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天地为之一静。

谢玄杀怔怔看着那一处。

托盘上一碗白粥,米粒软绵密,煮至开花,里面夹杂着切得细碎的各种蘑菇。

谢玄杀慢慢走上前,端起这碗早已冷却凝固的粥,指尖抑制不住发抖。

第二世的时候,他被整个江湖追杀,坠落山崖,是皎皎救起了他,日日悉心照顾他。

他不重口腹之欲,从来不挑吃什么,但是在一起久了,还是让皎皎察觉出,他偏爱各种蘑菇。

韩孟书见谢玄杀这样子,还以为他终于有点进食的兴致:“主帅,这粥已经冷了,属下拿下去热一热。”

谢玄杀道了句不用,拾起勺子舀了一口。

喉结滚动了下,谢玄杀放下碗:“这是谁做的?”

韩孟书一愣:“灶头老马端来的……...…怎么了?我这就叫他过来。”

谢玄杀说:“我亲自去。”

......

老马是被火把的光晃醒的。

他眯着眼睛穿上外衫,出来一眼就看见行色匆匆过来的人,顿时傻眼,赶紧把衣衫整理好小跑上前:“见过主帅。”

谢玄杀大步走来,不等站定劈头便问:“今晚的餐食是谁做的?”

老马大惊:“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弟兄们吃了身体不舒服?"

谢玄杀:“不是,给我的那碗粥,谁做的。”

老马更惊恐:“难不成有毒??”

韩孟书忍不住皱眉:“主帅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得了,一顿瞎猜到现在也没答话,赶紧说,做粥的人是谁。”

老马抹一把汗,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撂了:“是莫旺,我新招的伙头兵,我看这小子人很机灵,手脚也麻利,就就就把他收进来了。这几天的饭菜他都帮着张罗过,一直也没出什么问题......”

越说越没底,难不成根上有问题?老马心慌慌:“现在,现在这乱世,底细也没处查去......是不是有啥不对?难不成是什么卧底?”

韩孟书看一眼谢玄杀,然后拍拍老马,一脸笑意让他放松:“哪有什么卧底啊?别瞎想了,朝廷真有这本事,怎么连个像样的军队都拿不出。主帅就是问问,又不是什么坏事。”

不是坏事,那.....

老马瞅谢玄杀。

谢玄杀自老马开口第一句就沉默着,等他说完,眉眼沉静冷冽,气息静的风都穿得透。

韩孟书也不知道个中缘由,就给老马使了个眼神让他别多问,等谢玄杀发话就好。

片刻,谢玄杀低声道:“做粥的是个男子,叫莫旺。”

“对对。”

谢玄杀长睫垂下。

浑身的血液慢慢凉下来,激动的、鼓胀的心绪一点点变得酸涩。他静了很久,道:“我要见见他。”

老马忙不迭点头:“成,小的这就叫他来。”

看这样子,确实不是出坏事情,反而是个天大的喜事——哎呦喂,谁能想到这小子还真有一手,做的什么神仙粥这么好吃,能让主帅亲自过来一见?

估计能领不少赏钱吧。

没准自己也能沾沾光。

老马喜滋滋琢磨着,跟着乐了一路,到了那顶营帐喊了两嗓子,没人应。

奇怪了,他一脸疑惑一掀帐帘,迅速扫一圈。

莫旺呢?

乌皎一路小跑到树林深处,确认四下没人,才松开捂着乌骨钗的手:“老黄?”

黄长老问:“怎么这么久?”

“我现在处境不是很方便......”乌皎把这几日的情况简单说了说,“这一个营帐里好些人呢,可不是之前的独居条件了,咱俩现在不能想啥时候唠啥时候唠了。"

黄长老:“哦......你都混进去啦?行啊我的皎有两下子。嗯,这样也可以,我还想着若是你能躲过砍头,就找个机会让他英雄救美啥的呢。”

经历了上一世充足的魔气吸收,乌皎现在对黄长老的建议奉为圭臬:“那也不是不行,我过后找机会。”

“不用太着急,谢玄杀现在是叛军头子,眼睛未必会放在一个小白花身上。你这样很不错,先女扮男装在他身边积累点存在感,让他从注意你到欣赏你,等有感情了,再考虑恢复女儿身给他一个措手不及。”

乌皎:“嗯嗯。”

黄长老还想再交代两句,乌皎忽然道:“不说了有人来了。”

不等黄长老反应,乌皎戴好乌骨钗,目光一瞥,手指上的悬丝魔气直直指向来人的方向。

??

谢玄杀怎么会出现在这?

......

一柱香之前。

老马掀开帐帘没看见人,美滋滋的小心脏一沉,小碎步跑回来,惴惴不安地把事回禀了。

“平常、平常他都老老实实地......天一黑就嚷嚷着困,睡到昏天黑地第二天最后一个起,没大晚上出去过的......”

韩孟书问:“多老实啊?那怎么偏偏主帅想要见他的时候,他就刚好不在?”

唉,谁说不是啊,他还偏偏煮了碗粥,把主帅招来了,结果这小子又不知道死哪去了。老马面如死灰:“可能是去拉屎了吧。”

韩孟书撇撇嘴,看一眼谢玄杀。

谢玄杀倒是没什么表情,略微抬手:“带路。”

老马张大嘴巴:“主帅,您要亲自过去啊?”

