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映着微弱的光,干净的黑白分明。

脚步声已到门边,不容他再权衡,刹那迟滞后,他身形一矮, 掀开锦被。

乌皎旋即收起帐帘。

几乎是同时,“吱呀”一声门被乌晋推开,他引着大夫进屋,停在纱帐五步之外:“皎皎,你好些了吗?父王请了一位大夫给你看诊。”

乌皎的声音迷怔又虚弱:“父王......我用过晚饭后很是疲乏,想早些睡下,明日再看好不好?我没力气起身了。”

乌晋甫一听,急得忘了分寸走上前:“皎皎,你很难受吗?让父王看看……………”

乌皎手一紧,揪住帐帘:“父王,你别过来。”

“哦、哦......你看,父王是糊涂了,”女儿已经及笄,不像小时候了,乌晋连连后退,但心中还是担忧,“皎皎,你不必起身,让大夫上前悬丝把脉......”

乌皎道:“我不想,我累了。明天再看,好吗?”

乌晋哑然,他了解自己女儿,外表稚弱,内心主意极大,她若不肯自己也不能逼迫,只得按捺住心中忧虑,“好…….……你好好歇息,明早父王再让大夫过来。陈大夫,请回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门被轻轻掩上。

又待了片刻,外面再无动静。乌皎转过头,伸出手指戳戳旁边鼓起的棉被包:“阿兄,好了。”

棉被包………………没动。

乌皎又戳了戳:“阿兄?”

已经安全了,他还用得着她提醒?

乌皎再戳:“......”

碰到他那一刻,谢玄杀终于有反应,掀被而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背对乌皎,颊边和耳垂一片绯红,在暗光中看不真切,可滚烫的温度做不得假。

他想,他一定是疯魔了。

被温软馥郁的气息彻底包围那一刻,耳边就像隔了一层模糊遥远的水膜,连思绪都蒙上一层暗影,断成一截一截。

世界只剩她暖融融的体温和清甜安宁的香气,丝丝缕缕,温柔包裹着他。胸口似乎破开了洞,那股暖香刺进去,比最锋利的刀还沉重,说不清那个瞬间心里的滋味是何名状,他只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谢玄杀深深平复心绪,目光锋锐而冰冷:若不是心知肚明这房间中并无异状,他几乎要怀疑自己中了催情之药。

乌皎探头问道:“你怎么了?”

谢玄杀转头看她。

乌皎看见他沉静清冷的目光,多少是有点挫败:虽说刚刚挺亲密,但也没被自己撩到……可恶,躺在一张床上,竟然没被撩到,她这骨头确实不咋媚。

乌皎掀开棉被,踩着鞋下床。

谢玄杀目光一动,看她单薄衣衫荡在身上,脱口了句:“回去。

“嗯?”

“别下来,外面冷。”

“哦......”乌皎点一下头,挪回去了,对他笑,“阿兄,我们现在算是有两个小秘密了。”

谢玄杀看着她,确实,如果她想要他死,方才他难以抵抗。

那些锋利的心思都卷了刃,他低声道:“是。我也不会说出去。”

顿了顿,又说:“你帮我一次,我会记住。”

乌皎摆手:“不用,我们不用算这么清楚。”

谢玄杀移开目光。

你我之间,还是算清楚些为好。

他静了片刻,下一瞬如鬼魅般掠至窗边,身影一闪,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受这一世身份限制,乌皎只能尽可能抓住机会刷好感度,但最有力量的好感,还是老黄说的“将解药给谢玄杀”。

不过,还没想好这事怎么办,小黑给她带回来一个炸裂的消息。

这个世界的男主谭云深,不知道脑子哪跟筋抽搐,竟想活捉乌晋。他行动失败,下场可想而知,反而被拿住羁押回府。

乌皎震惊到不解:“他为啥会干出这样的蠢事?”

小黑说:“其实也还好啦,这种事,一般成了就叫胆大心细,没成就是匹夫之勇。这两天你不是病得要死,太医来了几波都束手无策,乌晋着急,亲自前往乡野寻找神医。那个地方要是谋划得当,也不是毫无成事的可能。”

成事又怎么样?活捉乌晋,就能解决一切吗?那谢玄杀忍辱负重在这王府谋算又算什么?

乌皎非常头大:谭云深怎样她无所谓,可他毕竟是这个世界中的男主,若是这么早就死了,后续的剧情会被影响的非常离谱。

真麻烦,她还得救他。

乌皎恶狠狠吐出口气,闭眼仰头:“大笨蛋可真能给我找活干......可是,谢玄杀也不会袖手旁观啊?”

