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您平时就这么话少吗?”
“谢大人累不累渴不渴?”
“谢大人怎么不说话?这通身的气度,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乌皎差点笑出来,你们话这么密,人家想回答都没机会。
她大大方方走上前:“谢大人,你的伤都痊愈啦?”
谢玄杀“嗯”了一声,嗓音低沉平静。他看着乌皎:“多谢。”
乌皎望了他一会,很快笑道:“你们去干什么了?”
一号迷弟赵土土抢答:“去巡山!谢大人凌晨时出来,说要巡山。
乌皎说:“巡山?山上有什么异状吗?”
“没有,”谢玄杀道,“整片青木妖域,只有你一个被九厄标记过的妖。这附近没有它的残魂,须尽快找到,否则若它复生,必来寻你。”
一号迷妹翠花咽了咽口水,试探道:“大人,您昨日不是说,不用担心吗?那个九厄已经死了,没有危险了吗?”
谢玄杀微微蹙眉。
须臾,他转头对乌皎道:“确实不用担心,我会让它彻底灰飞烟灭。这段时间,姑娘安心留在此处,暂时不要外出。”
乌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谢大人,你要走吗?”
“是。”
真令人沮丧,从前在凡人世界,谢玄杀的伤足够他俩日久生情的时间;可如今,也不知道他练的什么功,一夜之间恢复如初,甚至感觉他隐隐的力量,比传言中还浩瀚。
乌皎尝试争取:“我......我可以和谢大人同行吗?大人要尽除邪祟,我身上有它的标记,也许能帮到大人。”
谢玄杀拒绝的很快,很干脆:“不必。”
乌皎没管理好自己的失望神色。
谢玄杀原本已经要告辞,看见她蔫哒哒的样子,眉宇一静,又多说了一句:“诛邪使的职责,无需善妖承担。”
说完,他疏离地略一颔首,转身走了。
谢玄杀走了很久,那三只妖还陶醉着。
乌皎看不下去,挨个戳戳,戳碎他们身上幻想的泡泡:“你们不觉得谢大人很奇怪吗?”
“不啊。”
“嗯?请问乌皎姑娘,谢大人哪里奇怪?”
翠花摸摸下巴,琢磨道:“皎皎,作为一个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少女,我倒是有点感觉——谢大人伤势大好后,好像不那么黏着你了。”
乌皎:“?”
乌皎摆摆手:“我觉得他变了一个人啊。前一天他还重伤难支,一夜过去,完全伤愈更胜从前——好吧,就算他有通天之能,有秘术,伤痊愈了也是好事。可你们不觉得他忽然给人的感觉很陌生吗?”
这回三人倒是一致。
沈蕤:“乌皎姑娘,我没有觉得。”
赵土土:“我也不觉得,谢大人对我们一直是这样啊,冷静,不亲近,他没变啊。”
就连翠花也说:“他不一直那样吗,变了个人?那绝对没有......也就是我之前嗑了下你俩,不过那时候他虚弱离不得人,可能给了人依赖的错觉。”
乌皎疑惑:“那他大半夜叫你们去巡山?”
三人异口同声:“没有叫,我们自己硬跟去的!”
好吧,就算是你们硬要跟着:“他为什么忽然巡山、为什么临时决定要走?”
真的不是她迟钝,就在一夜之前,她很确定地感受到,谢玄杀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绝对是临时起意要走。为啥?
