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出行这天,陈词天不亮就走了。考察访问团乘坐的是专机,他作为会长需要随团统一行动。
袁小溪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张便签,上面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酒店已经安排好,到了联系李秘书。另,规矩你知道。
规矩——不主动联系他,不在公开场合与他有任何交集,不向任何人透露他们之间的关系。
袁小溪把便签折好收进包里,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行李不多,前一晚就收拾好了。一个不大的登机箱,外加一个随身背的双肩包。
下午的航班,袁小溪带着严昌雪登上了飞往国首都拉达那哥欣的飞机。严昌雪依旧是一身低调的深色便装,短发利落,坐在袁小溪旁边,全程保持着警觉但不过分紧张的松弛状态。该吃吃,该喝喝,但每当有陌生人在她们附近停留超过三秒,她的目光就会不动声色扫过去。
落地时已经是傍晚。酒店是陈词安排的,就在访问团下榻的那家五星级酒店的隔壁,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步行不到三分钟。
李白羽提前打点好了一切,袁小溪在前台报了名字就拿到了房卡,全程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正对着巷子对面的酒店侧门。
袁小溪把行李箱放好,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对面底下的侧门应该是访问团的专用通道,门口站着两个国本地的安保人员,腰间别着对讲机,正在用语聊着什么。
安置妥当后,袁小溪让严昌雪留在房间里待命,自己下楼去了酒店二楼的咖啡厅。宋慎已经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等着了。
他比袁小溪早到一天,提前过来做准备工作。和在春城那间破办公室里的邋遢形象不同,宋慎今天穿了件的白衬衫,头发也打理过,露出了干净漂亮的眉眼。
他看到袁小溪过来,连忙招手。
袁小溪在宋慎对面落座,点了一杯冰水。她没有寒暄,直入正题:“有新消息吗?"
宋慎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多余的耳朵,这才往桌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我这边的人手又挖到了一些东西,”他说,“巴颂·汶律,他老婆妮拉的叔叔,就是人民党高层的那个,名字叫素拉育,在人民党内部的地位很高,他的顶头上司是叶祥德。”
叶祥德?这个名字袁小溪听说过。
宋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袁小溪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目宽厚儒雅,穿着传统的式立领正装,双手合十面对镜头,笑容温和儒雅,看上去像个人畜无害的邻家大叔。
“叶祥德,暹文名字叫阿哲·普拉萨,人民党党魁,下一届总理的热门人选。”宋慎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素拉育就是他的亲信,负责人民党的中部事务,说白了就是他手下的核心干将。”
袁小溪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等着宋慎继续说下去。
“这个叶祥德,祖籍夏国滇省西林县,早年跟着父亲来到暹国谋生,在这边白手起家,一步步做到如今这个位子。风评不错,在暹国对夏国人很友好,发达以后也没忘记回馈家乡,在西林县捐过好几所学校,还修过路。这些资料在公开报道里都能查到,我核实过了,都是真的。”
祖籍滇省西林县?
袁小溪震惊,抬头看向宋慎。
宋慎摸了摸鼻子,避开她的目光。
“宋老板,他祖籍西林县哪里?什么时候去的暹国?”
宋慎轻咳了一声:“西林县新湾乡,上世纪八十年代,大概八三八四年左右去的暹国。他的公开履历是从国这边开始记录的,早年在拉达那哥欣做大米和橡胶贸易,九十年代涉足政坛,一路爬得很快。至于他父亲那一辈在夏国做什么的,公开资料里查不到,可能需要更深层的渠道。”
新湾乡。袁小溪在脑子里把西林县的地图飞快地过了一遍。新湾乡和宴家庄所在的片区虽然不是一个乡镇,但都隶属于西林县,直线距离不会太远。八十年代,这个时间节点比宴家庄被泥石流灭村早了约十年,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嫌疑。宴家庄出事那年,他已经在暹国扎根了十来年,完全有
能力隔空操控一些事情。
宋慎见袁小溪好一会没说话,抬眼看了看她。
“袁小姐,这个人还要查吗?”
