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还没睁开眼睛,乌皎率先感受到的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隐隐疼痛。

耳边砸下一句又一句怒骂:

“你这逆女!我怎能养出你这种不知感恩的东西?!”

“如今你翅膀硬了,倒爬到老子头上做主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把你送出去,是抬举你!”

“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还轮不到你在这挑三拣四!”

乌皎睫羽颤了颤,睁开眼睛。

她半边脸颊贴在冰凉冷硬的地上,动了动手,掌心下面一片黏膩的血腥。

谁他大爷的敢打我?!

你完了。

下一瞬,伴着呼啸风声的棍棒抡下,乌皎目光一锐,拍地而起,反手捏住木棍一端, 往后大力一甩。

这副身体力气不见得多大,但带着她的怒火,加之那执棍之人猝不及防,脚下踉跄不稳连退数步,“吧唧”一下摔坐在地。

乌皎吸了口凉气,拧眉查看自己身上各处:在魔界称王称霸这么久,和厉害的神族鬼族都交过手,受伤次数不少,但还没受过这么纯纯的皮肉伤。

什么仇什么怨啊,凭什么开局就把她打成这样?

乌皎阴沉沉看向坐在地上的男人, 那男人明显还愣着,被她这么一瞪才反应过来:“不孝女!你竟然敢还手,我可是你父亲!”

啊…………

父亲啊。

这个世界,据黄长老称,是她喝多了之后写的。乌皎深以为然,具体原因如下:

话本子的背景十分混乱,王朝末路,朝堂腐朽溃烂,帝王耽于享乐,朝中宦官专权,外戚干政,严苛赋税层层盘剥,从朝堂至州县翻了倍的压在百姓身上。但凡百姓稍有抵触,便以抗税重罪论处,轻则抄家,重则斩首。

民无生路,不得不铤而走险,天下各州暴乱四起,各地流民、饥民集结,自创武装,有造化的人物可自成军阀割据一方。

谢玄杀便是这乱世之中崛起的、最锋锐的利刃。

他是一户贫寒百姓家的养子,灾年降临后,州县官吏依旧横征暴敛,家中父母和长姐都已早逝,只剩他和男主,也就是他的外甥相依为命。因不堪严苛的赋税,也因男主即将饿死,谢玄杀率领几个年轻人砸了衙门,抢夺官府贪污的米粮。

这是斩首死罪,不反抗下场就是引颈受戮。谢玄杀被逼至绝境,索性反了。

起初不过是一群求生的流民乱军,振臂一呼数人响应,百姓们早就因为绝望的日子生出横也是死竖也是死的心思,纷纷跟随谢玄杀。

谢玄杀心性狠绝,杀伐果断,但却体恤底层百姓,从不轻纵麾下士卒劫掠平民,与各路烧杀抢掠的叛军截然不同。他数年征战从无败绩,一路攻城略地,横扫各路割据势力。

短短几年,他已是当世声势最盛、兵力最强的枭雄。朝野上下畏之如虎,恨其为“逆首反贼”,几番镇压全都大败。天下百姓却多数感念,盼他能一统天下,私下尊称为“谢郎主”。

然而,谢玄杀势如破竹一路杀进京师,眼看着就要建朝称帝,却因对前朝公主一见钟情,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

整个过程非常烂俗。你虐完我,我虐你,皇位他不要了,甩手给外甥男主。男主登基后渐渐收归兵权,不仅和前朝公主纠缠不清,还对他这个舅舅百般猜忌,谢玄杀两头受虐,最终死于一场精心算计的谋杀。

乌皎看完,不是没有感慨过:“你是不是写崩了?谢玄杀如果是那么容易一见钟情的人,我之前还费那么大力气干嘛?”

黄长老:“这话从何说起?”

还用解释吗?乌皎说:“他那个脑子中要是长了一见钟情那根筋,就我这条件,啊?我还用百般筹谋?他不得被我迷的不要不要的?”

黄长老连连干笑,然后说:“你说得倒也是哦......害,写话本子嘛,梦到哪句写哪句。”

乌皎懒得跟她讨论,美滋滋直奔主题:“所以,我这次的身份是那个和他恨海情天的前朝公主?”

“那不是。”

黄长老解释了一大堆,什么话本子中的重要角色不敢擅动,怕结界撑不住,整个世界都会崩坏,剧情变得太离谱......所以得捏一个新人物或者从边角料人物下手。

乌皎请她说重点。

黄长老问:“你还记不记得谢玄杀成为十三州郎主的时候,攻打随州那个情节?当时的随州刺史为了活命献上自己的女儿,求他们能因此手下留情。”

记得啊,就刚开始的时候,把女儿当作物件一般交易,看的人贼生气。

黄长老说:“你就是那个女儿。”

这个女儿,可是很惨的。

谢玄杀治军严明,虽然起初这是一支由流民暴匪组成的军队,但在谢玄杀的率领下,竟也建成精兵强将,悍勇无比。他教令极严,眼里更容不得一粒沙子,对于老弱妇孺,明令禁止属下淫掠、伤害。

然而一方枭雄,做的更是颠覆天地的大事,心肠比他的手腕更硬。

所以当他面对一个毫无气节的软骨头刺史献上来的礼物,意义就不仅仅是个“女人”了。更像是一个军事化的符号,谢玄杀不仅不会放在眼里,更不会动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只得手段残忍,枭其首级祭旗后,率叛军踏破了城门。

换言之,正常剧情下这个女儿,开局就死了。

乌皎回忆完这段,对上父亲怒目而视的双眼,回想他刚刚谩骂的那些话,心中明白:所以这个节骨眼,是他为保自己官位性命,保全乌家满门富贵,打定主意开城投降,要将自己作为礼物送给叛军——而自己不愿意。

乌德此刻已回过神来,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提着棍子就要再打:“孽女!你不过牺牲一己之身,入他营帐侍奉左右,如此能换全家平安、家族荣华!你既不识大体,今天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

乌皎:“我去。”

乌德一怔:“什么?”