沈蕤板板正正地答:“乌的姑娘,我觉得这也比较合理,你想:谢大人察觉到你身上的标记,去找了一下来源,看看山上有没有残存的线索。既然没有,他又康复了,便离开去寻找九厄残魂的蛛丝马迹。肯定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翠花和赵土土点头。逻辑极其通顺,没毛病。
乌皎张张嘴。
算了算了算了,跟他们说不明白。
乌皎郁闷地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哪里出问题了呢?她醒来时的那种陌生感,就完全是一个熟悉的环境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谢玄杀,就很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啊。
七日后。
谢玄杀孤身潜回帝阙,路过城门,看了两眼九厄祸世的告示和自己的缉杀令,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这一路,公开告示已经传遍天下——受刑雷火那日,几个小妖使用幻术救下他,想来那幻术很是巧妙,竟骗得帝阙深信,世上真的还有一只九厄。
至于他,帝阙第一诛邪使,他自己都不知道,曾被冥知君预言和九勾结。
眼下歪打正着,反倒是坐实了预言。
天地缉杀令,谢玄杀丝毫没当回事。不改初衷,一路隐匿行迹向着帝阙而来。
进城,安顿好住处,刚歇息下来,只见外面飘落下绵绵细雨。谢玄杀站在窗边,静静望了会,伸手抚上胸口。
那感觉又来了。
持续的、磋磨的钝痛。
那晚从经脉逆行的昏沉里清醒的一瞬,他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对劲,一定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否则,他何必用这样自毁式提升功法的方式,九死一生的迅速痊愈?让他这么做的原因,他记不起来。
功力的确更胜从前,可传言中,所谓对自身伤害极大的代价尚未出现。半个月来,他健康平顺,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发现早亡的端倪。
除了……………
谢玄杀深深按住心口,就是觉得痛——不是用刀割破皮肤,血流出来那种痛,是深入骨髓,四肢百骸空空荡荡无尽苍凉的痛。紧迫感沉沉压着自己,唯有的一道刻骨本能,就是杀九厄。
杀了它,斩草除根。
入夜,谢玄杀一身黑色劲装,墨发高挽,只配了一柄软刀,悄无声息从帝阙侧门闪入。
门口并无守卫,只有一镇灵阵。持有令牌可直接进入,但他的令牌,必然不能再用了。
好在,这镇灵阵是当年他与帝尊一同勘定阵眼,自己获罪至今,他们竟还没换布防。
谢玄杀并起双指,周身荡起一层无声的透明玄气,从阵眼衔接处的虚灵位打通,灵光交替的刹那,身形一轻鬼魅般掠入。
谢玄杀避开内部守卫,直奔凌霄回廊。
廊下每隔十步便有一青铜卫,手持斩魂刀,双目冷冽警惕。谢玄杀身形未停,步伐没有半分声响与凝滞,指尖微弹,一线清光闪过,青铜卫眼中凌厉黯淡一瞬,不过呼吸之间便恢复如常。
而谢玄杀已瞬间穿过回廊。
回廊尽头是帝阙最核心的机密之地,阁中光线昏暗,巨大的博古架排排伫立。谢玄杀没有迟疑,目标明确直奔二层玉台,一路伏制阵眼,畅通无阻——想来,帝阙也不能想象,极短的时间内他能恢复至鼎盛,甚至敢孤身犯禁。
谢玄杀停住脚步,沉眸拿起玉台博古架顶层的一个锦盒。
锦盒上的锁还是当年他亲手设下的灵阵,谢玄杀指尖划过几道,细微地“咔哒”一声,盒子应声而开。
谢玄杀面色一沉。
空的。
当年斩杀九厄,他伤势不浅,最终只带回一片残魂。要寻剩下的不是没办法,但最快的办法就是用这一片作为向导。
怎么会不见?
谢玄杀端详锦盒:这是镇邪最高级别的锁灵会不假,这东西,放眼整个帝阙也只有一个。九厄的残魂,若不用此物盛放,换作任何器物都关不住它。
它绝无可能逃跑,那就是被转移了?难道天底下,还有一个比此更安全保险的器皿?
