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皎在魔界闭关了三日。
一方面,心烦,黄长老不仅一直嘲笑她,还跟大长老蛐蛐个没完:“我真不敢想象,一个魔女,竟然被个男人骗成这样......这还不叫被骗?还情根深种呢,不到三个时辰就没爱了。之前的世界?哎那都没用了,每个世界都是新开始......对,长个教训吧,男人?嘴上说几分就信几分啊。"
是的,这就是另一方面。
乌皎想不通,她试图静下来复盘,为什么第四世谢玄杀浓厚的魔气那么快就没了。
明明,这一回魔气比之前的多,深,精华凝练,她以为能持续很久,但没想到就是昙花一现。
她想知道哪里出了错,从相遇到结局细细回忆一遍,只觉得谢玄杀的表现无懈可击,去和黄长老分析,她又是嘎嘎乐:
——这就是男人。
——上一世就是上一世,上一世说明不了这一世。
—看不出来?很正常,你太自信。
——你这是让位啊,还牺牲了自己的命,那肯定是要感动一下,感动结束美美上位......别犟,就问要是换成是你顺利掌权你开不开心?
——对了嘛。别分析原理,就是干,赶紧下一个吧。
想一想,也确实是这样。经历四个世界,她看谢玄杀早已熟悉,总是用老眼光对待;殊不知对方见自己却世世陌生,这次爱的没有上一世深,也是正常。
都是自信惹的祸,魔为什么天生自信呢?她不要自信了。
乌皎蔫哒哒地收拾心情,打算再出发,走之前,正好赶上她三师父陌长老出关。
陌长老魅魔出身,娉婷走来,光滑如缎的发裹着柔弱无骨的身,调调优美:“小皎儿?你忙什么去啊,哎?怎么不开心呢。
“快让为师看看,跟个斗败的小狗似的?挨欺负了?”
好几天了,总算听见一句像样的安慰,乌皎埋首进陌长老香香的怀里蹭:“三师父,我被臭男人骗了,我死了他就难受了不到三个时辰!”
陌长老一点不当回事,揪着她起来:“没出息,一个无情男至于这么惦记吗。”
乌皎说:“我不惦记,我难受的是我想打他打不着了。”
“那就往前看吧,多大的事。不要为了男人浪费时间.....…你和小黄干嘛呢?她神神秘秘的,也不跟我说。”
乌皎没细解释,大长老叮嘱过,这事不让她们两个哇啦哇啦往出说。她就大概讲了讲,把话本子递过去。
陌长老对提升功法这些事不感兴趣,也没多问。一边翻看话本子,一边发出不满意的声音:“哎呦......这都是啥呀,她写的?怎么玩意.......要我说,小黄还是太保守了。一点都不符合她的姓。
乌皎请教:“话本子哪里不好吗?”
陌长老评判:“很差。拿笔来我给改改。”
乌皎:“你别乱改。”
“哎呀,不乱改,我只是加点精华,要不然干巴巴的有什么看头?”
乌皎迟疑着递笔:“哦......”
原来三师父也会写啊。
陌长老刷刷刷写了半天:“你相信三师父,三师父可是纯纯的魅魔种,我觉得吧,这勾住男人的心,不能太清水。
乌皎瞅瞅她,看一眼被塞来的小本子。
翻开。
第一页还行,没啥改动,过了第二页,赫然就是:他抬起她的口口,口口进入口口,口口口口,每一下口口口口力道口口……………
接下来就是口口口,口口口口…………
乌皎眼睛一直。“啪”一下合上书,呆滞了会,又慢慢翻开。
“三师父,你加了好多......情节。”
陌长老:“嗯哼。”
乌皎:“你确定行?”