她睁开眼睛:“对,谢玄杀不会放弃谭云深的,这个人笨点轴点,但是对谢家是真心的,冲着这份情谊,谢玄杀一定不会让他死。”

小黑啧啧两声:“他要救人,也不容易。”

“这个摄政王做好事不擅长,做起事来,真是一套又一套。他没把谭云深关押在守卫重重的暗牢,就堂而皇之地放在自己书房,还大敞着门,你说他阴不阴?堵了谭云深的嘴,把他往椅子上一绑——————颇有些任君拿取的意味。”

“这怎么救?简直就是骑在摄政王脖子上拉屎。”小黑不咸不淡地啃了口瓜皮。

乌皎说:“你不做类比,我也能听得懂。”

一切周密的计划,在最坦然的手段前都无计可施,这一招还真把人拿住了。她琢磨一会:“你说,乌晋会怎么对待谭云深?”

她眼珠转了转,嫣然一笑:“我有个一石二鸟的主意。”

当晚,乌晋回府直奔书房。

他关了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乌皎早就等候多时,得知这个消息,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她的身体这两日不见任何起色,石头一样坠在床上,虽然可以心安理得的睡觉,但还是很影响干活。

不得已,稍稍氤氲起一点魔气,虽然手脚力道还是绵软,但至少能下床走路。

走出门外,她院子里伺候的嬷嬷看见她脸上一喜:“郡主能起身了?”

她忙不迭过来扶:“郡主病刚好了一点,别着急走动,还是回去躺着。老奴这就去禀报王爷。”

乌皎摆手:“不必,父王在书房吗?我自己去见他。”

翟嬷嬷哪里放心,郡主的身子纸糊一样,虚弱得很,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她们如何能担待得起?

她软声道:“郡主,您还是......"

乌皎温温柔柔看她一眼。

她长发未梳,碎发在两侧微微遮挡住脸,露出的肌肤白如细瓷,乌黑的发,雪白的肤,柔稚温婉的姑娘,在黑夜中显出摄人的魔意。

翟嬷嬷心中一寒,定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时,乌皎已经走远了。

***

谢玄杀来到密道入口的书架后。

原本柳青锋他们要细细筹谋如何营救,他没同意。兵贵神速,过了这一个晚上,不定生出多少变故。乌晋的手段他们不知晓,他却清楚得很——即便冒着极大的风险、身份暴露的可能,也不得不先出手占得先机。

他身形完全融入黑暗,气息收敛至无,隔着细小的缝隙向外看。

谭云深被绑在椅子上,气息微弱歪着头,身躯瘫软。在他对面,乌晋手握长鞭,鞭梢上还染着血。

他又挥出一鞭,直直打向谭云深面颊,打裂他嘴角的同时也抽掉了他口中布团。谭云深狠狠咳嗽两声,气息低弱,说话的力气都很小:

“你这奸贼......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也落得个满门尸首异处的下场………………”

“谢将军在天之灵,会一直看着你的下场,你不可能一直得意……………”

谢玄杀听得皱眉,恨不能把那布团捡起来再堵上他的嘴。

果然,乌晋一笑,一节一节收起长鞭,随手拋至一边:“本王很佩服谭公子,看见自己的恩师因冤获罪,不惜搭上自己的大好前途,蜉蝣撼树也要站在本王对面,为恩师一家平反昭雪......这股心气,本王很是欣赏。”

谭云深瞪大眼睛:“你承认了——你承认是你构陷他……………”

乌晋走上前,手搭在谭云深肩膀上:“本王没否认过。你知道谢大人是冤枉的,我也知道。朝堂上下许多人,都心知肚明。可是他们没有站出来,是他们看不穿吗?不懂事吗?不是的。他们是很聪明。知道事情不是这样做的。”

谭云深死死盯着他:“什么意思?”

乌晋探手入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往掌心倒了一粒。

书架缝隙后,谢玄杀瞳孔一缩。

“这叫忘尘散。吃下去,你会得到极致的快乐,”乌晋笑道,“你还这么年轻,日日背负着沉重的仇恨有什么趣?试试这个,从此你会轻松许多。”

乌晋将这粒药丸捏在指尖,另一只手卡住谭云深脸颊,将他嘴巴捏开:“吃下忘尘散,你就会成为我最忠心的一条狗。谭公子一身武功,不为我所用可惜了——到时候,我让你去杀谁,你就会乖乖提着对方人头回来,跪在我脚边请功。

“无论是你的老师,或是你的兄弟,还有那些和你们共进退,为谢氏平反的同盟,你都会杀个干净。”

谭云深双目赤红,挣扎不停,像案板上一尾忍受刮鳞的鱼,椅子被他晃荡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谢玄杀手中扣住一枚毒针。

