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将乌皎从地上抱起,更深地揽入怀中,轻轻地一下下亲她头发:“皎皎,没事了,我来了。你不会受苦,我和你再也不会分开。”
他肝肠寸断,痛彻心扉,磅礴的爱意近乎滚烫。
乌皎虽不知道谢玄杀为何忽然变了态度,半垂的眼皮微动,打算“醒来”先出去再说。
下一刻,一道掌风刮至,伴随一句怒喝:“你要对我小妹做什么!”
在叶碧彤起身发难的同一时间,谢玄杀单手抱着乌皎迅速闪避,另一手正准备还击——他还手容易,杀了对方也不难,但听闻这女子对皎皎的亲近维护之意,叫她“小妹”,却不敢直接下手杀人。
他已经伤害了皎皎,若再行差踏错一步,后果他承受不起。
叶碧彤一击未中,冷眼盯着谢玄杀。
他眼瞳寒意幽深,抱着乌皎的手势却温柔,视若珍宝地揉在怀中,疼惜之情毫不掩饰。她辨认他容貌,狐疑道:“你是谢玄杀?九幽门的少主。”
谢玄杀漠然回视。
“你与我小妹……………你难道就是那个不知好歹的负心男人?”
乌皎要睁不睁的眼睛犹豫了下。
听上去,这位姐姐打算为我打抱不平......
有的话别人来说效果更好,她先老老实实闭上眼睛,支着耳朵听。
叶碧彤声音更冷:“我小妹心心念念的,却不相信她,还将她赶出门去的那个男人,就是你么?”
这两句话接连捅进心窝,不可谓不鲜血淋漓。谢玄杀低眸看了眼乌皎,手臂更加收紧,像是她会消失不见。
片刻,他看向叶碧彤:“叶谷主,你说皎皎是你小妹,那她为何会在药神宫长大?”
从他们分离后,他将沈玉韬查到的消息自虐般的看了无数遍,早就熟记了问草谷谷主的模样。
叶碧彤冷笑:“不愧是魔教少主,识人断物的本事不小。我和皎皎的事不必向你解释,你只需清楚,我这痴情的傻妹妹被你伤透了心,忍着百般煎熬,为你来偷藏渊剑、杀菌中鹤——”
她说到气怒处,禁不住咬牙切齿:“而你这薄情寡义的小人,害得她连亲姐姐都不敢认,就因为怕你再误会她是个骗子。”
谢玄杀心神俱震,颤声道:“皎皎闯药神宫,就是为拿藏渊剑?”
“少装模作样,你狠心与皎皎断了情分,她一心想着为你做些什么,哄你回心转意。你将她逼上绝路,要她为你夺来此剑才肯重新接纳她,是不是!”
谢玄杀慢慢低下头。
昏暗的火光阴影里,他脸上清亮的流动印痕微微反光,从下巴滴落,消失在乌皎浓密的发间。
他的心真的已经碎了。
谢玄杀无声地抱紧乌皎,但她的身躯太细瘦单薄,无论如何收紧手臂,还是觉得胸膛里空空荡荡,像被掏空了腑脏一般的撕裂剧痛。
他低低呢喃:“皎皎,你怎么这么傻......平日那么机灵,怎么在这种事上这么傻………………”
默了须臾,低声问:“她穿着囚服,是被蔺中鹤捉住关在这里么?她是不是受了欺负,他们......也在她身上试药了?”最后一句,声线已是杀气满溢。
“没有。”叶碧彤本不想回答,看着谢玄杀模样,怕他坏事,才实情告知,“皎皎为了你,拼死杀了蔺中鹤,囚衣是我们自行换上的,为了自保。”
谢玄杀心头大恸:“皎皎怎么杀得了蔺中鹤?”
叶碧彤:“自然是同归于尽,以命相博的打法。
仅凭武功皎皎不是敌手,她唯一的胜算就是毒。若不是以身为饵,她的毒应当还能压制一阵子,可如今为了毒杀蔺中鹤,只怕皎皎自己也大受反噬。
谢玄杀低头,视线落在乌皎被抓伤的肩膀,四道血痕犹在,触目惊心的可怖。
他珍视的、爱了两辈子的姑娘。
重来一次,本该何等地将她捧在掌心疼宠,怎么会,把她害到这步田地?
