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乌皎立刻发现谢玄杀额头上的青紫,冷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她问他怎么回事。

谢玄杀轻描淡写:“早起无意间磕了一下。”

乌皎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磕的?是不是摔一跤正好跪在地上然后一个寸劲头也撞地上了?你敢不敢把裤子脱了,让我看看你的膝盖?”

谢玄杀晦暗幽深的目光静静盯着她。

乌皎摸摸鼻子,就当刚才那个讥诮地让人脱裤子的不是自己,嘀咕道:“别想瞒我,这不是一眼的事么。”

她数落完,觉得这事匪夷所思:“谁欺负你了?皇上?他也不会大半夜亲自来就为了你给他磕头吧.....”想了想,狐疑地瞅他,“你也不像是能乖乖照办的人。”

谢玄杀摸了摸额头,知道瞒不过她,她会一直问,便道:“昨夜礼佛......”

没说完,乌皎瞪大眼睛:“你?礼佛??”

谢玄杀淡淡道:“父亲遗留的家训。”

“你父亲......”乌皎顿了下, 改口,“咱们爹爹还留了这样的家训?”说实话她不是很信,但这比其他的理由信服度高一点——世上没有谁能让谢玄杀这样认真用力地磕头,就是皇上也不行。

谢玄杀眼底含了笑意:“嗯。”

乌皎还是好奇:“以前怎么没见你去过?”

“公务在身的时候,没办法只能耽搁,”谢玄杀抱了抱她,声音落在她耳边,“以后不会。”

乌皎最后确认:“真的是你自愿的?”

他微笑道:“是。”

“行吧, ”乌皎暂时接受这个说法,抬手抚了抚他额头,“那也不要这么用力,心诚就是了,爹爹没命令你这样不管不顾吧?这肯定是你自己的主意,以后不许了。”

谢玄杀低头来亲她,没回答。

乌皎躲了躲,拍拍他的腰侧:“答应了再亲。不然不给亲。’

谢玄杀蹙眉:“此事需虔诚认真......”

乌皎强调:“心诚!心诚!你的心诚佛祖能看得见,你磕成这样,佛祖都该有压力了。”

谢玄杀想了很久,终究乖乖点头,然后继续吻她。

虽然他是答应了,但是他身上的檀香味,还是一日日重了起来。

乌皎也察觉到谢玄杀的变化,他对外一向沉冷静洌的面容上,多了一层浅淡的温和,对待他人,无论权贵还是仆役,不再那么孤高冷漠,显得彬彬有礼起来。

尤其在府中最明显。

有一天,发财胆战心惊地偷偷问她:“夫人,我最近有没有惹怒大人?我有没有干什么蠢事,自己还愚不可及的没发觉?”

乌皎想了想:“没有啊,你很好。怎么了?”

发财快哭了:“我今天办完了大人交代的差事,去复命完,大人冲我点头,还笑了很小很小的一下......可我发誓有!他为啥冲我笑……………好害怕……………”

小蓝小绿也有这个苦恼。小蓝心里不安:“夫人,大人昨日说,你吃的太少了,要想办法让你多吃些,我顿时就吓跪了,然后大人皱眉......他让我起来......声音阴冷阴冷的!我等到现在,他还没罚我什么,大人是在酝酿,还是等我下一次让他不满时候整个狠的?”

小绿更是来找她求助:“夫人,那日大人说要给我涨工钱,翻三倍......我害怕......”

不是,微笑、皱眉怕就算了,乌皎不明白:“涨工钱你怕什么?”

小绿说:“涨这么多,我好焦虑......夫人您再多派点活计给我吧,要不我睡不着觉………………”

当然了,宽叔并不在此列,可能是他年纪大,性子更稳,乌皎时常能听见他在府里训人:“噫——看给你们矫情的,好好干活就得了......”

府里尚且如此,外面也差不了太多——这个长了人模样的恶鬼忽然变得和气,会礼敬长辈,也会对后备略加提携,大家配合着其乐融融的同时,更暗暗哆嗦地敬而远之。

他身上的戾气淡了,但不可能倏然消失,更像是被自己深深隐藏。

他在自己身上束了一层克制,随着一日日浸入身骨的檀香,变得越来越内敛温和。

***

无论外面如何,府中的日子还是宁静快乐的。

不过乌皎有个心事,一直没放下:谢玄杀身上还有蛊虫未除,虽说谢卓已死,母蛊再也不会被控制,但是这毒虫仍有活性,偶尔还会自发鼓动,等以后自己离开这里,谢玄杀还得继续在这个世界生活,这毒虫还是趁早解了好。

这晚临睡前,谢玄杀又一次险些发作,乌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抚着他背脊,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依偎在她身上不动。

书中,他直到死也没解毒,老黄也没给出过办法,而谢玄杀又从不提及,每次乌的成功安抚他过后,他就避而不谈。

这一回乌皎毫不让步:“你的病不可以拖了,你不告诉我,我明日进宫皇上去。”

谢玄杀静静抱着她不动,闻言蹙眉:“见他做什么?”

