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之后,乌皎发觉谢玄杀有了些变化。

他在药浴时仍是强自忍耐,绝不发出任何声响,但是痛到浑身发抖,神志涣散时,会转头看上一眼,确认她在,那满目的痛楚似乎就减轻了些。

可是与他说话,他又沉默。

规矩也多,不准她与他说话,不准她面对着他,离得太近也不行。乌皎哭笑不得,说自己看不见,他也不肯。

然后他便是那样,痛到受不了的时候,会转头看看,确认她还在不在。

—简直和她养的弑神兽性格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就是,阿圆对她放下防备、重视她之后,会死皮赖脸撒泼打滚地蹭她舔她,寸步不离跟着她。当然,她不指望他能蹭她舔她,可他这么禁欲,进度很难往下推动啊。

这个苦恼,在又一次黄长老来联系时,乌皎跟她分享:“老黄,谢玄杀这一世好冷静自持,虽说我也可以主动,但想来想去,以我们这一世的身份,目前我没有特别充分的理由喜欢他。”

喜欢一个人,总要因为他的优点,或是对她好,或是哪里招人喜欢吧。

比如上一世,就很有支点。

这一世的优点......隐忍、坚毅、狠辣、果断?这些点好像不太会引起少女春心萌动;

对她好……………隐隐约约?也没有很好,还是挺凶巴巴的。

招人喜欢?这最不可能。他性子冷硬的像块石头,又是锯嘴葫芦,还不爱笑。

你说万一告了白,他反问一句你为什么喜欢我......这双目失明,连一句因为你长得好看都说不出来。

黄长老煞有其事:“以我读万卷书的经验来说,他现在对你算不上动情,但在心里,你终究与旁人不同。”

“与旁人不同,算喜欢吗?”

黄长老沉吟了会:“毕竟每个世界不一样,咱要从他这一世的经历入手,你想啊,谢玄杀幼年遭遇巨变,家门被灭,此后一路经历的皆是恶意,甚至全是不掺任何虚伪善意、完全赤裸.裸.的恶意。”

“这说明了什么?这是不是说明——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爱人。就算他心里还残余善良正直,那也是幼年受父母教导而遗留的些许影响。但这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去表达爱。”

乌皎若有所思点头:“很有道理。那咋办?”

黄长老一拍大腿:“这有什么难办的,你教他就是了,他不会,那你就是他的先生。

乌皎还不至于被吹捧两句就昏了头脑:“你真是我亲师父,你眼里我魅术无边是吧?我自己连怎么爱男人还没参透呢,我哪有那个本事教男人怎么爱我。”

也是,还是要客观看待自家孩子。

黄长老沉思:“听你的意思,再过大半个月赤金烈阳草就用完了,等他彻底痊愈,你们还没有感情进展,他不就走了吗?”

这个不担心,没有感情,还有责任嘛。

那日“赵西海”消息传出,现在她是问草谷叛徒,勾结魔教的小妖女。按照谢玄杀那日表态,应当不会丢下她不管。

“这样吧,老黄,”乌皎思索了会,拿出一个办法,“据我观察,谢玄杀和阿圆很像,他们都是......你先不要发出嘲笑的声音,我认真的,虽然我撩拨男人的本事一般,但我哄阿圆很有一套......要不然,我把我的经验放到谢玄杀身上试试?”

黄长老憋笑没憋住:“噗——那就试试。”

乌皎疑惑道:“你笑什么这么开心。老黄我问你,你是不是跟一个叫谢玄杀的人有仇?怎么你写的每个话本子都用这个名,而且毫无逻辑地往死里虐。这里面,什么正道正派的,被你写的邪得没边。”

黄长老立刻清两下嗓子,严肃道:“没有的事。我就是懒得起名,这个用着顺手。好了,那你就去试一试,老话说狗男人狗男人,这男人和狗应该也差不多……………….”

乌皎愤愤纠正:“阿圆不是狗!”

有了方向,乌皎立刻开始执行。

从这一天起,她每日准备两份肉干,一份还是给阿圆;另一份,在谢玄杀又一次喝完药后,直接塞进他嘴里。

谢玄杀腮帮子鼓了一下,牙齿磕到口中的东西:“这是什么?”