谢玄杀将盒子原样放回,他时间不多,不可能大海捞针地找,正要转身,忽然一顿。
他换了方向,抬步走向最内侧,打开柜门,里面静静存放着数十卷古书抄本。
谢玄杀回到住处,脑中还思索着自己方才看见的内容。
记载上言,诛邪斩最后一式,要承受的代价因人而异。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所谓惨重,这惨重二字只针对自身而已。
而他目前的状况,只能对应上其中记载的一种,一体双魂。
谢玄杀暂时没想到这代价有什么沉重之处,不过一无所知的滋味,他并不喜欢,既然都是自己,没什么不可信任。谢玄杀端坐下来,双手搁在膝头,闭目屏息感受识海。
他丢失了什么重要之事,要向自己问个清楚。
很久很久,谢玄杀睁开眼睛。
什么办法都试了,一无所获。他看着自己双手,慢慢拧起眉。
怎样才能见到另一个自己?
乌皎一直在青木妖域重新制定计划。
前些天和黄长老取得联系,她信誓旦旦保证,谢玄杀绝不会有什么白月光,剧情再偏离再荒唐,也不可能生出这种奇怪的大支线。
乌皎放下心,一门心思想怎么合理地出现在谢玄杀面前。
本来想照抄第二世,结果谢玄杀养伤太迅速,没几天活蹦乱跳地就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凌乱——准备好了答案,换了,你说难受不难受。
乌皎只能哼哧哼哧重新想,费脑子就算了,小黑还总是出主意:
“少主,要不扮演成落难少女,被他救?”
“少主,要不要在他面前惩恶扬善?"
“少主......”
少主少主,谁当你少主谁遭罪,乌皎捂着耳朵:“哎!呀!你闭会嘴。”
小黑弱弱的:“我还想说一句话,就是,悬丝魔气在这里隐藏不了,你怕节外生枝不是给我了吗?我查了,昨天晚上,谢玄杀去了帝阙。”
乌皎一下弹起:“被抓了?!”
“没有,被抓我还不第一时间跟你说?是他自己去的,一来一回,挺轻松的。今早他就离开帝阙了,现在在枫川。”
哦。
提起这事就郁闷,怎么帝阙里还有预言说谢玄杀未来会和九厄勾结呢?问老黄,就说是剧情修正——你剧情修正,给我修了个措手不及。
早知道当日换个法子,这一整,顾泽清一点不信谢玄杀被九厄吃了,嘎巴一下就确认,他就是勾结九厄,缉杀令也下了。
唉。
小黑还在说:“我觉得,谢玄杀在这个时间去帝阙,肯定有什么难处,不然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险。你要不要暗暗跟一下,探清楚他的困难,再对症下药帮助他。”
乌皎问:“帝阙抓不到的人,我直接就找到了;他自己还没理清楚的问题,我能帮他精准解决——我请问他会是感动呢,还是忌惮?”
小黑:“那我闭嘴。”
乌皎消停了没一会,翠花来了。
她笑眯眯的,先欠欠地弹了下小黑:“你主人又把你带出来放风啊?真好,你要爱戴她,一朵花对一只虫子这么好。”
小黑如果有嘴角,一定无语地牵了牵。
乌皎问:“翠花你找我有事?”
“有,大事。”翠花笑得很慈祥,“我老家来信了,有个远房兄弟刚刚考上了妖府司,是整个山沟的大喜事呢,他们家里人想着尽快给他找一个合心意的妖侣成亲,我在青木妖域也算混的不错,他们就朝我打听,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
妖府司是妖族最大的官方组织,性质和帝阙差不多,不过都是由妖组成。传言妖府司非常难考,并不是妖力强大就能上,乌皎听翠花提起过,赵土土沈蕤他们三个都先后考过,只可惜都没能走到最后。
妖族能考上妖府司,确实是极其长脸的事,也侧面印证了翠花的兄弟在花妖一族,乃至整个妖族,都非常出类拔萃。
“......我们老家的人都比较传统,花还是想找花做媳妇。皎皎,你看你实力又强,长得还这么漂亮,说实话,我看这片妖域里也没有能配得上你的,你要不就跟我去看看?”
乌皎摇头:“不去,不想谈。”
翠花还想再争取争取,毕竟她看乌皎,和她那位温润如玉的兄弟,也是非常般配:“去吧,皎皎,成就成,不成就当出去散散心了。我们老家风景很好的,枫川的瀑布天下闻名………………”
乌皎眉心一跳:“等等,你的老家是枫川?”
