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原路返回,还未走到山沟入口,迎面撞见一群骂骂咧咧的人,正是白日里宴席上的那些草木妖族。
大家神色不忿,民怨正浓。看见他, 有几个稍有礼貌地点下头,更多的则是沉浸在怒气中,目不斜视走过。
翠花也在人群中,看见他, 倒是颠颠颠跑来:“谢大人,怎么就你一个,皎皎呢?”
谢玄杀没答,反问道:“出什么事了?”
提起这个翠花就气:“还不是那该死的唐沐剑!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大家都是真心实意来给他道喜的,他倒好,瞧不起我们!刚才在宴席上把我们所有人都大骂了一顿!又说我们是废物,又说我们来蹭他的喜气,一个个都没出息,让我们滚出这里——我真是笑了!他阿爹还出来赔礼道歉,说他
是喝多了,呵呵, 有道是酒后吐真言,这个王八蛋连他爹都骂!给老头气的伤心,也走了,喏,就在那呢!”
翠花一顿吐槽,还给谢玄杀指了一下。
谢玄杀没看,他的目光一直冷峻望着山沟方向,只关注一句:“所有人都走了么?”
“都走了,一个没留,谁还待得下去,真没看出来他飘成这样!不就是考上妖府司,又不是位列仙班,我还差点把皎皎介绍给他当媳妇,我可真是脑子有病!美死他呢......哎,对了,皎皎呢?”
谢玄杀静默,随即道:“我会把她带回来。”
谢玄杀一直知道唐沐剑有问题。
两日前夜里,他赶到此处,一眼便看穿这山清水秀,是一个巨大的,真假难辨的幻境。幻境背后,整个山沟空荡荡的一片平静苍凉,没有任何生灵。
但不知内情的人,还在接连不断进入。
幻境中,人声鼎沸笑语不断,排场浩大的流水席,成千上万的草木妖族,所有人在这里欢声庆贺。其中,也包含着一块九厄的残魂。
他不知具体是谁,但很确定它就躲在幻象中,要想擒获,没有别的路可走。谢玄杀从容平静地踏进幻境,然后遇见了那个姑娘。
瞬息之间,他被挤掉,另一个自己接替身体。
后来的事情,他只记得几个模糊的片段。知道他们二人一同离开,也知道他们始终在巨大幻境中,所以不急不缓,不动声色——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她将他平平安安送出离开了?
是他们在杏树下摘杏子的时候,还是他将指环交给她的时候?那个同样擅长制造幻境的小花妖,冷静巧妙地制出另一个小幻境,不动声色,靠近九厄残魂幻境的边界,将他从里面接了出来。
她的幻境确实登峰造极,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幻境中,却不知,原来已神不知鬼不觉换作了她的幻境。
紧接着,她将自己安顿在山洞里,等他入睡,悄无声息地撤掉自己的幻境,离开了。
所以刚刚醒来的时候,他立刻就发觉,虽然自己仍处在这个山沟的范围内,但距离自己亲自踏进的九厄幻境,已经有一段距离。
乌皎要去做什么,现在谢玄杀也清楚了。
——她已将所有的草木妖族都救了出去,从幻境里带回了真实世界,但远处,那巨大浩瀚的幻境仍在。所以,现在的幻境中,就只剩下九厄残魂,和她一个人。
谢玄杀低头看了眼手臂。
当时没顾得上处理,现下已经不再流血。但那几个字,泣血而书,现在看仍然触目惊心,令他心头巨震。
皎皎吾妻。
是另一个自己在最后关头,给他传递的最重要信息,虽然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但那是他的妻子。
他不可以让她一个人。
......