叶碧彤看谢玄杀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愈发觉得这人虚伪至极,伸手欲抢:“你现在一副深情的模样,做给谁看?你不配抱着我小妹,把她还给我!”
谢玄杀单手揽着乌皎,另一手伸出格挡:“叶谷主,我不管你是皎皎的什么人,凭你对她的维护之情,我不会伤你。”
“可你,也不要来与我抢她。”
叶碧彤一动,谢玄杀微微用点力气将她震开。
他颊上湿痕,目色却已冷沉下来,望着叶碧彤,像一只即将要被夺去宝贝、护食的野狼。
“我要带皎皎走,若你要跟着,九幽门可以奉你为上宾。你想陪在皎皎身边,我不会拦着;但想带走她,绝无可能,我不会再让她离开我身边半步。”
叶碧彤知晓自己武力不及,此刻对峙并不理智,忍了又忍,压下心头恼恨:“这和抢不抢没有关系,你把皎皎给我。我受伤无法强攻,但护着她绝无问题,你在前方突围,也不会分神分心,如此安排更合理。”
谢玄杀:“交给你,我才是分神分心。
叶碧彤顿了顿,忍不住讥讽:“你若是没做亏心事,何必怕皎皎在谁手中?若你待她好,就是我抢也抢不走。”
谢玄杀没再与她多说,探手入怀,抛去一个瓷瓶。叶碧彤单手接住,只听他道:“你做药人时间不长,服下此药恢复内力,你自己可突围出去,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这话简直就是委婉地请她滚,叶碧彤眉目冰冷,还不等反唇相讥,谢玄杀语气沉沉:
“皎皎并非在你手上,就算被你抢走,我还没这么无能。”他说,“是我信不过你。谁保护她,我都信不过。
谢玄杀说完后,再不看叶碧彤一眼,抱稳乌皎转身便走。
芸芸众生,他皆不畏惧,没有人有能力从他怀中抢走心爱之人。
可他怕神佛,妖邪,阎罗鬼刹,黑白无常。
上一世无力回天的饮恨滋味,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世,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他要牢牢守着她,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
乌皎窝在谢玄杀怀里,只听耳边猎猎风声,他行动敏捷矫健,带着个人,不见半分滞涩凝钝。
赤金烈阳草果然是神药,谢玄杀这样的绝顶高手服用后,如虎添翼,独闯药神宫也能全身而退。
早知道她也来上一株,多美啊。
乌皎见谢玄杀势头锋锐,歇了要帮忙的心思,乐得清净地闭着眼睛当大爷,直到很久后,轻飘飘的身体接触到一个柔软的床榻。
到安全的地方了?
乌皎心想,此刻是不是应该来个绝美睁眼,互诉情肠————可是该说什么呢?谢玄杀忽然转变,导火索是什么?前几日还不愿多看她一眼,现在到底怎么了。
“皎皎,”冷不丁的,谢玄杀唤她,握着她的手单膝跪在床边,声音低低,“你在与我生气,是不是?”
乌皎想了想,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头顶投下一片阴影,他微微颤抖的大手悬于上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眉心,“皎皎,理理我。”
乌皎心念一动,慢慢睁开眼睛:“我没有生气。
她嗓音清软,听起来真的很好脾气。谢玄杀心头钝痛:“那为什么一直一直不愿与我说话。”
乌皎略一尴尬,很皮实地一咕噜爬起来:“你什么时候发觉我醒着?”
“打出去的时候,你在我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哦......大意了。
不过,真不是故意不理他,是不知道他怎么了,进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乌皎抱着自己双膝,无神的眼睛低垂,她头发略微蓬乱,脸颊肌肤上蹭了几处灰,谢玄杀默默看着,眼中一片暗流涌动的痛悔。
她刚要仰头与他说话,谢玄杀先一步起身揽住她:“皎皎,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除了肩膀上的伤,还有哪里?”