乌皎:“给你吃肉干。”

谢玄杀看看她,再看一眼门口烦躁扒拉爪子,喉咙里一阵阵呼噜呼噜不乐意闷吼的白狼,慢慢嚼了。

乌皎甚是满意,又塞给他一条:“再吃一块,越嚼越香。”

谢玄杀抿了下嘴巴,什么都没说,从善如流嚼了吃了。

乌皎又一次伸手:“再......”

“不要了。”谢玄杀后撤,侧过头,“我不喜欢吃。”

乌皎很懂,立刻换了一种递到他面前,哄道:“那吃果脯。”

谢玄杀转头看她,目光清冷幽暗。

乌皎往上举了举:“吃一块,尝尝嘛。

谢玄杀刚要开口说话,阿圆更快地扒拉地面,终于不再忍耐,呼噜呼噜叫着冲上前来,咣当一下挤到他们二人中间,活生生把谢玄杀挤得往旁边挪一挪。

它跳起来,龇牙咧嘴“嗷呜”一口吞了果脯。

乌皎很无语:“哎?你不是不喜欢吃么......果然还是抢的香是不是......”

她笑着揉两把阿圆毛茸茸的头,它没什么尊严,又是蹭又是舔,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时不时不经意地打在谢玄杀身上。

谢玄杀看它两眼,没计较它的尾巴,移开视线。

却不知身后那白狼怎么闹她了,她笑出声,清脆娇憨,笑声里面完全是没沾过半分血污的纯粹。

他又偷偷望回去。

白狼转着圈撒娇,湿漉漉的舌头舔着她手心,她抱着它大脑袋笑着揉来揉去,把衣衫口袋中的所有吃的都拿出来给它了。

——没有底线的姑娘。不是哄他用的么?人家一撒娇,就都送出去了。

谢玄杀别开眼。

须臾,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再过三日,又是药浴之时。

乌皎像往常一样准备好一切,谢玄杀也无声脱下衣服,进入玉池,然后沉默隐忍那逐渐剧烈的刺痛。

前两回她都没说话,这一回,试探着再开口:“谢玄杀?谢玄杀?”

他依旧不答。

乌皎已经习惯:“你真是不爱说话,你看这问草谷都闷死了,好不容易盼来一个人,却是你这样惜字如金的......”

她回过身。

“别转过来——”他低喝。

乌皎偏要转过来。

当年在魔界,阿圆受伤,泡在血池中吸收魔气,痛的瑟瑟发抖,见人就咬。也是她不管不顾,拼出自己一双手臂不要,把它在怀中细细安抚,才渐渐让它安静下来。

之前不熟,想如抱着阿圆一样抱着谢玄杀太离谱了,现在,乌皎可管不了那么多——

谢玄杀靠在池壁,仰着头,喉结滚动,拧紧后将一切声音尽数压抑;往下看,露在水面上的肌肉寸寸绷紧如铁,筋脉虬结凸起,在皮肤下不受控制地搏动。

他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颈侧,脸色惨白如纸,仍旧执拗着:“你别过来......别过来。”

乌皎忽然意识到:谢玄杀不是不愿意搭理自己,而是他没有任何多余一分的力气,一边抵抗剧烈痛楚,一边与她说话——只要他开口,他就会将全部脆弱暴露在她面前。

乌皎立刻冲上去,先抓起谢玄杀的深深掐进掌心的指尖,他惊觉一缩,猛地抽手沉入水中,水花四溅,乌皎身上立刻多了几处暗色水渍。

谢玄杀侧过头:“你......别碰......”

乌皎着急:“你躲什么?你怕什么?我是没办法分担你的痛苦,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她轻轻覆上他汗湿的头顶。

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发,缓慢而轻柔地安抚。

谢玄杀陡然一颤,身体僵硬如铁,汗水沿着脸颊滚落,紧咬的牙关微微战栗:“不,不用......”

他嘴上说着抗拒的话,可手指却背弃他的意志,轻轻弯曲,勾上她的。

乌皎手上动作更温柔,每顺一下,都翻回来揉揉他的发顶,口中反复哄道:“好啦,好啦。没事了,很快就不疼了......我陪你,我不走。”

哄着哄着,她又叹气:“好拧巴,明明就不讨厌我陪着,怎么抵触成那个样子?”