“嗯哼。”
乌皎:“我去。”
一路紧赶慢赶,翠花生怕赶不上三天的流水席,水路土路御风全用上,终于在第二天日落前赶到枫川。
翠花的老家在枫川西边的一个小山沟里,走近了,能听见里面隐隐敲锣打鼓的声音,一派喜气洋洋,看来流水席吃的正酣。
多年未归,翠花对着晴澈如镜的湖水稍微整理下衣裙和首饰,想招呼乌皎一起,一转头,目光落在乌皎身上,不小心又看痴了:我交到的朋友皎皎,可真漂亮啊。
乌皎冲她笑笑,她两眼放光地转头接着整理了。
趁这个空档,乌皎敲敲小黑:“都是枫川,他离咱们远不远啊?”
“不远。”
乌皎若有所思地盯着远处山沟。
“不远是多近,好好汇报,不要戳一下吐一个字。”
小黑慢条斯理:“往前走,进沟,流水席。你就能看见他。”
乌皎跟着翠花走进山沟,流水席的排场很大,席面上成千上百的草木妖族,热热闹闹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唐沐剑!”翠花冲前方一男子挥手笑道,“恭喜恭喜。多年不见,你混得这么好!这位是我的朋友,乌皎。”
那个叫做唐沐剑的男子看见她们,眼睛闪过一丝惊艳,快步上前来。
他长相是不差,但也不像翠花嘴里那么离谱,有多好看呢?远没有谢玄杀锋利冷硬,很是温吞柔和。
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翠花,你能来我很高兴。这就是你捎信提到的乌皎姑娘,曼陀罗?”
乌皎礼节性地点点头。
她对这个唐沐剑没有任何兴趣,目光倒是被正前方主宅庭院中央摆着的一个法器吸引,看上去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水镜,几个小妖推搡嬉闹着去照,照出来的样子或牛或马,或猫或狗,千奇百怪啥都有。
“那是什么东西?”
唐沐剑顺着她目光看一眼,失笑:“是我游历时捡回来一个有趣的小玩意。前世今生镜,可以照见前世轮回的景象。”
他问:“姑娘想去看看吗?”
乌皎“唔”了一声:“有机会吧。”
唐沐剑笑容加深,目光柔和地打量乌皎:“早听说翠花要带朋友来,没想到百花争艳,不及姑娘这一枝。在下备了一份薄礼,万望不弃。
话音刚落,他手轻轻一挥,一条素淡精致的花环幻化在乌皎头顶,她的发式本就简单灵动,配上这花环更显脱尘绝色。
乌皎好奇地抬手摸摸,问:“什么样?好看吗?”
翠花大力赞同:“好看,特别好看!”
“有镜子吗?我要是去前面照,能照出来吗?”
“不用。”唐沐剑笑了笑,手掌凭空一动,一面清楚的水镜悬浮在空中。
乌皎欣赏了一下。
嗯,真的很好看,花环也雅致,这么一打扮美貌又提升了,嘿嘿......没看出来小花妖还挺会送礼的,这心头啊,甚是满意呢。
乌皎完全没把这当回事,小小礼物,她一个魔王,收过多少礼物,不至于大惊小怪。所以,她也就没注意到唐沐剑一直望着她,神色已经温柔的隐隐有些宠溺。
她没注意到,有人注意到了。
从她被带上花环一刻,远处人群角落中,谢玄杀一双利目如鹰隼,幽深冷冽地盯着。
心跳乱的有些失稳,谢玄杀抿唇,端起手边的酒杯仰头喝下。烈酒入喉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忽然一僵。
忽然放下酒杯,声音重得发出较为尖锐的声响。
这一下,周围几个人都纷纷回头看他。
“兄台,兄台?你还好吧?”有人在他面前挥手。
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不对劲,目光里震惊与痛楚交织,脸色难看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严重的大事。
谢玄杀腾一下站起来,大步朝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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