乌皎道:“你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疑惑懵懂,却是捅了谢玄杀一刀。
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进而轻轻发抖,旋即用力搂紧:“不要这么问,皎皎,我本来就应该对你好。”
他低声重复:“我喜欢你,我本来就该对你好啊。
乌皎疑惑:“可是......”
谢玄杀说:“那日我并非赶你离开观德堂,我只是......”只是让她离开那个房间,让他的难堪能流淌出来,他从没想过让她离开他身边。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都是我的错。”
都是他的错?
从谢玄杀的立场出发,站在讲理的角度,她没觉得他错了。
乌皎实话实说:“阿止,我没有觉得你做错了事。你肯定会生气,任何人都会觉得生气的。我的身份,不是故意欺瞒你,但确实没办法坦诚相告。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一旦暴露,你就不会原谅我了。”
“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我明白,嘴上说的真心太苍白,我就想为你做些什么,证明我对你的心意。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药神宫,他们那样欺负你,我就更加厌恶。”
她语气很诚恳,笑了笑,温柔又天真:“真的,做这些我没委屈,也不生气,我知道,蔺中鹤手中那把剑是用你的命铸成,你痛恨极了。所以我想杀了他,再将那把剑夺回交给你,你应该就可以相信了。”
谢玄杀喉头涌上腥甜,好一会,他哑声道:“我真恨不得杀了自己。”
乌皎蹙眉:“……..…怎么啦?为什么这么说。”
谢玄杀目光静静,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皎皎,为什么那日你说只想得到我的心,我没有相信你呢。我已经拥有了这世上最可爱的姑娘,这世间最温柔的爱,为什么还是要怀疑呢。
他的皎皎,如此赤诚,将他的阴暗都撬动开一角。他也想如她一般,尝试去极致的坦诚。
谢玄杀温柔拢着乌皎的手,将她手心贴在自己侧脸上,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低头道:“皎皎,那日我所说的一切都不是出自真心,因为我的傲慢和怯懦,以为自己将要匍匐在蔺中鹤脚下,所以我对你说了谎。”
他抬眼,眼底漆黑深沉,涌动着爱意:“因为我甘愿被你摆布,甘愿做任何你要求的事。你得到了我的心,我再不可能收回去。”
乌皎迷迷怔怔的听到他好大一段真心,简直像天降馅饼,将她砸的晕晕乎乎:“所以,我们和好了吗?”
谢玄杀被“和好”二字刺痛,低低道:“我们和好。我们再也不吵架了。”
乌皎开心地弯起眉眼。
过了会,又小声问:“那你也相信我的心意了吗?从最开始见到你,我是真心想照顾你。”
谢玄杀心头一软:“傻皎皎......”
我怎么不信。我之前,是不敢信罢了。
一见钟情,这四个字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他谢玄杀,是多么有眼无珠,多么愚不可及:转世重逢,他心爱的姑娘先懵懵懂懂捧上一颗真心,他还恍然不觉,糟践她的心意。
乌皎见谢玄杀什么都信,干脆多说一点:“我从来没有和药神宫站在一起,没有把自己当做药神宫的人,我不喜欢他们。阿止,以后别再因为我的出处,而对我心有芥蒂,好吗?”
谢玄杀垂头,一个很轻很轻,完全安抚意味的吻落在她唇瓣上,他用唇细细抚过她的唇舌,将所有的怜惜全部渡给她。
“皎皎,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他缓缓松开她的唇,又在她脸颊亲了亲,然后唇就温柔地贴在上面摩挲,久久不肯离去:“我定杀了他们。”
乌皎哑然:“……..…这不是重点,你不再误会我就好。”
谢玄杀看她很久,抚了抚她头发道:“初见时我讲话没有轻重,待你那样恶劣,你怨不怨我?”