袁小溪回过神:“要!”
他风评好,对夏国人友好,这些都可以是刻意经营的形象。一个能在国政坛爬到党魁位置的人,不可能是一个单纯的善人。
“重点查他八十年代从夏国过来以后都做了些什么?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越细越好。
宋慎点了点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笔。
袁小溪有点紧张了:“我让你帮我弄的东西,弄到了吗?”
宋慎把手机收起来,左右又扫了一圈,然后把手伸进桌子底下,从自己随身带的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用深色软布包裹的东西,动作极其隐蔽推到袁小溪面前的桌面上,压在一张餐巾纸下面。
袁小溪刚要接。他按住她的手,神情肃重。
“这东西千万不能带回国!这边的管制虽然没有国内严,但也绝不是什么宽松的地方,不是非常时刻,千万不能让人看到。你那个女保镖应该会用,你让她教你怎么拿,别自己瞎捣鼓。”
袁小溪点头。
她不用人教。她的射击环数命中率已经达到了80%。
她抽出自己的手,连同软布包一起移到大腿上。手指碰到布包的轮廓。冰冷且坚硬,沉甸甸的。
她的心跳加快了,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这小半年来她在陈词身边学到的最重要的技能,就是控制表情。
“谢了。”袁小溪说。
宋慎收回自己的手,蜷了蜷手指,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你让我找的地方已经有着落了,三处备选,我还在比较周边环境和撤离路线,最迟明天给你最终方案。”
“布置呢?”袁小溪问。
“正在进行中。”宋慎有气无力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搞那些东西容易?人生地不熟的,我东拼西凑找关系,还得避开本地地头蛇的耳目,你给我那点预算都快不够用了。"
袁小溪没有接他的哭穷:“尽快,预算不够,你再拉张清单给我。
宋慎心里愉悦,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拉达那哥的天气一直很好,阳光灿烂,街道整洁,到处悬挂着欢迎夏国访问团的横幅和两国国旗。
袁小溪不出去的时候,酒店房间里的电视会一直开着,电视屏幕上偶尔出现陈词的身影。他在会谈现场正襟危坐,在签约仪式上代表京都商会与拉达那哥欣市签署合作协议。
他穿中山装的样子在人群中格外扎眼,挺拔俊朗,眉目冷清,和在她床上的那个陈词判若两人。
而叶祥徳作为国方面的代表之一,也频繁出现在接待访问团的画面中。他姿态谦逊但不卑微,双手合十行礼时腰背挺得笔直,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给人一种温和可靠的长者印象。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和那些疑点,袁小溪大概也会觉得这是个好人。
因为招商引资考察访问的大环境,整个拉达那哥欣的安保级别提升了好几档,街上随处可见执勤的军警,重点路段甚至设了临时检查站。
这种氛围下,普通游客反而觉得格外安全,不用担心小偷小摸。袁小溪索性做足了游客的样子,每天和严昌雪一起逛街逛寺庙,吃路边摊,偶尔在商场里买些不贵的小玩意儿。看起来就是两个普通的年轻女孩来国旅游。
这天下午,两人逛到了拉达那哥老城区的一片市场附近。这里的游客不多,更多的是本地人,街边摆满了卖水果香料和二手杂货的摊位。袁小溪在一个卖手工皂的摊位前停下来,拿了一块芒果味的凑到鼻尖闻了闻。
严昌雪突然靠过来,低声说:“袁小姐,有人跟踪我们!”
袁小溪拿着手工皂的手指微微一僵,呼吸停了几秒。
果然来了!
她让自己冷静。把手工皂放回摊位上,又指角落的一块,冲摊主笑了笑:“这个怎么卖?”
摊主听出她的外地口音,立马来了兴趣,比划了一个价。
袁小溪示意她拿过来看看。
摊主弯了腰。
袁小溪低声问严昌雪:“长什么样子?”