乌皎说:“他肯定知道。”

谢玄杀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许见他。”

乌皎语重心长:“你的病必须要治好,总是发作,你多遭罪啊......我在你身边还好,要是有一天我没在你身边呢?”

谢玄杀眉眼一痛,忽然凑过来,乌皎以为他又要吻自己,谁知是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不可以乱说话......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

乌皎哭笑不得,谢玄杀还是那个谢玄杀,那场火给他的后怕还是太深了:“我的意思是,你外出差,我们没在一起的时候。”

谢玄杀想了想:“以后我外出差,都带着你。”

乌皎问:“我们能十二个时辰不分开吗?在你查案取证的时候?在你赴宴晚归的时候?或者,遇到危险与人搏杀的时候......你都带着我么?”

谢玄杀果然沉默。

但很快,他眉目舒展:“那样的话,我就忍耐一下。”

“不行,”乌皎斩钉截铁,“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你不告诉我,以后我的脉象我也不告诉你,咱俩扯平。”

谢玄杀知道自己是拗不过乌皎的,这话听着心里都生生的疼:“好,我与你说,你不要任性。

他想了想,避重就轻地简单说了这不是病,是少年时谢卓将一条毒虫放进他一处小伤口里。

乌皎想起他胸口形状奇怪的狰狞疤痕,手覆上去:“是这里......”

谢玄杀捉起她的手亲了亲,笑道:“不是,就是个磕碰的小伤,具体哪里我都不记得了。”

乌皎低声道:“那怎么拿出来?你清楚吗?”

“......查过。”

说完这低低的两字,他就不说话了。

不是查过吗,继续啊,乌皎追问:“然后呢?查出什么结果了?”

谢玄杀踌躇迟疑,看了她一眼,脸色竞浮上绯红。

乌皎戳他手臂,他不说话,她就一个劲戳他。

终于谢玄杀妥协了,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他声音很低,听完,乌皎被他贴近的耳垂及面颊一下子红了:“…….……哦,那,这不是很简单么。”

再一想,简单是简单,让谢玄杀这人主动提出来,那就很难了。

乌皎吭哧了一会,问:“那今晚?”

谢玄杀抿唇,轻轻摸她肚子:“等你月份再大一些吧。”

“跟这个有啥关系?”

他眼眸微暗:“我担心自己......没有自控力。”

这点事怕啥,乌皎拍板定了,就今晚,早解早利索。

乌皎说干什么事,最后妥协的一定是谢玄杀。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去拿刀。

他背对着她宽下衣衫,没有回来的意思,乌皎坐不住,下了床噔噔噔跑过去:“你方便吗?我帮你吧。”

谢玄杀摇头:“不用,你回去。”

乌皎站着没动:“反正一会也要看到。”

那能一样么,直接看结果,和眼睁睁看过程。谢玄杀握着刀不动:“不是什么好看的事,你还怀着孩子…………………”

乌皎:“我陪着你。”

谢玄杀薄唇颤了颤,从心口一直酸到手腕,终于败下阵来。

他扯开衣襟,露出坚硬结实的胸膛,心口处青黑色的蛇形伤痕袒露出来。

谢玄杀刀尖向对准自己,看了一眼乌皎。

乌皎哼哼两声:“刚还骗我,说自己不记得了,明明就是这里。”

她拉着他手腕,把他往床边拽:“你坐这整。”

乌皎把谢玄杀按坐下,自己也紧挨着他坐,手就放在他后背上,以防不时之需。

谢玄杀眉眼闪过笑意,再三确认她神色如常,刀尖一动,沿着蛇形痕迹划开旧疤。

没有血流出来,果然诡异。

乌皎忙问:“疼吗?”

谢玄杀道:“没感觉,你在我身边多次安抚,它不会妄动。”

乌皎点点头:“那你快躺下。”

谢玄杀眸光暗沉,抓着床褥的手悄悄松开,缓缓躺倒在床上。

乌皎趴过来凑近,紧盯他的喉结:“那我可不客气了。”

她根本不知道,她现在有多可爱温软,散着乌发,莹白如玉的小脸上毫无杂念的认真。

谢玄杀眼底晦暗复杂,微微偏头:“你先试试。”

乌皎想想他说的,一脸淡定咬住他鹤颈间凸起的喉结——她也不道该用多大力气,谢玄杀也不太清楚,力道干脆就界定于未破皮之前。

谢玄杀难以抑制一声闷哼,后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目光倏然转回来,眸心又深又浓;抬手下意识想碰乌皎的头,最终轻轻落在她长发上,抚了两下。

她的发梢羽毛一样撩蹭他的胸膛,小巧的下巴抵着他的锁骨。

乌皎没注意谢玄杀的变化,她的注意力都在眼下:随着她咬住他喉结,他脖颈肌肤下一只青黑色的、指甲大小的东西慢慢向心口滑去,蛇形的路线,渐渐和伤口的痕迹重合。

正要见证伟大的时刻,忽然腰上一紧,谢玄杀抱着她一个翻身,将她仰放在床上。

乌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候了添什么乱!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许是谢玄杀不敢对抗她的劲,扳着谢玄杀肩膀又把他扣了回去:“你给我老实点!”