服用忘尘散之后,人会昏迷五到八日,再醒来便会如前世的他一样,成为乌晋最忠诚的部属。届时,便是想营救,谭云深也断断不会配合;更棘手的是,他熟知外面一切人员安排,是会比他更锋利的一把刀。

谢玄杀捏紧毒针,不动声色试着角度,蓄势待发。

“到时候,大家会说‘看啊,嫉恶如仇的公子,在摄政王府被打屈了骨头,乖乖做了一条狗。他为了活命,对曾经的同门刀剑相向,毫不留情,他这个人,也不过如此………………”

谭云深大声喝道:“你这狗贼!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乌晋笑:“那怎么成?我不仅不杀你,日后还会给你解开忘尘散之毒,”他拿出一个瓶子晃了晃,“看见了吗,只需服一粒,你就会记起一切。但是,不是现在一

“咣当!”

乌晋阴着脸回头看去:“我不是说………………

乌皎站在门口逆光的影中,一身白衣,身影伶仃单薄。莹白的小脸憔悴茫然,大眼睛里沁着一层水光,不敢置信地望着乌晋。

书架后,谢玄杀长眉微动,瞬间收了毒针,视线在这对父女身上转了一个来回。

乌皎本意是想用魔气简单粗暴解决这事:屋里就两个人,乌晋尝过忘尘散的甜头,绝不会用第二种方法对付谭云深;那正好,她从他手里把这毒物和解药都搞来。

可刚一进门,感觉无名指一紧,都不用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瞬间收起魔气,颤声道:“父王,你怎么会用这么狠毒的手段去对付别人?”

乌晋喜慌夹杂:“皎皎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没有派人来知会父王?你身体不好,怎么到这来了?你………………”

他不知被女儿听去多少,面色难看:“皎皎,不是父王狠毒。是这个人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乌皎道:“他死有余辜,那他的老师,他的兄弟,他的亲朋好友都死有余辜吗?为什么要让他亲手杀这些无辜的人?父王,朝堂上的事我不插手,可是您将解药给他吧......”

乌晋沉默不语。

一边是年纪尚稚的女儿,一边是敌方阵营的核心人物谭云深,有他在自己身边,不知能省多少心:“父王这么做,有父王的深意。你现在年纪太小,不该知道这些事。父王带你回去。”

乌皎执拗地躲开乌晋的手:“父王,若这个人罪不容诛,便以律法处置便是,你这样做,不是维护正义,是在泄私愤。如果我也被迫服下这样的药,去伤害我在意的人,最后又给我清醒——犯下什么样的罪,也不该受到这种折磨!”

乌晋低喝:“你怎能去跟他比?他不过贱命一条,可你不同!”

乌皎摇头,一步步后退。

谢玄杀沉默盯着她。

她湿漉漉的眼睛,像无措的小鹿,被雨淋湿一般的脆弱。下一刻,她竟是经受不住这种刺激,双眼一闭,软软地往地上倒。

乌晋忙不迭去扶,弯腰那一瞬,乌皎袖袍恰好划过他身侧,刹那间,他匆忙收起的瓷瓶掉落———

谢玄杀身躯紧绷,抬手欲出金针。

她宽大的袖口刚好遮盖在那瓷瓶上面。

他捏了下手指,只得放下。

而乌晋也匆匆拾起瓷瓶揣在怀中,抱着乌皎离开了。

***

夜深人静,忙乱的大夫们终于撤离,乌晋也心事重重叹气离开,屋中重新回归平静很久之后......乌皎忽然露出一抹笑,睁开眼睛,一咕噜爬起来。

小黑也爬来凑热闹。

一人一虫,对着床头一盏如豆的灯光细细瞧:“少主,这就是那害人不浅的玩意的解药?”

“嗯吶。”

一人一同时喜滋滋。

小黑喜了一会:“不对啊少主,你怎么就拿一颗?”

乌皎说:“不就是给谭云深用?”

“黄长老不是叮嘱过,就算谢玄杀用不到,也要给他拿一个吗?”

乌皎清清嗓子,一脸深沉:“老黄不是那个意思。”

她絮絮讲理:“用你的电脑好好想想,正常人能拿俩么?我给谢玄杀俩,说一个给谭云深另一个你自己留着?我怎么解释自己从哪知道他中毒呢?”

小黑反驳:“你不会先备着、备用?黄长老说了……………”

“哎呀,啥都是黄长老说,能不能有点自己的思考。”

小黑顿了顿,问:“你说实话,是不是在谢玄杀和乌晋两双眼皮下,那一瞬间,你手笨就只抠出来一个?”

乌皎:“哈,哈哈。怎么会呢。”

她迅速收好这颗药丸,拉过被子,躺下,闭上眼睛一气呵成:“哎我这凡躯喘不上气,病得厉害,不行了我得睡觉了。好,我睡着了。”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列表下一章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