乌皎笑:“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我根本没什么印象。你是我喜欢的人,我心里记着的,都是你的好。”
谢玄杀再不说话,将乌皎紧紧抱在怀里。
他胸膛的肌理走向,骨骼凹凸,天生就是为她量身定制,他们每一寸肌肤都严丝合缝,他这个人,这条命,缺失的那一部分终于补齐。
心底怜惜如浪潮,一波波漫得心头湿润。
他贴在她耳边,要求亦是恳求:“皎皎,别再离开我,这一次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要分开了。”
乌皎自然没听懂他的深意:“好,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谢玄杀见她脸上重新展露笑意,身体也不再紧张,情绪已被他彻底安抚,便不由分说将她身体放平——他一直记挂着她的伤,说了这会话,心中不安已到顶峰:“皎皎,让我看看你伤得如何,蔺中鹤以药修内功,若是受了内伤,可令人无所察觉。”
他一边说,一边去解乌皎的衣衫,乌皎还没说什么,门口忽然一声喝止:“你住手!”
叶碧彤皱眉大步上前,从药神宫出来,她便一直跟着谢玄杀,甚至到了九幽门分坛,也没有人前来拦她,一直被她跟到房间门口。
方才两人在屋中互诉衷肠,一开始念着小妹的缘故,她忍着没进去打断,听了片刻,心中也大概了然他二人之间的误会。
叶碧彤一颗心刚放下些许,忽然见谢玄杀开始解小妹的衣服,顿时呆不住了。
“我的妹妹我来照顾,你身为男子,尚未与她成婚,如此行径不觉有失风度吗?”
谢玄杀目光沉冷,看了叶碧彤一眼。
活了两辈子,早已将皎皎视作妻子。关心则乱下,他忘了,也忘了还有叶碧彤这个人。
转眼再看乌皎,她乖乖躺在那里,衣襟被拉开些许,不动也不制止,一副都可以的表情,软乎乎的娇憨可爱,他的心就也软了。
罢了,皎皎不记得前世,不知他们两辈子的情深,还是以她的感受为重。
谢玄杀退开半步,给叶碧彤让出地方:“你动作轻些。”
叶碧彤淡淡道:“不必你来操心。”
乌皎插嘴:“你们不要吵架。”
谢玄杀转头看她,语气天然就懂得软下来:“我们没有吵。”
叶碧彤只“嗯”了一声,还是对谢玄杀毫无好感,眼见着妹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不放,又很烦:“我要诊脉,你这样我怎么诊?”
谢玄杀不语,动作轻缓地托起她手腕递出去,手掌还半圈着。
叶碧彤不再搭理他,一搭上脉,她便皱了眉:皎皎身中温柔慢之毒,又以此为突破口毒杀菌中鹤,此刻,这毒在她体内竟如石沉大海,探寻不到。
——这是毒素已深,再难拔除之象。
谢玄杀一见叶碧彤表情,一颗心陡然煎熬:“怎么了?哪里不妥?”
叶碧彤沉默一瞬。
她先前承诺过皎皎,会替她保密,不想让她不开心:“小妹身体很不好,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外伤也要上药包扎,你去取上好的金创药来,我为她处理伤口。”
谢玄杀转头便要吩咐。
叶碧彤道:“你自己去。我小妹因为怕你不喜,到现在连亲姐姐都不敢认。我要劝一劝她,我们姐妹说话,请不要在旁边听。”
谢玄杀没理会,直到乌皎牵一牵他衣袖:“阿止,你先出去。”
谢玄杀略略沉默,摸摸乌皎的头发:“皎皎,你不必顾虑,你喜欢她是你姐姐她便是,我必定恭敬对待;若不喜欢,无论她是不是,都不必勉强。一切有我在。”
说完后,捏一下乌皎软乎乎的脸颊,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他走后,叶碧彤按捺不住:“皎皎......”
乌皎一把握住她的手:“姐姐。”
叶碧彤微微一怔,一颗心被喜忧来回撕扯,颤声道:“你叫我什么?”
“姐姐,”乌皎拉着她,合在自己双手之中,“我知道你真心实意待我,我也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药石无医,不剩几日光景。我还是同样的请求——请你不要告诉他,我不想他一直难过。最后的时光,让他能多开心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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