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皎拾掇得很快。
谢玄杀已经给她备好了换洗的干净衣物,是一套新的兵士服,虽然是比量着军营中个头最小的士兵身量拿的,但她穿上还是宽大,只能扎紧了袖口和裤腿,看着终于像些样子了。
乌皎将头发全部束起,然后掀开帐帘,探出一个脑袋。
没想到谢玄杀还站在外边,就像给她站岗的亲兵一样。
乌皎问:“主帅,你怎么还没去休息?”
问完了才琢磨:自己占据了他的主营帐,可能他不想去其他的营帐里,和别人挤在一起。
她赶紧扬着笑脸退出来:“是我耽搁的时间久了,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玄杀推回去了。
他低声道:“你头发未干,别出来吹风了,就在里边歇着吧。”
又问:“药都涂好了?”
乌皎应了一声。
她重新先开账帘:“我在这里面歇着,这样不是不合规矩?”
谢玄杀浅笑:“这有什么规矩,我是起义造反,本来就是打破规矩的。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适当照顾一下。”
那你也过于照顾了吧.....乌皎狐疑地瞅他,小心道:“主帅,你说过会给我一次机会的,我什么时候能谈谈对于战局的看法?”
好想表现,好想获得赏识。
谢玄杀望着她,心下一阵好笑:她的心思,都快在一张白纸的脸上生动的呼之欲出了。
今天折腾了半夜,再过两个时辰天都亮了,他实在是心疼她,想让她早点休息。
可被她眼巴巴看着,这颗心也软。
最终,他点头,唇边漫上浅浅笑意:“现在谈谈。”
营帐内一切齐备,乌皎摊开长案上的羊皮舆图,上面山河关隘、敌军营寨皆以朱笔标注,此刻他们所处的随州之南,便是淮江。
淮江横亘在伏牛山与老龙湾之间,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水急山陡,鹰嘴渡一线,朝廷的兵将再无能,也会守得铁桶一般。
乌皎点点鹰嘴渡的标记:“这里。”
谢玄杀眉目柔和:“嗯。”
“他们看起来占据优势,但也并非高枕无忧。”乌皎指尖移开,停在河道一个弯曲处,“我从小生活在这里,知道老龙湾河道急转,水流在此变得平缓,泥沙沉积,河床比鹰嘴渡浅薄,对岸有一片芦苇滩,易于隐蔽。”
“关键是这条隐涧,平日没什么特别,可一旦逢急雨,水势会在极短时间内陡涨,令老龙湾下游水位流速激增。”
谢玄杀道:“即便此处水浅,对岸哨塔也不至于无能至此,大军一动,不察觉是不可能的。”
乌皎说:“干嘛那么实诚,咱狡猾点不就行了。”
谢玄杀长眉微微挑了挑。
乌皎心一空。
不妙,这该死的嘴为什么这么快,说话一点都不妥帖,会不会讨他不喜?
她木着脸弱弱找补:“我的意思是兵不厌诈。
谢玄杀失笑:“我知道。”
“你继续分析。”
乌皎低头,指向鹰嘴渡对岸:“可以派一队先锋,假做正面強攻鹰嘴渡的姿态,务必将敌军的目光和主力牢牢钉死。”
“再选一千擅渡、能攀援的精锐,趁夜色偷偷潜入淮江,上岸后行至隐涧附近山林潜伏。”
谢玄杀接道:“你想等一场足够大的雨。”
乌皎眼睛睁圆了些,目不转睛看着谢玄杀。
要说老黄写话本子的时候,对这个纸片人下手虐得毫不留情,但是赋予他的智慧和敏锐也是独一份的,可能连男主都比不上——只不过她看话本子时,并没有觉得谢玄杀有如此锋锐的魅力,沉到小世界之后才发现,人啊,还是得处。
出身贫寒,却有破釜沉舟反抗暴政的勇气,带领一支军队横扫半壁江山至如今,名号天下皆知,民心所向已势不可挡。他的天分,可想而知。
乌皎都觉着,似乎比之前几世还要高些。
谢玄杀被乌皎这么纯粹看着,抿了下唇,微微侧过脸。
灯火幽暗,却没映照到他微红的耳根。
到底还是忍不住卖弄了——心爱的姑娘就在眼前,讨论的,又是他最擅长的东西。
他这样惯于藏锋的人,也忍不住张扬一回,刻意彰显自己。
只是没想到她的惊诧和欣赏如此纯粹澄澈,被直直看着,叫他险些露了心迹。
“是......”乌皎慢慢点头,笑了,“我是这样想。此处多雨,等一场暴雨不是什么难事,待雨势最急、山洪将发未发之时,主力军便沿河而下,突袭敌军侧翼,制造大乱。同时剩下的精锐提前隐蔽于老龙湾对岸的芦苇荡里,只要察觉河水异常上涨,便是山洪将至。到那时,暴涨的湍流会成为阻隔
对方主力回援的天然屏障。
谢玄杀静静听完,点点地图:
“渡河后不必强攻鹰嘴渡,沿河岸建立防线,敌军前有佯攻牵制,侧后遭袭,水路又被暂隔,必然军心动摇,阵脚自乱。”
乌皎展颜一笑,大力点头。
谢玄杀叹道:“好计谋。”
乌皎听他夸自己,忍不住笑了,立刻问:“那,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了吗?”