“身高一米八五往上,男性,体型壮硕,深色T恤,戴棒球帽,在我们身后大约三十米,十一点钟方向的水果摊旁边,假装在挑山竹。”
严昌雪的描述精确得像在念一份侦察报告,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慌张。
“跟了我们至少两条街了。”
一米八五往上。体型壮硕。
袁小溪的脑子里将这个形象精准嵌入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她脚踝上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又开始隐隐疼起来。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自己的脚骨被捏碎的感觉。咔嚓一声,痛彻心扉。还有那双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眼睛。激动,炙热,疯狂,带着病态的兴奋。
“要不要现在就处理?”严昌雪低声问。
“不要声张,”袁小溪低声回答,脸上依旧挂着逛市场的悠闲表情,接过摊主递过来的手工皂认真看了看,看完后,满是歉意摆了摆手。
挽着严昌雪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略窄,人流不多。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
她凭着这几天做的功课,在不同的街道穿梭,来到了一家废弃纺织厂。
厂房的大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虚掩着,留了一条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袁小溪和严昌雪一前一后闪了进去。
厂房内部很大,挑高的屋顶上挂着几盏早已不亮的吊灯,地面是斑驳的水泥地,角落里堆着废弃的纺织机和生锈的铁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袁小溪走到厂房中央站定,转过身,面向门口的方向。严昌雪站在她身侧约半步的位置。
铁栅栏门被一只大手推开了,锈蚀的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比袁小溪记忆中更高更壮。深色T恤下面是隆起得近乎夸张的肌肉轮廓,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方正的下巴和一张慢慢咧开的嘴。
他看到了袁小溪。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起来,眼神变得炙热且疯狂。
袁小溪没有动,看着他大步过来。
十五米。十米。
就在他加快脚步,就要冲过来的下一刻,厂房的顶上传来一阵机械搅动的声音。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四角绑着沉重的铁块,精准罩住了他所在的位置。
大块头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头顶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就做出了闪避动作。
但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提前计算好坠落轨迹的绳网。
粗粝的麻绳兜头罩下,铁块带着惯性往下坠,将绳网的四角牢牢地钉在地上,瞬间收紧。
大块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在绳网里猛烈挣扎,双臂肌肉暴起试图将绳网撕裂。
但宋慎选的不是普通的麻绳,绳芯里绞了细钢丝,专门用来对付那种靠蛮力就能挣脱普通绳索的对手。
他越是挣扎,绳网就收得越紧,钢丝绞进麻绳的纤维里,在他的手臂和脖子上勒出一道道红痕。
脚步声从厂房二层的钢架走廊上响起。宋慎手里还拿着一截备用的绳索,身边跟着胡师傅小马等人,他们从阴影里走出来,宋慎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乖乖,这身板,比照片上看着还夸张。”他一边说一边从楼梯上往下走,走到袁小溪身边站定,瞥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袁小溪摇了摇头。
她走到绳网前面,在距离大块头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
绳网里的男人已经停止了徒劳的挣扎,抬着头,眼睛透过绳网的网格死死盯着袁小溪。即使在这样狼狈的处境下,他的眼神依旧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狂热。
他咧开嘴,又笑了,把手伸向了自己dan部。
宋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步跨到袁小溪面前,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声音里压着少见的怒气:“你他妈找...
