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袭浅色衣衫,软软糯糯的模样,但沉下声音说话时,在场之人不知为何纷纷闭了嘴。
“首先, 我们只是路过此地,并无打扰任何人,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率先出手,以暗器伤人,在江湖上,无论今日有何下场都是你们咎由自取,没有任何可委屈的。”
乌皎沉下声音:“换句话说,就是杀了你们,也是你们技不如人自找的。”
那中年男子动动嘴唇:“我、我们只是为武林除害!魔头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那我倒是要问问你,什么人算得上你口中的魔头败类,他可是天生的魔头败类?”
男人一顿:“你什么意思?”
乌皎说:“你既然是昆山宗的旁支,听声音年岁也不小了,应当清楚谢玄杀是昆山宗的少主吧?当年他家门遭变之前,难道他就是一个恶名昭著,杀人如麻的恶童?”
那当然不是。男人沉默下来,身边的十几名少年弟子也低着头。
“当年他不过是几岁的稚童,没有父母护持,被人掳去,被所谓的名门正派践踏折磨,那时你们在哪里?在做什么?你们占了昆山的土地,吃了他的绝户,心中却连半点情分都不念,纵然是怕江湖势大,你们惹不起,难道连同门祠堂都不能修缮一番?哪怕是为昆山宗立碑安葬,留一点香火情呢?你
们的所作所为,又怎么称得上正人君子?既然如此道貌岸然,那有什么脸面指责他没有人性良知?难道你们有?”
“再说,他真的欺师灭祖,认贼作父了吗?就算真的如此,也是他没得选择,难道想活下去也有错?更何况他没有。”
中年男子早已老脸涨红,但还是忍不住反驳道:“他如何没有,他现在不正是九幽门的门主?他犯下的累累恶行罄竹难书,还冤枉了他不成?”
乌皎嫣然一笑:“累累恶行?罄竹难书?还真是苦难没落到自己头上,就是不知道疼。作为昆山宗的旁支,你们也有共同的师祖,师门被灭,你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思报仇雪恨,那也罢了。他身为人子,孤身一人为父母家门报仇,却要被你们指摘恶行累累;而为了报仇不得不忍辱负重,又
要被骂欺师灭祖认贼作父。不如你来说说,到底该如何做是好?”
那男人果然哑口。
嗫嚅半天说道:“就算是报仇,也不该如此残忍血腥......"
乌皎冷笑:“那应该怎么样?应该团结友善,冲着仇人规规矩矩行礼,说一句‘请让我报仇'?”
那男人和他身边的弟子彻底没了声音,一句也反驳不出来。
乌皎深吸一口气,缓声道:“方才你说,他是人人得而诛之,这话说错了。你们没有这个资格,这世上任何人,都没有这个资格。为什么他会从一个单纯懵懂的孩子,变为今日这个样子,到底是他先释放了恶意,还是被人凌辱践踏后的反抗,你们心里应该最清楚。”
“人人得而诛之……………”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冷道,“这究竟是因为正义,为江湖除害,还是因为心中的傲慢而共同的欺凌,你们心里也很清楚。”
男子几乎不敢抬眼,很久后,用力抿着唇看了一眼谢玄杀。谁知他却没有看向他们这边,他的目光,一直长久而安静的落在那姑娘身上。
男人咽了咽口水:“你今日说这些——"
“我今日说这些,自然不是与你讲道理的,因为我不指望你们这群王八蛋讲道理。”乌皎说,“限你们三天滚出昆山宗,一应事物恢复原样,再昭告天下,你们此番作为是为昆山宗洗雪耻辱,迎接少主回归——你们这几条命先压在我们手里,办好了,就允许你们赎回去,办不好就自己掂量。”
男人顿时大惊失色:“胡、胡说!这如何使得?!我们......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但若是按你所说,什么迎接少主回归——江湖上会怎么看我们?”
乌皎笑眯眯道:“自然会觉得你们与魔教勾结咯......唉,你们堂堂正正,出淤泥而不染,肯定不会与我们狼狈为奸。不过,其他人就未必信了,他们眼里,可能会觉得你们欺师灭祖,犯下的恶行罄竹难书,若你们还有人性良知,就该早早自刎谢罪。如果你们不肯的话,那可能人家就要喊着'为武
林除害,魔头败类,人人得而诛之啦......”