谢玄杀不置可否,侧头看她。
日后一定要告诉皎皎,并非她费尽心思才能留下,从一开始,就是他怀着不可言说的情愫,千方百计也要留她在身边。
但现在,他只能坦言第一层原因:“你这般机灵聪敏,是当世至宝。抬举我而非效力朝廷,是我荣幸之至。”
“不过......”
“不过什么??”
谢玄杀微笑:“我要不了这么多亲兵,你不必亲随我上战场,只留在军中,做我的军师,我们暂时以兄妹相称,好吗?”
皎皎毕竟是个女孩子,还有自己的志向,他更要注重保护她这一方面,不能让她被人轻视了去;小妹的身份是为了不叫人随意猜想,军师的职权,更可以让她立稳脚跟。
乌皎觉得简直是太好了。
这么快,都可以兄妹相称了,她试着:“谢大哥?”
谢玄杀:“叫阿兄。
乌皎当即挺直腰杆:“阿兄!”
谢玄杀眼眉一弯,低低应了一声,声线极轻,甚至有些微颤。
灯影摇曳,不知道是不是烛光晃得,他眼珠亮的像是有水光潋滟,分明是一副从内心处欣慰喜悦的模样,可脸色却比方才苍白。
乌皎疑惑,正要细看。
谢玄杀却已转过身去:“不早了,你休息吧。”
得益于谢玄杀的手腕,乌皎迅速在军中确立了地位。
他做得不多,但恰恰卡在关节处:对于乌皎的身份,对外只说是梦中示警,賜下一太极星伴身左右,完美解释了为何他不顾一切地竭力寻找,同时消除乌皎身份上的那一层偏见。
大家本就对上天运道之说有敬畏之心,加之乌皎对于接下来淮江之战的安排,敬畏之心从七分变成了十足十。
其实,乌皎的安排是比对着书中剧情,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动。
书中起义军打下随州确实如探囊取物,但接下来的淮江之战,可谓困难重重。因为地理环境受制,虽然险胜,但也伤亡颇重。尤其是谢玄杀,为了救他那外甥男主,被山林间一落石砸断双腿,从此落下残疾,出入不得不靠轮椅。
虽然后来用了义肢支撑,后面的战役也打得十分艰难,最后拿下皇城,却伤痛入骨,又因亲人和爱人的算计心力交瘁。
乌皎仔细研究了这场战役,发现起义军并非兵力不足,他们的力量实则远强于朝廷之兵。败就败在淮江的这个地方,易守难攻,地理上占了优势。
只要有懂门道的人深入分析,撬动几个关键节点,扭转对于地势了解匮乏的劣势,这场战局,想要从险胜转为大获全胜,是完全有可能的。
她尊敬强者,真心希望为谢玄杀避开此难——曾经谢玄杀固然悲惨,或是际遇,或是名声,或是经历,这些都不怕,是身外之物。
可废去一双腿,一个骁勇善战的人,从此再不能上马拉弓,只能接受别人的侍奉,想一想,心头还怪不舒服。
乌皎感叹自己正得发邪,在黄长老再次来问候的时候,叽叽喳喳跟她说了一通。
黄长老却不满意:“你这个傻蛋,你这样不就成默默付出了吗?还不如默默付出呢,默默付出,只要使点手段,还能被人知道。你这可倒好,直接给人家改命了。改完了人家的命,人家又不知道,想谢你爱你都站不住脚。
乌皎不在乎:“改就改了呗,这有什么可谢的,我可不是为了让他爱我才这么干。”
一辈子站不起来......那可是谢玄杀啊。
黄长老:“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现在的思路不对......”