谢玄杀“嗯”一声。

他历经的苦楚,与外人讲不透。关于皎皎的一切事情,要很小心,很谨慎,反复确认都不为过。哪怕是已知希望渺茫,他也要亲眼确认过,见到这个莫旺才能死心。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已经三次,他真的半点都经不起了。

谢玄杀大步踏出营帐,向伙头军驻扎的方向走去。夜色浓稠如墨,寒霜满地,军营西侧一片寂静,几座军帐孤零零立在夜色里。

谢玄杀抬手掀开帐帘,在众人疑惑又惶恐的目光中走进营帐,站在老马指的那个空位边上,目光略略一扫。

视线落在半旧的素色枕头上。

他弯腰,拾起硬邦邦枕头上一根纤细柔软的长发。

发丝乌黑顺滑,被他手指勾着,软软的缱绻在他手掌间,泛着极淡的微光,在昏黄烛火下清晰分明。

谢玄杀目光凝在那根发丝上,目色幽暗,指尖摩挲片刻,忽地转身向外。

顾不上韩孟书的询问和老马疑惑的目光,他细细观察四周足迹,辨认半晌,骤然向一个方向奔去。

韩孟书和老马面面相觑,一脸迷惑的快步跟上。

密林深处,树影交错重叠,晚风穿过枝桠,满是山野的清寂空旷地上堆积着枯黄落叶,踩上去簌簌轻响。

谢玄杀的步伐愈发迅速坚定,韩孟书和老马则一头雾水地挨在一起,抱着胳膊向四处看,脑中不约而同思绪乱飞。

韩孟书想:这是什么地方?那刺史之女不就是个寻常的柔弱女子?这种人迹罕至的荒野,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啊......

老马则是怀疑:主帅不会是杀伐过重,被什么缠上了吧?要不要给请个驱魔的,给他瞧一瞧……

谢玄杀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径直向一个方向逼近:“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缓而轻,不是命令的口吻。

但前方树坑下并无动静。

谢玄杀便再迈步。

“喂喂喂——你,你别过来了!”

韩孟书看见,谢玄杀身躯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肉眼可见的剧烈哆嗦起来。

他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难不成这里这么安静,实际上是有伏兵?他们可只有三个人!还有一个是掌勺的老马,那可是什么用都没有!

他两个大步跳到谢玄杀身边,一把抽刀就想护着谢玄杀逃:“主——”

刚抽出三寸就被谢玄杀反手按回去了。

于此同时,黑黢黢的树坑下面声音又传来:“几位军爷止步,我......我是山野间修炼得道的小妖,但只修出半人之形......现在不可见人,否则修为会散尽的。请各位军爷高抬贵手,就此离去,我定保佑军爷南下一路畅通无阻,百战不殆。”

韩孟书瞪大了眼睛:这么多年,谁不是或多或少信点鬼神之说,他们这支起义军应该确实有真龙护。此时此刻,夜黑风高,密林幽暗,放眼望去并无村庄,一个独身女子在此,听着语气冷静中带着狡黠,确实里妖气的,不像什么迷路惊慌的寻常女子。

而且看都没看见他们,脱口就称他们军爷——还是个得道的大仙啊!

韩孟书已经信了,希望谢玄杀也信:“主帅,咱们走吧,不要扰了仙子清修。”这样的事还是当没看见的好。

他知道谢玄杀一向不怎么信,所以也是试探着说,小心抬头看着他脸色。

却不曾想,不知什么时候,谢玄杀眼圈红了,唇角却浅浅弯着。

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如此笑容,发自内心的欢喜,甚至带着浓重的孩子气,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来。

乌皎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谢玄杀没事的,大晚上来这树林子里就已经令人够崩溃了,他还正朝着自己走,这要是被他逮到——保不准被认作逃兵!

若是被误认为逃兵还好呢,万一认作什么奸细就全完了,她上哪说理去?开局就扣了十足的印象分,还想留在人家身边出谋划策呢,板上钉钉被扫地出门,甚至有可能直接将她处决。

眼瞅着谢玄杀越走越近,乌皎实在是被逼到绝境,为了不暴露身份,为了哄他走,只能继续胡诌一通:“此夜是我修炼的关键之时,不可被人打扰,一旦破戒,怕是您等凡人之躯会遭反噬。军爷身上有血腥杀伐之气,若是愿意抬手放过,小妖此后必保军爷平安戎马,青云直上。”

虽说扯是扯了点,但这夜黑风高,鬼气森森的,自己又亮出这等故作神秘的少女音色,明着求饶和暗着威胁都用了,怎么说也能让人稍微忌惮一二吧?

片刻后,只听谢玄杀说:“走吧。”

乌皎松了口气。

紧攥在一起的手指松开,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打算确认谢玄杀的够远再出去,然而下一刻,身侧风向忽然凌乱。

一个身影掠降而下,同时,她手指上的悬丝魔气崩到了极致。

!?

不是都说了会反噬吗?不是都说了见到人会修为散尽吗!怎么能这么坏!!

乌皎掉头就跑。

但谢玄杀岂会让她如愿,长腿一迈,两三步便逼近身她后,手掌骤然伸出捉住她手腕,力道沉稳霸道,轻松把急速逃窜的姑娘拽回来。

乌皎这一世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女,长期营养不良,根本对抗不了常年征战,身手卓绝的谢玄杀。

她身形一晃,被迫转身,后背重重抵在坚硬的树干上——不过,碰到树干的前一刻,谢玄杀另一只手先行垫上去,实则是把人按在了自己手掌心。

谢玄杀长眉压低,不错眼地凝视乌皎。

坑下角度问题,树冠距离高,反而没有遮挡,她的容貌在月光下映照的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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