是他,思维方式一模一样,问的问题都一样。

乌皎忍不住笑,眉微微一挑, 皮皮的劲又上来了:“那我知道你是哪个了。”

谢玄杀一怔,也笑了:“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乌皎瞅着他乐。

谢玄杀没再说什么,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

乌皎看看他,看看手,欲言又止。

谢玄杀说:“没有别的意思,我们不要走丢了。”

乌皎下意识道:“在这怎么可能走去。”

可是我们走丢过。很多次了,皎皎。

谢玄杀只是沉默,牵着乌皎向捕魂网的边缘靠近。

只听她又说:“你有别的意思,又怎么样呢......难道我还怕你的意思不成。又不是不喜欢你。”

谢玄杀回头,对上她仰望自己的、清亮莹润的眼。

乌皎声音渐渐变小,抬手抚上自己心口,说完后,那里感觉更茫茫。

谢玄杀的眼中,却只有她小声告白后, 微微不知所措的模样,那样子几乎令他理智全无。

他眼中闪过一丝模糊水色,忽然一手扣住乌皎纤巧的腰,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他低头,带着痛楚和偏执覆上她的唇。

吻得很重,不容抗拒的凶狠。唇齿间力道急切慌乱,啃噬她的唇瓣。乌皎下意识攥紧他衣衫前襟,双手被弯折在他怀中,他的另一只手也找上来,紧紧箍住她单薄的脊背。

他舌尖蛮横撬开她的齿关,辗转厮磨,带着极致的占有欲,气息冷硬也灼热。

乌皎感到嘴唇快不是自己的了,偏头想逃,却尝到了苦涩湿凉的味道。

她的唇齿、与他肌肤相蹭的脸颊、鼻梁,无一不被他汹涌的泪浸湿。

那么无声,那么酸楚的难过。

乌皎呆呆地不动了,而谢玄杀手掌的力道也松了些。扣在她细腰上的手缓缓抚上她后颈,轻柔的仿佛对待易碎宝物。他的唇渐渐褪去最初的凶狠迫人,渐渐低柔、怜惜。

他含了歉意,唇瓣轻轻厮磨她被吻得泛红微肿的唇,小心翼翼,缱绻辗转。双臂收拢,她微微向后仰头,他便俯身以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直到一吻结束,他还轻轻贴着她面颊,没有离去。

乌皎手指蜷了蜷,她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谢玄杀,是伤心极了的。

为什么?如果他将她放下,将她忘了,开启了新的人生,为什么再见她还这么难过?

是因为上一世自己的离去,一尺三命,给他打击太大了么?

乌皎低声问:“谢玄杀,我们从前,感情好不好?”

他轻蹭她脸颊,泪水洗过的脸庞温热浅湿,那水迹还在扩散:“很好,皎皎,我们很好。”

乌皎说:“那......你上一世,那一生过得怎么样?”她没办法问太多,毕竟她“不记得”。

谢玄杀没立刻回答,微凉的唇轻轻碰她脸颊。

他想起他们的新婚,想起她的拥抱。想起他们平凡又温馨的琐碎日常,她很皮,眼珠一转就是一个逗他的主意,他爱极了,与她相爱的感觉令他上瘾,欲罢不能。

想起他们的亲吻,想起他们的痴缠。

最后,也无可避免地想起她雪白虚弱的一张小脸,在他怀中去了的模样。

有多快乐,就有多痛。他背负这凌迟一样的痛苦,野鬼一样游荡,怎么忍心,怎么舍得让她分担半分。

谢玄杀低声说:“上一世,我很幸福,很幸福......”

乌皎微微笑起来:“幸福就好。”

她环住他宽阔的背,轻轻拍了拍:“从前的事,我都不问啦。我们这辈子往前走。”

谢玄杀忍下哽咽,偏头亲亲她鬓发:“好。”

乌皎知道他们已将全盘计划都商量好了,很快,捕魂网有了第一次剧烈波动。这响动让整个捕魂网有些微微发皱,亮光集中在距离他们很远处的对面一点,隐约可听到四面追兵朝那而去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们两人从捕魂网捕猎时产生的微小缝隙中悄然穿出。

向前走了很久,已经出了山谷百丈。乌皎回头看,只见捕魂网在夜空中发出些微的光亮,越缩越小。

她忍不住道:“他是不是被抓住了?我们去帮帮他吧。”

谢玄杀:“不用。”

乌皎坚持:“咱们已经安全了,裴朔珩什么都没察觉。现在折返,就是奇兵,万一他被捕孤立无援……………”

谢玄忍俊不禁:“皎皎,你相信我。”

“我哪有这么脆弱,事事都要你来保护?你也对我的本事有点信心。实话讲,无论是捕魂网还是装朔珩,硬闯对敌也不是没把握。但是有你,我们不敢太冒进,还是想求稳。”

乌皎瞪他一眼:“那你们对我也要有点信心,我也很能打的。”

谢玄杀低声道:“好,下次让你打。”

他们一路前行到枫川中的一个小镇,这也是妖族聚集最热闹的小镇。城门口仍然贴着告示,九厄祸世的消息和谢玄杀的缉杀令乱七八糟贴了好几张。

谢玄杀已经修饰过容貌,且仍用松木妖的气味掩盖自己,这样一个地处偏远的小镇,灵力低微的小妖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察觉。