他的话没说完,身后的小马冲了上去。
小马年轻气盛,看到严昌雪,就想到了被打趴的事儿。现在看到这个大块头在网里还敢做这种下流动作,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一脚踹过去,嘴里还骂了一句遥语里最脏的话。
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大块头的腰侧,换一般人早就疼得蜷起来了。
但大块头不是一般人。
他纹丝不动,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他的左手在被踹中的同一瞬间抓住了小马的脚踝。
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一个被绳网捆住的人。
小马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往下一拽,重重仰面摔在了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胡师傅的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但他的手刚搭上去,就感觉不对。搭上的手腕粗得像铁柱,肌肉密度高得不正常,他的擒拿手根本扣不住。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绳网里的钢丝被硬生生扯断了。
大块头站了起来。一把抓住胡师傅的前襟,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一把丢了出去。
胡师傅一米八几的身体飞出好几米多远,撞在一台废弃的纺织机上,铁架轰然倒塌,把他整个人埋在了下面。
接着大块头反手一甩,刚扑上来的周师傅被他一巴掌扇在肩膀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所以人都没反应过来。
大块头转过身,又瞄准了袁小溪。
宋慎动了。一记短距离的直拳精准轰向大块头。
目标中了。
但大块头纹丝不动。他看了一眼宋慎,抡起右拳,砸向他。
宋慎堪堪侧身避过,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他身后的水泥柱上,柱子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留下一个凹坑。
宋慎回头看了一眼水泥柱,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但眼下只有他和两个女人了。
他冲了过去。准备锁住大块头的时候。被大块头反手揪住衣领,一记头槌砸在额头上。
宋慎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鲜血从额头上的裂口里涌出来,瞬间糊住了半边眉毛。
他甩了甩头试图恢复视线,但大块头没有再理他,转过身继续朝袁小溪走去。
严昌雪一把将袁小溪推到身后。没有废话,直接迎上去。
宋慎擦了一把额头后,也加入了。
袁小溪目不转睛看着,她虽不懂格斗,但也看出严昌雪和宋慎有些不支。她知道她又错判了形势。但眼下不是后悔的时候。她的手伸进了包里。
果然,没一会,严昌雪被大块头一巴掌扇到角落,宋慎也被一脚踢得老远。
大块头转过身,朝她走过来了。
袁小溪在他即将要靠近的瞬间,拿出了包里的催泪喷雾。
这是她在春城时网购的。警用同款,喷射距离五米,有效成分是高浓度辣椒素。她几乎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她把它瞄准了大块头的脸,在距离不到三米的时候按下了喷嘴。
一道雾状的水柱精准喷在大块头的脸上,覆盖了他的眼睛、鼻子和嘴。
催泪喷雾的可以快速给人制造剧痛和暂时性失明以及呼吸困难等。大多数人会在三秒之内丧失行动能力。
但大块头却只停了一下,脸上肌肉抽搐一下,没有像正常人那样捂着脸惨叫倒地。而是抬起手,用手背粗暴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被辣椒素刺激得通红,眼泪和喷雾的残留液混在一起往下淌,但瞳孔里那股狂热的光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疼痛浇了油一样烧得更旺了。
他又过来了。
袁小溪连忙掏出了强光手电筒。
这同样不是普通的手电筒,这是战术手电。流明度高达三千,带爆闪功能,在近距离直射人眼可以造成三到五秒的暂时性视觉丧失。
她在大块头伸手抓过来的瞬间按下爆闪。
一道刺目的白光在昏暗的厂房里炸开。
大块头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强光打了个正着,他的瞳孔在极度扩张的状态下骤然收缩,视觉神经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步伐终于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他的双手本能在面前挥舞了一下。
袁小溪趁机往后退,但她的脚后跟绊在了一块翘起的水泥地面上,身体往后摔倒,手电筒从手里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光照在墙角的一堆破布上,投出诡异的影子。
大块头甩了甩头,视力在急剧恢复。他在昏暗中找到了她的位置。他扑了过来。
qiang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响。惊起了房梁上栖息的几只鸽子,扑棱拍着翅膀从破窗里飞出去。
大块头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动作在扑到一半的时候停止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棵被砍倒的树,直挺挺朝袁小溪的方向倒了下来。
袁小溪本能往后缩。
大块头的身体砸在了她刚才倒地的位置,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扬起一片灰尘后,不动了。
袁小溪大口大口喘气。她的手还保持着开qiang的姿势,qiang口朝上,一缕极细的青烟从qiang口里袅袅升起。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空白到连恐惧都还没来得及生成。
偌大的厂房里落针可闻。
宋慎从纺织机旁边挣扎着站了起来,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一半,半边脸被染成了暗红色,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但另外半边脸干净漂亮,像不染尘埃的天使。
他一瘸一拐穿过了满地的碎铁和破布,走到袁小溪面前。
他的呼吸还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当他看到袁小溪安然无恙躺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枪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都垮了下来。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没事吧?”