谢玄杀没回答。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

——她怎么会懂,曾经暗无天日的苦海都是他一人颠沛跋涉,如果出现一方落脚的小岛,予他温暖,准他歇息;那么之后,他又该撑起怎样的坚毅,离开小岛,继续独自潜入冰冷无边的苦海,继续那条无边孤独的路?

他不知道。

他也坚持不住了。

谢玄杀湿漉而滚烫的手掌用力回握,紧紧抓牢乌皎细柔的小手,所有水珠都失去湿滑的作用,在紧紧相贴的手掌间,变得愈发滞涩粘合。

然后,他抬起头看她。

他眉眼全是被洗刷后的狼藉,睫羽上颤动着水珠,苍白的唇轻轻开合,叫她:“乌皎。”

乌皎一怔,旋即露出笑容:“我在。”

谢玄杀没有其他力气,薄唇颤抖着,遍遍低喃:“乌皎,乌皎………………

乌皎明白,此刻他剧痛入骨,顾不上与她说话,便一下一下摸他头发:“嗯,我在,我在的……………”

谢玄杀闭上眼睛,五指强硬插入她指缝,牢牢扣紧,再也没放开。

这几日下来,成果暂且不谈,阿圆的情绪先逼到了极点。

首先是它的食物少了......其实没有,只是它这么觉得,因为它被迫和一个男人分享曾经的独食,如果没有这个男人那些都是它的;然后就是主人的时间被大大占用,那个男人隔三差五去水里呆着,啥也不干,还要黏糊地抓主人的手。

阿圆烦躁得很,阿圆气疯了。终于,在一天晚上又看到乌皎给谢玄杀准备的和它一模一样的那份肉干后,爆发了。

它嗷呜嗷呜叫着冲过来,先夺走乌皎手中的肉干,两下子咽了,转头奔着谢玄杀亮出獠牙——这个该死的、可恶的、卑劣的和它抢夺宠爱和肉干的心机男人!

他分明不喜欢吃!

为什么还要给?

都是他的错!咬他!!

谢玄杀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虽然平时拿它当空气,轻微的冒犯也不计较,可它已经冲他呲牙了,流露出明显杀意,他又怎会一笑了之?

阿圆冲过去,他干脆利落抽出匕首——

乌皎忙道:“你别伤它!”

谢玄杀的动作因她一顿,匕首刀尖在空中画了个弧,竟真的收了回来。可阿岂会管那些,血盆大口张着,一口咬住谢玄杀小臂,咬死了不松口,死命地拽。

乌皎跳起来,连连拍它的嘴筒子:“又发疯!又发疯!又发疯!!松口!”

阿圆不情不愿地松了口,挂着满牙鲜血淋漓,转头埋首在乌皎怀中蹭来蹭去,嗷呜嗷呜不停,那快哭了的委屈劲,好像被咬的人是它。

若是平时乌皎也就陪它胡闹了,可现在,也得稍微讲讲道理:谢玄杀手臂不知道什么情形,它一个罪魁祸首,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对吗?乌皎想上去看谢玄杀的伤:“你......”

“嗷呜——”阿圆不肯,又扑又跳,围着乌校团团转,前爪抬起,就是不许她靠近谢玄杀。

谢玄杀一直冷眼看着,终于,不耐烦地一把揪住阿圆脑顶那撮毛,将它拽提起来。

乌皎手臂前伸:“你别——”

“我不动它。”

谢玄杀一手揪着它,任凭它怎么乱抓乱挠,他始终从容冷静,手臂一扬,将阿圆一整个丢出屋外,在草地上滚了三滚。

不等阿圆反应,谢玄杀咣当一声关上门,落了锁。

乌皎咽了咽口水:这阿......净给她捣乱,谢玄杀记仇啊,估计要生气了吧……………

他一言不发朝她走来,乌皎僵在原地,试图扬起好说好商量的笑容:“谢玄杀………………”

谢玄杀将受伤的手臂伸出:“它咬我。”

乌皎心虚:“我知道,我知道......”

谢玄杀:“你摸。咬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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