他们去了一处客栈落脚,谢玄杀请来一位灵医给乌皎治手臂上的伤。

乌皎说他小题大做:“我都好了。"

谢玄杀不肯:“伤口太深,我不放心。且要看看有没有隐患。”

乌皎笑了:“你还怕他下毒么,幻境里只能对身体造成损伤,毒是用不出来的。’

谢玄杀摸摸她的脸:“我怕。

吃过一次的亏,他生生世世都不敢再有第二次。

灵医仔仔细细检查过,迫于谢玄杀气度沉冷,眼神灼暗,他有点害怕,认认真真检查了两遍,用治愈术助其愈合,确认绝对没事后才陪着小心说了。

得到那严厉男人的高额诊费后,他行两个礼就想跑,被乌皎一下揪住:“他的手也受伤了,给他看看。”

谢玄杀:“不用,你走吧。”

这个胆小如鼠的灵医,还真是看人下菜碟,因为她面善,而他面冷,他还就听谢玄杀的话,点个头就溜了。

乌皎:“......”

她扯起他的袖子:“老实待着,不许动,不就是个治愈术吗,我刚才看一遍也会了。

说着握住他的大手,掌心柔和生暖的光芒闪过,他手上几道裂口慢慢愈合。

谢玄杀看得微微发怔,直到手掌恢复如初,眸光愈发温和,抱了抱乌皎:“谢谢皎皎。”

乌皎在他怀里笑笑,轻轻顺了两下他的头发。

谢玄杀俯身看乌皎的脸色,这几日事情太多,她脸色隐隐发白,看起来是累坏了:“皎皎,你先好好睡一觉,这里我守着。”

乌皎说:“我先守夜吧,你都几天没休息了。”

谢玄杀坚持:“我才刚占据身体没多久,不累,再说我也得等他。

他这样说,乌皎就没有理由反驳了,点点头,叮嘱他两句后倒下去,闭上眼睛便睡着了。

谢玄杀挨着她床边坐下,一手捧起她的小手,找在掌心温柔地牵着。目光转向窗外,却是一片漆沉清寒。

逃出后,前行的方向,落脚的小镇,具体的地点,都是他们共同议定。而此刻,距离他们约定汇合的时间,已经推迟了近半个时辰。

他遇到什么事了?

谢玄杀没有身躯,但功力不曾损耗半分,全力攻击捕魂网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法器对于一个没有身躯的灵体来说,便成了废品。

他出来得很容易,但为了给皎皎争取时间,便多停留了一会,吸引来更多追兵后,向着他们逃离的相反方向一路掠去。

故意处处残留气息,裴朔珩果然被引着紧紧相跟。谢玄杀心中计算着时辰和距离已经安全,便一个折返,潜藏自己的残余气息,悄无声息穿过裴朔珩所率的缉杀修士,打算回去。

横穿人群时,忽觉不对。

他们身上的血腥气太重了。

帝阙之人,即便是捉妖除恶之时,也会格外注重自己的仪表,况且他们这一趟目的并不是铲除妖物,而是来拿他的性命。就算路上碰到了妖邪,就地格杀,也不至于有这样重的血腥气。

尤其是裴朔珩,他们相识多年,保持着君子之交,也能称得上一句朋友。他为人刚正不阿,率人来缉拿他并不奇怪,但行事风格确实不像他所为。

谢玄杀沉思片刻,向山沟入口处他们的大本营而去。

**

一个时辰后,赶着时间回到约定地点,落入身体那一刻,谢玄杀本想和另一个自己交谈互通。谁知刚一落入,便将另一个人格隐了下去。他尝试着唤起几回,一无所获。

说不上话......便说不上话吧。

谢玄杀想,叫他出来耗费时间心神不说,还少不得都想陪在皎皎身边。之前危机当头,不能一直做无意义争执,这一回,他们肯定是互不相让了。

谢玄杀喉结滚了滚,低头去看乌皎,才发觉“自己”一直把她的手捧在掌心中。

他忍不住笑了笑。

旋即一怔,又把唇角落了下去。

“他”怎么握着皎皎的手?

乌皎睡眠很浅,谢玄杀灵体回归虽悄无声息,但她仍然察觉出波动,睁开眼睛:“我睡了多久?该换你休息会了。对了,他......”

谢玄杀低声:“皎皎,我回来了。”

乌皎微怔,随即笑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还好吗?有没有受伤?那另一个你......”

谢玄杀微笑:“一点事都没有,不要担心。他隐下去了。

乌皎点点头,又问:“你是不是很累了?你躺下睡一会,我守着你。”

谢玄杀静静望着她,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姑娘比他离开时,变得更亲密了一些。是夜晚太宁静柔软,还是因为她刚刚醒来,嗓音有些软糯的沙哑,听起来格外像恋人的关心。

他心头一动,涌上几分赤诚与热烈,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羞赧:“皎皎现在……………可以吻我了吗?”

乌皎下意识道:“不是都已经亲了那么久——”

谢玄杀:“......?"

他目光暗了几分,落在她略显红肿娇艳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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