谢玄杀深深地望着她,乌皎没管,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喉结,只见那苍白的伤口中央,一直青黑色毒虫缓缓爬出,谢玄杀挥手,掌风一过那东西被震个稀碎。

这会,那道伤口才终于有血慢慢渗出来。

这就成了!乌皎赶紧抓过准备好的伤药和纱布,半路却被谢玄杀单手拦下,那药瓶被他一撇,抓着纱布随意擦了几下,这是货真价实的皮肉伤,很快就不流血了。

谢玄杀丢开纱布,暗沉沉看一眼乌皎。很快,他拉好衣襟,手臂一伸将人紧紧扣在怀中。

乌皎说:“这就完事了吧,都清除干净了。”

“嗯。”

真简单。乌皎有点不明白:“这也不难,你怎么不早点除去毒虫?你刚刚查到这个办法时,就应该当机立断保护自己的。

难道是觉得没有人愿意?不至于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他出手的阔绰劲,肯定能有人干。

谢玄杀道:“我不会让一个陌生的女人,为我做这种事。”

皎说:“女人你不同意换男人呗。”

“绝无可能。”

乌皎还想说什么,只感觉腰间一紧,一抬眸,对上谢玄杀幽沉的,忍得有些发红的眼。

乌皎一下子就忘了要说什么,嘟囔出一句:“......我知道了,只有妻子可以。”

谢玄杀沉声:“是只有你可以。”

只有你作为妻子的身份,心甘情愿的情况下,才可以;否则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宁愿和蛊虫共存到死。

乌皎“哦”了一声。

谢玄杀注视她,深吸两口气,化作心底一声叹息:他动情的来源就在怀里,放手也许能对他此刻的情况好些,可是他怎么也放不开。

放不开,舍不得。

他终是将她搂紧,让她的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窝,另一只手习惯地轻轻覆上她小腹:“睡吧,皎皎。”

三个月的时候,乌皎调整了魔气,腹部看着有了不太明显的起伏。

因为人为控制,她没有任何孕期反应,睡眠极好,吃啥啥香。

谢玄杀见她没受折腾,脉象平稳的连太医都说难得,紧绷的弦才稍稍松懈一点;不再近乎疯狂,寸步不离地保护乌皎,怕她被束缚的不舒服,偶尔能放一点手。

乌皎很高兴,当天招呼小蓝小绿一起出去逛吃。

小蓝一个马屁精,小绿满脑子听主子的话,能懂什么?还是宽叔谨慎,怼咕发财让他去跟大人报个信。

谢玄杀听完,虽皱了皱眉,但也没想限制:“她肯定闷坏了,别拘着她。”太医也说过,皎皎身体极好,适当走动走动更好。

发财心说大人纵容归纵容,但怎么可能放心:“是,夫人她们还没出发,那小人这就去安排护卫。”

“不用,”谢玄杀道,“护卫声势太大,会影响她心情。我亲自去。”

谢玄杀加速处理了沉积的公务,孤身一人不远不近地坠在乌皎后头,默默守着。

他刚出现不久乌皎就察觉了,但他隐身看护,没想打扰,乌皎便也没声张。

路过一个小摊,上面摆满了各色精巧的小玩意,小蓝小绿张罗着该给小主子准备一些,拉着乌皎去看。乌皎张张嘴,到底没搅和她们的兴致,买就买吧。

小绿刚拿起一个拨浪鼓,小蓝就否决了:“小主子是个沉静性子,不会喜欢这东西吧。”

有马屁,她是随时随地止不住地拍:“咱们家小主子从来不闹的,真是最最贴心的孩子,这么小就知道体念娘亲的辛苦,将来一定听话懂事。”

小绿一想,也是。

她一边挑,一边闲聊道:“咱们夫人的福气就是最大的,上个月何大人家夫人喜得贵子,我去送例礼,他们家的春芽拉着我说了好半天,她们夫人羡慕咱家夫人的紧,她说像夫人肚子里这样体贴的孩子,待到生产也会一直顺顺利利。”

乌皎问:“何夫人怎么了?我记得她母女平安。”

小绿说:“是,结果很好,就是过程辛苦。当时何夫人吃不下睡不着,总是呕吐难受,临盆时更是折腾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力竭才生下孩子,也是凶险。”

几丈外的人群后,谢玄杀忽然白了一层面色。

这段时日有皎皎陪伴,感受她的鲜活生动,像是一汪温水抚慰他几世苦楚,和困兽般的不安。

她平安的脉象更是麻痹住他的思维,让他不知不觉沉溺在现在宁静温馨的日子里。

他心疼皎皎怀孕辛苦,只知道无微不至去照顾。

却险些忘了,生产,也是一道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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