袁小溪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隔了两秒才把焦点对到他脸上。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手抬起来,朝宋伸了过去。
“我......腿软了。”她说。
宋慎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想笑,又笑不出来。想骂人,又觉得不是时候。
这个刚才一枪把别人爆头,脸上还挂着别人的血的女人,第一句话不是害怕,而是理直气壮告诉他我腿软了。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哑着嗓子里的嘟囔:“你还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后面半句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弯下腰,伸手抓住袁小溪伸过来的那只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袁小溪的身体晃了晃,本能抓住宋慎的手臂稳住自己。
宋慎注意到她的手还在抖,腿也在抖。但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哎,你身上到底带了多少防身的东西?”宋慎忍不住问。
先是催泪喷雾,然后是战术手电,最后是枪。
枪还是他亲手给她的。
但他没想到她真的会用,而且还用得这么干脆。
一枪爆头。
这可不是新手,这是至少在训练场上经过了认认真真训练的好手。
袁小溪没有回答宋慎的问题,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地上的大块头,抬起眼睛问宋慎:“他死了没有?”
宋慎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块头。
男人侧着脸倒在地上,额头上多了一个黑洞洞的枪眼,眼睛还睁着,里面依旧通红,但不再疯狂了,失去了所有光芒,只剩下一层死灰色的浑浊。
脑袋下面有一滩深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扩散,在水泥地面上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还在发抖,显然是怕极了。
宋慎耐着性子用脚尖踢了踢大块头的肋部。没有反应。他又踢了两下,力度更大了一些。尸体只是随着外力晃动了一下,像一袋松散的沙包。
“死得不能再死了,”宋慎对袁小溪说,“正中头部,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袁小溪没有说话,依旧盯着地上的人,她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看到了地上那滩正在扩大的血泊。
不敢相信。
她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你再看看,确定一下。”
宋慎无语看了袁小溪一眼。
她还在发抖。
他认命蹲下去,用手指在大块头的颈动脉上按了几秒,又翻了一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站起来。
“瞳孔散大,颈动脉无搏动,失血量和创伤位置都表明当场死亡。你放心,他不会再站起来了。”
袁小溪终于松了一口气,差点萎靡瘫在地上。
宋慎扶住了她
。
她抬头看着宋慎问:“现在怎么办?”
宋慎噎住了。
大姐,这问题不是该我问你吗?
我是拿钱办事的,您才是主!
但眼前的眸子水光潋滟,清澈见底倒映出他的样子。
宋慎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太对劲了,跳得太快。他的目光从袁小溪身上移到地上的尸体上,又从尸体移到满地的狼藉:被撕碎的绳网,散落的铁块,歪倒的纺织机,墙上和地上的血迹,还有三个躺在地上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人。
他使劲挠了挠头,把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成了一个鸡窝。
他是真的没想到会死人。
他做私人调查这些年,接过不少灰色地带的活。盯梢、跟踪、挖黑料、设套抓人,该用的手段他都用过。
今天这个陷阱他布置得很用心,从选点到伪装到绳网的选择,每一步都考虑到了。按照他的预想,大块头被网住以后,他们先把他控制住,然后用一些手段撬开他的嘴,问出他背后的人,最后暴打一顿出出气,往某个偏远的地方一扔,他们拍拍屁股走人。
整个过程应该是干净可控,不出人命的。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低估了大块头的战斗力,也低估了袁小溪开枪的决断力。
他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人,在面对一个朝她扑过来的壮汉时,没有尖叫,没有崩溃,没有犹豫,先是催泪喷雾,接着强光手电筒,最后一枪毙命,正中头部,干脆得让人后背发凉。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种情况,不开枪的话,他们都得死。
尤其是她。
大块头的眼睛里只有她。他看到她时,眸中满是炽热疯狂。他扑向她的时候,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她。
那一瞬间如果她没有扣扳机,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是大块头,而是她。
他会撕碎她,会把她……………一口吞进肚子里。他看她的目光满是贪婪渴求,像饿极了的狼看到鲜美的肉。
不开枪的话,她和厂房里所有的人,包括他,有一个算一个,恐怕都走不出去。
宋慎瞟了袁小溪一眼,心里的好奇又翻涌上来。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地上的大块头,一身力量堪称恐怖,但看到她,竟成了这样,完全没想着处境环境,只想......干她。
她和他,以前到底什么关系?