众人彻底白了面色,面面相觑,都是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直到乌皎不耐烦地提醒:“三天时间。还不抓紧?”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灰头土脸爬起来,灰溜溜地离开了。
乌皎这才发觉,谢玄杀一直没出声,也没动。
一直安静看着自己。
乌皎向他走去,他迎了几步,然后张开双臂,无声而重重地将她抱在怀中。
乌皎被撞到了鼻子,手臂被箍着揉不到,只能毛茸茸地在他怀里蹭蹭,拍拍他腰侧:“你学会了吗?以后不要拔刀,他们还会欺负你。要这样狠狠治他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谢玄杀没说话,只是加重手臂的力气。
乌皎以为他是被那些人影响了:“好啦,不难过。他们都是王八蛋,他们说的话,不可以往心里去哦。”
谢玄杀道:“我没往心里去。”
唯一能进入心底的,只有你说的话。
他低头看她。
阳光落在她侧颊,白嫩柔软的肌肤一层浅浅暖色,身上棉云般的绫罗柔柔裹着身子,就像是光里走出来的小菩萨。
谢玄杀瞳色暗沉,再也忍不住心中情动,俯身完全笼罩住她,鼻尖先一步踏过她鼻梁,压抑很久的吻落下来。
他唇瓣的温度比她滚烫,包裹住她时,将她略显冰凉的气息染上温热,缓慢辗转,细致描摹。
乌皎身躯微,像个呆呆的小木头人,嘴唇也不动。谢玄杀又是怜惜又是好笑,大手托着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肌肤上温柔摩挲,微微张开唇,含住她下唇极轻地吮吸。
唇齿间每一次缠绵辗转,都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很久后,他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甚至学着仰起头,笨拙地回应,不大温柔,像个初出茅庐的小野兽,横冲直撞地咬他。
他含笑,也轻轻咬了她一下。她发出一个极轻的鼻音,他终于自控不住,用力加深这个吻。
直到她呼吸渐重,有点跟不上了,小手抵住他胸膛推了推,谢玄杀终于不舍地放开。他用额头抵着她,情动的呼吸与她交织在一起,低低唤她:“皎皎。”
他轻声笑:“怎么啦,不会呼吸?"
乌皎:“怎么可能。还不都是你把我鼻子撞酸了。”
谢玄杀揉揉她鼻尖:“哦,对不起。”
乌皎很大度:“没事......等我好了再来。”
她是魔王。她竟然被吻得喘不上气?她不能接受。
谢玄杀含笑揽紧她细软的腰,低低道:“皎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我以为,是因为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才会愣住。”
乌皎有点美滋滋:“怎么忽然夸我漂亮?”
谢玄杀低笑出声,看看她:“嗯,是很漂亮......我是想告诉你,我那时,一定是爱着你。”
是从前世今生,一直爱着你。
谢玄杀拥住乌皎,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温存而亲昵。抱着皎皎的感觉,很满足,很溫暖,很……………
他忽然一静。
下意识紧了紧手臂,将她更往怀里带:“皎皎,你怎么在发抖?”
乌皎茫然了下:“我没有啊。”
谢玄杀眉目严峻,捉起她的手攥在掌心感受:“……..…你在发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乌皎并没有不舒服,但她知道,这是毒发的前兆,只得说:“我有点冷,可能是伤风了。”
下一刻,一件带着谢玄杀体温的宽大外衫从她身后罩上,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谢玄杀眉目间的柔和尚在,但添了几分沉冷:“我们下山,距这里不远处有一处分坛,在那里先歇息,我传信叫鬼医来。”
顿了顿,说:“让叶碧彤也来。
乌皎拉他手:“不用,不用这么折腾,就是伤风,我自己抓两幅药就成。”
谢玄杀不敢像她这么轻巧。
他失去过一次,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算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他揽过她,温柔也强势:“先下山,不折腾。只要他们看过了没事,我们再继续走,哪里我都陪你去,好吗?”
谢玄杀带着乌皎在最近的分坛落脚,按她自己开的方子抓了药。
乌皎身体不再发抖,但自己摸了脉,知道毒素已经按耐不住。
她知道快没时间了,等煎药的功夫,揪着谢玄杀陪她聊天。
“阿止,我要问你一个俗气的问题,”乌皎说,“如果很俗,你会不会不耐烦?”
谢玄杀看看她,屈起手指敲了下她鼻尖,说是敲,其实和轻轻碰一下也差不多:“不会。”
乌皎赶紧问:“就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很快就忘了我、喜欢上别的姑娘吗?”
谢玄杀沉默,沉默的气息很静。
乌皎心里打鼓:怎么?问到痛点了?
终于,他叹了口气,捏起乌皎腮边软肉:“皎皎,怎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乌皎指控:“你避而不答。”
谢玄杀又好气又好笑,垂眸看她,目色寒冽幽深。忽然,他低头吻她,吻得有点凶狠,力道很重。
这猝不及防,乌皎又没准备好,被吻了好一会,脑子清醒地伸手推他:“不对......你还没回答......你是不是心虚......”
谢玄杀放开她,面无表情:“你会好好的在我身边,没有你说的那一天。永远也没有别的姑娘,你当我谢玄杀是什么,给颗糖就是甜的?”
夜风清凉,他低沉醇厚的嗓音震动,像一口陈年烈酒。
“哦……………”
她不太放心,还是叮嘱了句:“你说的,说好了。”
谢玄杀捧住她脸颊,拇指在她眼下的肌肤轻轻摩挲:“皎皎,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心里不安?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日后有可能变心。还是说,江湖上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你耳中了?”
他想了想,自己先摇头:“可我从未和任何一个女人纠葛过,我从不曾亲近女人。”
乌皎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不允许你喜欢别的姑娘,我只是说………………”
谢玄杀忽然捞过她,目光幽冽,齿尖在她唇上磨了磨:“不许说了。”
不说就不说吧,等离开的时候再说吧,现在他也不重视,一提就亲,唉。
鬼医离着近,慌慌张张赶来的时候,谢玄杀去外间给乌皎拿药,刚好错过。他搭了乌皎的脉,原本就大气不敢出的神色更加铁青。
颤抖着收回手,呆了呆,扑通跪下:“求姑娘给条活路!”