乌皎哎呀一声:“我这回是真心的。
“啥?真心??"
乌皎还没说完:“这种事能帮就帮了,别说他算得上助我功法大成的盟友,就算是对手,我也不愿意看他双腿废掉。换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帮的。”
“哦……………”黄长老明显放松下来,却也不知道在松快什么,“行吧,随你吧。什么时候开战?是不是快了。”
“已经开战了。”
黄长老奇怪了:“不对呀,你怎么这么闲?你不是都混到起义军中了?”
乌皎:“是啊,他们去打淮江之战,谢玄杀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我随行,非得让我留在后方。”
黄长老默了一会。
她的沉默别有意味,乌皎不由坐直,刚想发问,只听她说:“我觉得,皎皎,你还是做好准备吧。”
“什么准备?”
她犹豫了一会:“皎皎,我尊重你的意愿,但世界已成,你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变数。你在,变数才在。若你不在谢玄杀身边,即便你为他换了种战法试图改写结局,他也未必能避开他人生的大劫。”
又等了几日,外头终于有动静。
乌皎跑出去一瞧,只见打头回来的人脸上一片愁云惨雾。她揪了个相对熟悉的韩孟书问:“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败了?”
她看了一圈:“兄长呢?”
韩孟书道:“姑娘,咱们胜了。”他只说了这一句,并没有回答谢玄杀。
乌皎一怔,心里渐渐有数,心跳砰砰砰加快起来:“那你们......”
“姑娘,大军已经渡江,我带队折返,只因为主帅派我来接您。您......去了就知道了。”
乌皎见到谢玄杀已经是五日后。
若不是亲眼所见,乌皎很难将眼前榻上的这个人,和记忆中从容不迫,刚硬如铁的谢玄杀联系起来。
他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身上血腥气厚重压抑,素来挺拔强健的身躯陷在被褥之中,竟也显出单薄的意味。因为重伤,肌肤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色,唇瓣干裂泛青,一碰就会脆弱到碎掉。
他脸颊一侧大面积的擦伤,凌乱细碎的划伤如美玉微瑕,触目惊心的凄凉。
乌皎提着一颗心去掀他被子。
双腿都好好的。
可是……………
乌皎的目光久久落在谢玄杀右臂,手肘之下,空空如也。
那里层层包裹着白布,布料被暗红血渍浸透,这么一会功夫,又晕开一小片暗沉血色。
许久后,乌皎才听见自己僵硬的声音:“纱布裹这样紧不行,伤口会坏死,到时就遭了两遍罪。去取新的纱布和上药来,我给他重新包扎。”
“是。”
韩孟书听了命令就往出走,才走几步,耳边又传来乌皎压抑情绪的沉沉音色。
“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样——”乌皎拧紧眉转身,眼中浮现寒意,她觉得自己应该控制,可是就是忍不住生气,“这断口处齐整,分明是被刀砍的!谁干的?!”
韩孟书愣了一下。
眼前姑娘的容颜偏柔稚温婉,日日相处着,觉得很有亲和力,招人喜欢;而此刻,她双眼隐隐泛着层血气,气度迫人,似山林精怪成魔,竟叫他不由得发怵。
他吞咽了下,低声说:“姑娘,原本我军伤亡不重,只是暴雨多山险,追击时,山中滚落巨石,主帅为了救卓轩,才......”
“那也不至于—"
“姑娘可知,”韩孟书抢了一句,“…….……可知当时是何等场景,主帅右臂已经骨肉碎烂,便是神仙也回天乏术,若不当机立断,更是不妥!这切口......是他自己断去的。”
乌皎抿唇。
韩孟书低下头。
看着谢玄杀苍白虚弱、毫无生气的面容好久,乌皎潦草收拾了情绪,跟韩孟书低声交代好些,然后挥挥手让他去拿干净的纱布和金创药。一转身,不成想正对上谢玄杀幽暗清冷的漆黑瞳仁。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但对上乌皎眼睛的那一刻,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将脸侧向里处,背对她。
没有收拾好的神色中,是一片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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