应该是不认识的。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看到她,居然是这种反应!
还有,她让他查的那些人,国的警务人员,人民党的政治关系网,现在又亲手干掉了一个。
这些事串在一起,指向的水深得让他有点不敢往下想。
但他知道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这是干他这行能活得久的铁律。
他狠狠把那团好奇心按下去,又使劲挠了挠头发,像是要把那些不该想的念头从头皮里出去。
“这里交给我,”宋慎说,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认命感,“你和严小姐先走。剩下的我来处理。”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记住,今天的事,不管谁问,一概说不知道。你们就是出来逛街的普通游客。”
袁小溪点头。样子乖的不得了。
宋慎又烦躁挠了挠头。
严昌雪蹒跚着过来了,从宋慎手上接过袁小溪。
走出厂房,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热辣辣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外面的世界和厂房里面完全是两个维度。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小孩的嬉笑声和有小贩叫卖椰子冰沙的呟喝,一切都正常得让人恍惚。
袁小溪突然觉得腿又软了一下。严昌雪连忙扶住了她。把她带到厂房侧面一处废弃的水槽边。
她先检查了一下袁小溪的状况。脸上有血,好在不是她的。身上的衣服上也溅了几滴。腿和手都是完好的,一如既往软绵绵无力。
眼睛很漂亮,但没有神采。应该是吓到了。
“低头。”严昌雪说。
袁小溪低下头。严昌雪用手掬了凉水,先拍在她脸上,把干涸的血迹化开,然后用手指仔细擦洗她脸上的每一处血污。
她的动作很轻,但很高效,和她在部队里给受伤的战友处理伤口时一样,不拖泥带水,但该温柔的地方绝不粗鲁。
“头发上也有。”严昌雪说,让袁小溪侧过头,用水冲洗她鬓角和发梢上的血迹。
袁小溪顺从配合着,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直保持着半握的姿势,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白了。
严昌雪注意到了。
那把枪还握在她的手里。
她的食指还扣在扳机护圈里,枪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湿滑,但她的手指就是松不开。
这是肌肉在极度紧张之后形成的僵直。她的身体还没有从应激的状态中解除。
“袁小姐。”严昌雪叫了她一声。
袁小溪抬头看她,眼神还有些散。
严昌雪没有直接去她的手,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的右手:“枪,给我。”
袁小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看到枪的时候,她惊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用这个杀了一个人。
她慌的手指连忙张开,枪从她的掌心里脱落。掉在了地上。
严昌雪小心翼翼用自己随身带的一条手帕包住枪拿起来。
把包裹好的枪放进自己随身包的最底层。拉好拉链,然后对袁小溪说:“回去以后再处理。”
手帕是深色的,不会透出里面的形状。
她
袁小溪点了点头。
严昌雪又快速把自己的身上也清理了一下。
她的伤比袁小溪重得多,后背上被撞出一大片淤青,后脑勺上肿了一个包,手肘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已经凝固了。
她用凉水冲洗了伤口,从包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披上遮住了手臂上的擦伤,又把散乱的短发重新拨整齐。
不到两分钟,她就从一个刚打完一场硬仗的伤员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只是有点疲惫的普通的游客。
“我们走吧。”严昌雪说。
她挽着袁小溪的胳膊,像一对感情极好闺蜜,带着她沿着废弃厂房的围墙绕了一圈,从另一侧的窄巷穿了出去,避开来时的路线。
走出巷子,两个人重新融入了街上的游客人群。
阳光还是那么灿烂,路边的水果摊还在叫卖,远处的寺庙钟声悠扬响了三下,一切都在继续运转。
严昌雪把袁小溪送进她的房间,转身出来后,马上打了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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