乌皎明白他对谢玄杀恐惧,他不敢将这诊脉的结果回禀给他。上一次她隐瞒了脉象,并不是他的失误,但若谢玄杀因此迁怒,对他不公平。
想了想,她说:“我自己的情况,我已经有数。你之前没有诊出来,现下也一样的口径吧。你放心,他不会迁怒你。”
陈百草叩头:“谢姑娘。”
乌皎说:“站起来说话。我要问点别的事,你知不知道我姐姐和谢玄杀在谋划什么?他们这段日子,一直有联系。”
陈百草一脸疑问:“没、没做什么啊。”
乌皎:“鬼医,你演技一般。”
陈百草脸一垮:“姑娘,你别问我了,我知道的真不多......哎!他知道,门主的事都是他帮着打下手的。”
他找到了替死鬼,一指经过的沈玉韬。
沈玉韬直觉便是没好事,但已经招手让他过去——这段时日,怕是傻子都知道,他们门主心尖尖上住着谁,想讨好门主,应该先伺候好哪一位。
沈玉韬一脸死了爹的表情走上来,拱手:“姑娘。”
乌皎道:“鬼医刚才把我姐姐和谢玄杀最近正商量的事跟我讲了,我怕他骗我,想听你再说一遍,做个求证。”
她转过身,对陈百草摇摇手:“你别说话,在这听着。”
陈百草的老脸更苦了。
沈玉韬一看这情况,也不敢不老实,实话实说:“门主和叶谷主准备治好您的眼睛。”
乌皎皱眉:“胡闹,这是治不好的,他们费这个力气干嘛。”
沈玉韬:“是治不好,只能换——”
他话没说完,一个飞来的小石子正正打在他嘴巴上,顿时嘴唇高肿。
谢玄杀寒着脸从外面进来:“滚。”
沈玉韬心里门清,姑娘面前,门主不杀人。这会不杀,过后也就揭过了。
他赶紧行个礼退下去了。
鬼医目睹了一切,对着谢玄杀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说。
谢玄杀道:“皎皎身体怎么样?”
“门主,姑娘体弱,脉象虚寒,应,应当是伤风......但也有些奇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老朽医术粗浅,不如叶谷主精湛,这………………”
“你也滚。”
鬼医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地低头退出去,就剩下乌皎和谢玄杀两人。
谢玄杀走上来,看着乌皎喝了药,心绪仍然不宁。挨着她坐下,握住她手:“等下让叶谷主为你把脉,就算如你所说是普通风寒,也要她看过之后我才能放心。”
乌皎靠在他胸膛,没立刻回答。片刻,她低声道:“阿止,你和姐姐别烦心了。我的眼睛不用治。”
谢玄杀:“要治。”
“我懂医术,姐姐更精于此道。她一定告诉过你,医治眼睛无法用药。”
谢玄杀道:“我知晓。我会为你寻一双眼睛。”
乌皎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把你的眼睛给我?”
谢玄杀不想让乌皎知道,所以一直没说,可是她如此机灵,瞬间便猜了出来,他也没有办法否认,只得点了点头。
乌皎斩钉截铁:“这不行,我不要。”
谢玄杀低声:“皎皎,你别任性。不然我要怎么办?看着你在黑暗中过一辈子?”
乌皎怔怔:“那你呢?你就在黑暗中过一辈子了。”
谢玄杀说:“我有你。没有黑暗。”
乌皎沉默,头皮隐隐发麻。
所以,如果她不设防备,也许会被他们两人制住,等到第二日睁眼,眼眶中被换了眼睛,而此后谢玄杀就再也不见天日。
她很快会离开这个世界,可是谢玄杀,他还要在这个世上活很久很久,怎么能没有眼睛?
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忽然身体不可抑制的发抖,这一回连自己都感觉到了。
谢玄杀一呆,忽地眉眼惊痛,一把抱紧乌皎:“皎皎——”
“阿止,”乌皎软软地抓谢玄杀的手腕,“我不要你的眼睛,我不要。”
谢玄杀哪还顾得上与她争辩这个,他就算再不懂医术,江湖沉浮多年,也知道乌皎的情况绝不对劲:“皎皎,你到底怎么了?不是伤风对不对——”
乌皎也急,她真怕谢玄杀因为不知道她快死了,真把眼睛换给她:“你答应我,你不许换!要不然我......”
她没能说完,忽地头向一侧偏去,一个呛咳呕出一大口鲜血。
谢玄杀几乎傻掉,愣愣看一眼地上的血色,才陡然明白发生了什么,骇得嗓音都变了调:“皎皎!”
乌皎软软攀着他的手臂,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
谢玄杀一把搂住她:“皎皎你不要吓我,你怎么了——"
温柔慢失去压制,发作起来当真厉害。乌皎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出来,意识一轻昏死在谢玄杀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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