陌长老柔柔一笑:“相信三师父。”
书中,男配谢玄杀是先皇驾崩后,太后寡居期间生下的孩子。她一口咬定,是先帝入梦相会,感而有孕,此子是先帝遗子。但满朝文武也不傻,谁不知道这是谎言——谢玄杀是太后与入宫前青梅竹马的私生子,是王朝最大的丑闻。
然而,没有人知道,太后并非对少时的爱人有多么余情未了才珠胎暗结,是因为小皇帝身患不治之症,需要用到同胞兄弟的血入药才能活命。太后为救心爱的长子,无奈只得去找终身未娶的竹马,与他诞育了一个儿子。
事成之后,为了长子的皇位安稳,她杀了所有知情太医,也杀了当时已权倾朝野的竹马。谢玄杀出生的真正原因,只有他们母子三人知道。
对于谢玄杀而言,母亲杀了父亲,而他,只是为哥哥治病的工具。而且从一出生,他就背负着秽乱宫闱、欺君罔上、亵渎先帝的罪名。
谢玄杀五岁时,太后病危,临终拉着长子托孤,乞求他尽兄长之责,至少,要护住他的性命。皇帝对这非父族血脉的亲弟弟爱不能,恨不得,望着弥留之际的母后,以孝道为由答允下来。
此后多年,朝堂上要处死秽珠孽种的声浪从未平息,皇帝以一己之力压住;但除去要命的威胁,世人对谢玄杀的轻蔑谩骂,厌弃欺辱,针锋相对,皇帝袖手旁观,从不回护。
他慷慨地给谢玄杀权力,将他培养成为一把好刀,敢杀权贵,能背黑锅,官拜镇抚司首座,兼诏狱主事,位极人臣,但未封王、不赐府、没入宗室,更不承认兄弟情分。
谢玄杀到二十二岁还未娶亲,皇帝知道太后芳魂在上,此事不宜再拖,便为他赐下一桩婚事。对方是太傅嫡女,出身高贵,在京城一众贵女中颇有风头;而他自己也借此喜事,将自己一见倾心的、太傅另一位庶出女儿纳为妃嫔。
可事情就坏在这里。
太傅不舍得将嫡女嫁给欺君之子,也不知皇帝对自己的庶女心有所属;干脆一狠心换了人,将嫡女送进宫去,而把庶女塞进嫁入谢府的喜轿内。等一夜过后,只称人多事忙,一时糊涂送混了人,上了一道请罪折子。
洞房花烛夜已过,无论如何,此事也只能落个这不清不楚的结局。
但谢玄杀身份肮脏,没有哪个女子不嫌弃厌恶,谢玄杀的婚后生活过的痛苦折磨,郁郁寡欢。他的夫人不过几年香消玉殒,她死后,谢玄杀便被皇帝外放,最终死在一场粮草供给不足的战役里。
尸体被敌军挂在城墙,肚子被剥开,里面只有几块草皮和沙土。
乌皎意识回笼时,鼻尖处萦绕着水汽的淡淡湿咸。耳边传来水声,清浅舒缓,是江水顺着船身缓缓流淌,伴着船桨划水时吱呀的摆动声。
乌皎眉心拧了下,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朦胧昏黄,舱内只点了两盏油灯,船壁上的小窗外天色昏黑寂静。
她躺在铺着粗布褥子的木板床上,褥子不算厚实,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暖意,身下木板偶尔传来轻微的晃动,是船身行驶时的起伏。
乌皎面向里,只睁开眼睛没动,和乖乖沉眠的样子没区别。身后的的人没注意她醒来,低低絮语钻进她耳朵:
“此去京城,也不知是福是祸,小姐要早做打算。那乌大人的说辞,老奴只半信半疑罢了......小姐万万不可全然信之,以免陷自己还有小小姐于险境。”
林芊芊低笑,吹了吹指甲:“有什么的,离开宝春楼,不用再伺候那些恶心的臭男人,日后进了府还有花不完的银子......关嬷嬷,您管他什么说辞呢。”
关嬷嬷轻轻叹了口气。
这乌行琰,当年调任炎州相识了小姐,春风几度也曾许下诺言,待回京后会说服长辈,派人来接她。然而半年过去,一年过去,三年五年,他竟是再没有了音讯。
他刚离开时,小姐便查出已有一月身孕,当时她还年轻,满心憧憬,拼死拼活反抗,生下这个孩子。十几年过去,当年的年轻姑娘眉眼早已写满世故与精明,一见到乌行的信,立刻用信封中夹带的银票赎了身,包了船,带着女儿直奔京城。
关嬷嬷低声:“这人消失多年,忽然出现接回你们,这里面,总觉着不对劲……………”
“这是自然。”
林芊芊道:“一个男人,十几年陌路,忽然想起我,总不会是旧情难忘吧?”她嘿嘿笑了两声,正色道,“当然是我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
关嬷嬷皱眉:“小姐身上......”
林芊芊微笑,轻叹道:“我是不中用啦......可是,”她朝乌皎的方向努努嘴,“不是还有我们的女儿?”
一阵轻轻的窸窸窣窣声响起,像是纸张的摩擦声:“嬷嬷你看,乌行琰来信说,七月初九皎皎生辰,他方认回女儿,打算为她风光大办,叫我们务必七月初七之前进京,他也好做准备。日子掐的这么紧,呵,他的意图也不是很难猜。
关嬷嬷略略思索,忽然小小惊呼了声:“这人该不会要用小小姐去挡什么婚事……………………………万一是个老男人的妾室......”
林芊芊道:“我也是妾,做妾,也比之前的日子好太多。”
她声音转冷:“皎皎也一样。我没本事,这已经是我能给她谋的最好的一条路。你看她的模样......就算一直扮作男子,这世上龌龊之人也不少,我快护不住她了。比起挂着牌子接客,做个京官权贵的庶女,有一门对别人来说不算好,但对她来说不算坏的婚事,已经很不错……………”
“砰!”
外面一声惊天炸响,连带着船身晃动一瞬,林芊芊和关嬷嬷口中都下意识小小惊呼一声。
乌皎一个翻身爬起,肌肉绷紧,立刻进入战备状态——下一瞬反应过来,爆炸声离得远呢,她们的船只是被风浪波及晃了下。
乌皎迅速切换成被惊醒的模样,向林芊芊的方向看去,张了张口:“阿娘,外面怎么了,我去看看。”
“哎!不许去——"
乌皎像个灵活的小豹子一样冲出船舱。
林芊芊余悸未消,狠狠拍了下桌子:“快去给我把这个皮猴子抓回来,吩咐外面将灯都熄了,管他发生什么,咱们离得远远的,不好奇,也不打听。”
关嬷嬷应了是快步出去了。
一边将林芊芊的命令吩咐下去,一边寻找乌皎:船首的瞭望台只站着两个持篙的船工,隔壁两间厢房里,随行仆妇与管事也说没看见,船尾的储物间也空无一人。
一眨眼的功夫,这小祖宗哪去了?