乌皎在进山沟之前就看出不对劲,但一来,谢玄杀在里边,尚不能确定他想做什么,二来那里还有千百个无辜的草木妖族。无论是在外边打,还是在里面打,都可能伤及无辜,没办法,只能走一趟,清场子。
其实谢玄杀能阴沟里翻船,她挺意外的——不说好了是帝阙第一诛邪使吗?警惕性也太差了。不过,这个幻境做的确实很逼真就是了。
本来还怕他不好带出来,没想到进去没多久,他竟主动提出要跟她借一步说话。这一步借的啊,可太是时候了。
靠近幻境边缘的时候,乌皎起手,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幻境,慢慢切进大幻境的边缘,像一滴水消失在水中,离开了危险的幻境。
他们俩一直都在幻境中,谢玄杀没察觉,乌皎也没戳破小幻境,等他沉眠之后,就悄悄走了——她还得把那些草木妖族也弄出去。
这个就好办多了,乌皎做了一个同等的大幻境,和这个幻境完全重合,在那个唐沐剑下去更衣的时候,她幻化成他的样子,一顿酣畅淋漓的表演——毕竟是当魔王的人,偶尔也会训斥属下,把人骂哭这事对她来说,一点不难。
果然,效果奇佳,大家骂骂咧咧地都走了。
乌皎叉腰站在一地狼藉的流水席中央,正琢磨着自己是走还是留,身后一道阴冷无比的声音响起:
“乌皎姑娘,你赶走了我的客人,打算如何赔偿?”
乌皎回头。
唐沐剑暗沉凶戾的盯着她:“你居然能做出重叠幻境,瞒过我的眼睛,我倒是小看了你的本事。既然如此,把你生吞了,应该能稍稍弥补我丢了这么多食物的损失。”
乌皎气定神闲:“我没有高看你的本事,我觉得,你吞不下我。”
唐沐剑邪恶一笑:“那便来试试!”
他陡然变得狠厉,双目暴突,手臂一伸,数十根泛着土腥味的根条从地底高拔而起,四面八方朝着乌皎而去!
乌皎身形一矮,灵巧地从根条缝隙中穿过,眉目冷沉,手掌正要挥出,忽然一顿。
她的幻境有人进来?
心念电转,她手掌一偏,从唐剑身边擦过——什么都好,但若谢玄杀看见她轻松压制一片九厄残魂,就有点不好解释了。
乌皎装模作样退了几步,抬手道:“你那个兄台来了。劝你一句,身份都暴露了,束手就擒吧,别把自己搞得太惨。”
唐沐剑哈哈大笑:“束手就擒?凭什么,凭他是帝阙第一诛邪使吗?几年不见,谢玄杀都变得这么废物了!踏进我的幻境还浑然不觉。来得正好,把你们一块吃了精进我的功力!”
话音刚落,那数十根条齐齐抽来,根根暴涨到碗口粗,带着破空之声朝乌皎缠去,乌皎身形轻旋,手掌一挥,便斩落了三根。
唐沐剑恼怒,双臂一振,更多的根枝从他背后伸展,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结成了一张大网,而那大网中央,一个发着亮光的东西隐隐眼熟。
前世今生镜?
乌皎本要后撤,看见那东西后却有一瞬犹豫:不知道那天他说的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倒也不着急暴揍他……………
唐沐剑却以为乌皎怕了,狞笑道:“乌皎姑娘,这是你逼我的。这个宝贝虽能看到前世今生,但它真正的名字,是生死轮回镜。进去了,只有死人才能出来。
乌皎冷笑两声。
她从小接受的是什么教育?这种恐吓,当她还是个小魔球的时候就不当回事了。
反正谢玄杀破了幻境,唐剑就让他先收拾着。她进去探探,若是真有点东西,还能一解心中疑惑。
乌皎下定决心,不躲不避,主动身形一闪进了镜中。
一阵强烈的白光闪过,乌皎不得不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会,慢慢睁开。
四周还是茫茫白色,但和刚才的光芒不同,这是一片寂静无声的雪景,暴雪初停,连宫墙红瓦都只剩下一点点边沿可见。
这是皇宫。
可与她前几个世界见过的皇宫,规制又很是不同,她从没来过这里。乌皎揣着心思向前走,一路上也碰见好些宫女、太监,和步履匆匆的大臣。但他们都像看不见她似的,视若无睹的走过。
她试了一下,自己的手按在宫墙上,果然变成一片虚影穿过。
乌皎接着往前走,穿过一片回廊,在前方庭院的阶下,看到一个雪中端坐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白衣,面容也似冰雪般冷白,墨黑的发散在肩头腰间,眼神沉默而空寂。他枯坐在廊下台阶上,只着一件薄衫,仿佛不怕冷一般,手搁在地上,掌心深深按于雪中,肌肤几乎与雪同色。
乌皎不由蜷缩手指:谢玄杀,他怎么这样瘦?