“我愿意去。不过,”乌皎嫣然一笑,“父亲,你真的这么有信心,把我送出去就能高枕无忧吗?如果对方不为所动,先杀了我,下一步还不是要杀了您?”

乌德冷哼:“那也可不见得,那谢玄杀不过出身于破落户,哪见过什么好东西?你的美貌随了你娘,别说放眼整个绥中,便是天下间也是少见的绝色。他不为所动?我可不信。”

他这个女儿,随她娘,是个天仙临世的美人胚子。

要不然,当年他也不会把那女人从青楼里赎身出来,放在身边做了个妾。

乌皎挑了下眉毛:“好吧,我生的美确实有可能令人一眼沦陷,不过——”

她话锋一转:“若我真是如此争气,今日父亲对我的种种,难道就不怕我记仇,来日吹的枕头风打碎了你做未来皇帝岳丈的春秋大梦,反倒让你成了阶下之囚?”

乌德惊疑不定:“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可能这么做!”

乌皎微微一笑,纤细的身形一股铮铮的气场;乌德神色错愕,被她三言两语弄得茫然,都有点举棋不定了。

还没等再说什么,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大人,轿辇已经备好,姑娘可准备好了?该走了。”

乌皎向外看了一眼,转回头道了句:“父亲大人,记好今日这逼迫,记好你为了自保荣华,亲手将我推入虎口的模样......你就在这慢慢琢磨吧。”

乌德没见过乌皎这样,紧绷的面色微微发白,胸中怒火被莫名压制,一时间竟不敢再随意呵斥。

乌皎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现在她的武力顶不上,肯定不能硬干,先用话刺激刺激他,让他终日惶恐也能解解气。

坐在马车里那一刻,乌皎才想起来懊恼:刚才应该要一些金创药的,还有吃的。她眼前阵阵发黑,这个身体肯定好长时间没好好吃东西了。

还攻略呢,别到时候饿晕了,一睁开眼睛,自己已经被绑到阵前,然后谢玄杀大手一挥,她的脑袋就分家了。

若真落到这个结局,那她……………

打死也不会对老黄说出来的。

***

谢玄杀站在主营帐中,默默看着悬挂的堪舆图。

韩孟书从外面进来:“主帅,两个营的兵丁已经全部点清,只等您的吩咐。”

“这随州刺史软弱不堪,兵力不足且毫无斗志,比之前那几场硬仗要好打许多。”

谢玄杀转过身:“随州本来就如探囊取物,我从不担心。只是想着拿下随州之后,该继续南下,还是向东绕行,吃下甘州再说。”

韩孟书笑笑:“这个只怕属下就帮不上你了,不过你若是需要,我将卓轩找来。这小子最近进步飞快,能为你这个舅舅分忧了。”

谢玄杀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又面向看舆图,想了一会,抬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主帅又头疼了?”

谢玄杀道:“不碍事。”

韩孟书叹气,他们主帅体质极强,血战七天七夜还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只是时不时要犯头疼这个毛病;一发作起来疼痛难忍,虽然他从未说过什么,但他这样的铁血男儿都能白了面色,想来定是非常人可忍。

谢玄杀按住太阳穴,沉默忍耐。

脑中仿佛有一把刀,进一下出一下的来回划拉着。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他起义造反的真正目的。

并非为了什么天下大义,推翻暴政,问鼎帝位,他只是想找一个人。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

不知姓名,不知男女,不知长相,不知身份。但他心中很清楚,这个人对自己无比重要。虽然还没有出现,但他坚信,只要那个人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就可以立刻认出。

谢玄杀沉默片刻,放下手,脸色如常,根本看不出来他承受着什么苦痛:“今晚拿下随州,明日……………”

“主帅!”

外面跑进来一个年轻的小兵,抱拳道:“禀主帅,随州刺史送了自己的女儿过来,说是请主帅收留侍奉左右。他还说,看在结缘的份上,高抬贵手,对他们网开一面。”

想来是人人都觉得传这个话丢人,推来推去,推到了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身上。而这小孩,还真把自己听到的原话一一复述了出来。

韩孟书瞠目结舌,摇摇头:“这随州刺史,真是枉做一回人。主帅,你瞧这事该如何是好?”

谢玄杀慢慢坐下来,半晌,蓦然笑了:“他是想试试我的手腕吗?打了这么久,我以为到随州这里,他应当有足够的时间对我了解。他若卷着细软携家眷潜逃,我倒也不会追着他,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韩孟书苦笑着摇头:“这老贼,真是会给主帅出难题。”

谢玄杀道:“这算什么难题。”

一个女人,收下当然不妥,乱了军纪法度,以后如何镇压人心;可退回去,又显得他心肠软弱,他这是起义叛乱,还不至于如此含情脉脉。

谢玄杀道:“既是随州刺史亲自绑来的,那就挂到阵前枭首祭旗。为今晚一战,添些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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