***
乌皎躲在船舷一侧的廊下,目不转睛盯着远方爆炸方向。
此刻那处海面满是浓重的杀伐气,一般通体漆黑的巨舰如同落单的雄狮,周遭密密麻麻包围了几十艘快船,像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首尾相衔,缠绕在巨舰四周;无数黑色人影顺着缆绳,源源不断向巨舰上攀爬。
巨舰上数处桅杆折断,烧焦的帆布在风中甩着火星翻飞,滚滚浓烟升腾,浓烟模糊里,全是招招要命的刀光剑影。
乌皎皱眉快速巡视——夜色深浓,他们都着黑衣,实在是看不清。
她不是因为好奇心跑出来,是手指上的悬丝魔气,直直指向那战火中心。
也不知道谢玄杀是被杀的还是杀人的,但不管是哪一方,那大船的左舷船板已与船身断裂,船身已经开始倾斜,肉眼可见的下沉。看速度,撑不过两柱香,这艘船上所有的阵营都会沉入海底。
正想着该怎么办,忽然耳朵被拧了一下,不疼,是那种无奈又怜惜的轻拧。
乌皎抬头,只见关嬷嬷故意板着脸:“什么热闹都往前凑,回去睡觉去。”
船上不断有人落水,唯有一处包围圈紧咬,势必将中心之人斩杀于船上。
谢玄杀一身血衣黏在身上,手中青刀凛冽,大开大合地劈砍,转瞬间五个黑衣人倒地,他身上也新挨了三刀。
谢玄杀手上动作愈发凌厉,脑中迅速判断黑衣人包围网的薄弱点。
就在此时,背后一道劲风直劈后心,谢玄杀却似背后长眼,不回头,长刀顺势向后一挑,精准挑飞对方的刀。
他就势旋身前刺,手腕一拧,那人重重飞出砸落在左侧甲板,“轰”地一声,甲板吃不住力断裂,船身猛地一沉!
谢玄杀从撕开的小口子滑出,身体直直向海中坠去,周遭的黑衣人立刻暗器齐出,谢玄杀挥刀劈挡,一时间“铮铮”声不绝,但仍觉肩膀、腰腹、小腿贯穿的一痛。
“扑通”一声,巨大的水花炸开,无数气泡翻涌。
厮杀声被淹没在外,影影绰绰如在梦里,整个世界都宁静了。
谢玄杀周身氤开血红,慢慢松开手,长刀沉沉下落。
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看见水下一线光亮。
那光里有一道纤细身影,衣衫柔柔发散,像海里一捧绵软的云朵,眼珠和长发乌黑,唯有唇色点朱嫣红,那是一个美到令人失神的海妖姑娘。
谢玄杀闭上眼睛,沉入无边黑暗。
再睁眼时,身处在一个昏暗船舱中,空间狭小,角落堆着绸缎、药材与些许干粮,还有两个装着淡水的大陶罐,像是一个储物间。
四周无人,透过窗格望去,能看见外面流动的江水,水面一片寂静,战火涂炭的痕迹完全消失了。
谢玄杀紧咬牙关,没发出任何响动,坐起来。
他浑身湿淋淋,显然刚被捞上来不久——如是落入敌手,他睁眼该在阎罗殿,眼下此景,大约是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下来。
抬手一摸胸口,碰到一个略微发硬的物什后,他紧绷的肌肉一松,将那东西拿出来。
铁盒被油布包的严实,里边的东西没有被水泡,信件和密函上的字迹干燥清楚。下面压着一封未拆的密信,谢玄杀启了火漆,展开来看。
一目十行看下去,谢玄杀眉眼始终深黑平静,直到看到末尾的一行小字,眉心微动——皇帝说,公事办完尽快返京,他的婚事定在七月初八。
谢玄杀垂眸片刻,失血过的脸颊苍白疲倦。半晌,他收拾好东西,放回怀里,才想起来打量下自己。
伤口仍在流血,若不尽快处理,就算不被人杀死,失血和感染也能要了他的命。
谢玄杀抿住唇,手指扣进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将那打进皮肉的暗器挖出。他闭上眼,额头和脸颊尽是细密冷汗,继续挖出腰腹和小腿的暗器。
忽然,他手一顿抬眼,紧紧盯着储藏间的门板。
细碎脚步声渐进,“吱呀”一声门板推开,一个少年打扮的人偷偷摸摸闪进,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裹。她浑身湿透,衣衫紧贴着身体纤细玲珑的线条——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她抬头一看,见他醒着,脸上浮现惊喜的模样,旋即细白的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同时,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谢玄杀警惕的弦仿佛被什么擦了一下。
母亲死后,从来没人对他笑过。
她是第一个。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顶点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