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瘦成了一把骨头架子。而且,他什么时候当过帝王?这怎么是他们的前世呢?
他坐在外头,门里却有个急得团团转的太监,和一个满目叹息的老嬷嬷。乌皎几步上前,歪头看一下太监手中的托盘,那黑漆漆的药汁已经不冒热气了:“你在这急什么呢?倒是把药给他送去啊,去劝他进屋啊。”
她说的话,他们二人自然听不见。只听那太监急道:“玲玉姑姑,陛下又糟蹋自己身体了,他要静一静,谁也不敢上前,这药除了他昏厥的时能灌进去,清醒的时候,他怎么也不肯喝,这如何是好啊?”
玲玉姑姑叹道:“你再去热热。
“奴才热上一百遍都成,可谁来劝陛下喝下去呢?太医都说了,陛下身体底子很好,只要好好喝药,不再这么糟蹋,大半年的光景就能恢复如初。当年......他在敌国过那么落魄的日子,都坚韧如铁,统率亲征收复天下,何等意气风发啊,明明苦尽甘来了,怎么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呢......”
玲玉姑姑垂头道:“陛下心里有苦,太深了,咱们谁也不知道。”
乌皎皱了眉,转身走到谢玄杀身边蹲下,想碰他的手,手指却从他的手背上穿过。
“谢玄杀?你怎么了?为什么故意作践自己?”
他自然是听不见的。目光如雾,又轻又静地望着前方。
乌皎忽然觉得不对,想要推他,却碰不到他的身体。一回头,那太监和嬷嬷也察觉不对劲,两人步伐慌乱地扑上前来,一人去碰谢玄杀的身体,另一人去探他的鼻息。
然后齐齐失声痛哭。
堂堂帝王,凄凉死在一场大雪中。
乌皎心头震动。
不,果然是假的,那该死的唐剑!说什么前世今生,她只是想看看她死之后谢玄杀过的怎么样,他却制造这种幻境羞辱谢玄杀!
乌皎转身便走。
刚出冰雪,又进烈焰。
谢玄杀坐在大火之中,面容始终平静如水,可他衣衫破烂,遍体伤痕,双腕的手筋被挑断,十根手指皆是血肉模糊,隐隐可见白骨断折。
他就像不知道疼一样,呆呆地坐着,一直望着门口方向,期待又难过地注视。
烈火席卷整个房间,浓烟滚滚几乎将他吞没,外面隐约传来不屑的谈话声,又淹没在冷酷的笑意里。
乌皎已经知道这是唐剑的幻境,但仍不免心头恼怒:他以为他这么编排幻想,谢玄杀就真如他以为的这样可欺吗——不论老黄的话本子怎么写,等他真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在逆境和不公面前,从来都是漂亮又凶狠地反抗。
他这全是臆想!
王八蛋,毫无敬畏之心。
打不过就晓得暗戳戳羞辱别人!
乌皎看不下去谢玄杀被烈焰吞噬的样子,转身离开。
但她低估了唐沐剑的无耻,一幕幕画面,都是他做梦胡扯。
乌皎恼得深呼吸,蹲在地上平复心情。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这里没有他们的前世今生,她要出去,出去之后暴扇唐沐剑十个大耳刮子,让他再这么心术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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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杀一进来,便看见乌皎抱膝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看得他心头莫名一酸。
另一个自己说,这是他的妻子。虽然不记得任何过往,不知道为何会与妖生出感情,但那刻骨的、锥心的血书,还刻在自己手臂上,那是自己对自己饱含痛楚的嘱托。
不记得没关系,身为夫君,对妻子爱护和怜惜,是他的责任。
——那日他冷漠离去,她一定很茫然委屈;现在孤身一人被抓于法器中,他来晚了,她肯定害怕得很。
他必须安抚她。
谢玄杀走上前,沉默地将乌皎从地上拉起来,看见她一怔,还摸摸自己的手似乎在确认真实。他一言不发,直接将她抱在自己怀里。
一入怀,谢玄杀更清明几分:他一定极爱她。她就是他的妻子,是他一个人的姑娘。她的身躯,每一分起伏都贴合他的寸寸肋骨,抱着她,他心头安宁又热烈。
那似乎,仅仅拥抱不够。
谢玄杀俯首,轻轻吻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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