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说完,没有等袁小溪回应。径直弯下腰,摸到了病床底部的刹车踏板,一脚踩下去,轮子解锁。
然后他直起身,扯过病床上的薄被,盖住了袁小溪的头脸。动作很快,但很小心,还给她留了一条缝隙呼吸。
袁小溪的视野被压缩成了一个小缝。她透过那条缝隙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吸顶灯,以及江北抓起床栏的那只手。
他的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沾了一道暗红色血迹。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床动了。
轮子在地板上碾过去。
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空气陡然冷了几度,消毒水的味道里混进了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袁小溪僵硬躺在被子下面,脚上打着石膏,肩膀上缠着绷带,头上也包着纱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动。她甚至不能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她能看到的只有惨白的天花板和快速掠过的吸顶灯。
一颗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
就在她正上方不到两米的位置,石灰炸开,碎屑和粉尘簌簌往下掉,有几粒落进了她睁着的眼睛里。
刺痛瞬间蔓延开来,她的本能反应是闭眼,去揉,但她没有。她的手抬不起来,恐惧和约束都让她忘记了反应。
她甚至不敢眨眼。因为江北抓着床栏的那只手就在她的视野边缘,她不敢让那只手离开她的视线。仿佛只要她一直盯着,他就不会消失,只要她不眨眼,子弹就打不中他。
走廊里有人在喊话,声音又急又快,但她一句都听不懂。有人从床边跑过去,啪啪啪放枪。
枪声没有停过。近的,远的,有的打在墙上,有的打在金属门框上,有的不知道打中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后跟着有什么东西倒地了。
她看到江北抓着床栏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下,血从他手背上淌下来,顺着手指流到床栏上。
她吓得呼吸都停了。
江北蹲了下来。她看到了他的脸。眉眼冷厉,轮廓硬朗,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枪,枪口微微上翘着。
数枪过后,硝烟未散。他推着病床小跑起来。像是来到了电梯门口,他一只手牢牢抓着病床。凌乱的脚步散布在病床和他的周围。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他一把将病床推进电梯里,转身按关门键。整个人挡在病床前面,面朝电梯口,举着枪,直到电梯门彻底合拢。
枪声被隔绝在外面了。周围终于安静了。
袁小溪头上的被子被轻轻拿开了。
她看到了江北的脸。
他一贯整洁利落的脸上溅了血,额角有一道被碎屑划出的细长口子,一缕被汗浸湿的头发从额前耷拉下来,贴在眉骨上。他的衬衫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一颗扣子,袖口上全是灰和血渍。
但他看到她完好无损从被子里露出脸来,眼睛里冷厉的锋芒瞬间化开了,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很轻蹭过她的颧骨。
袁小溪连忙问:“你的手怎么了?”
江北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有一道划痕,是子弹打飞留下的。他笑了笑:“没………………”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噗一声闷响。他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笑就凝固了。嘴角还保持着微微上翘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他低下头。
袁小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胸口位置,白色衬衫上有一个深红色的印记正在一点一点扩大。
江北抬起手,捂住了那个位置。血从他指缝里挤出来,颜色深得发黑。
他抬起头看袁小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倒了下去。
露出了身后的人。他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眉毛稀疏,嘴角有一颗黑色的痣,像一粒芝麻粘在了皮肤上。手里正举着枪。
袁小溪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记得上电梯的时候他就跟在江北的身后。她全程没怎么关注其他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北身上。
他又把枪口朝下,对准了地上。
噗噗。
袁小溪尖叫着跳了起来,但很快被人按回床上。她的嘴巴被捂住了,所有的声音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拼命挣扎,但全身被绷带石膏固定着,肩膀和手被人按住了。
她瞪着收枪的那个人,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他刻在脑海里。
她的嘴巴被塞进了一团东西。她被人从病床上抓起来,手和脚迅速捆绑上了。
没有人在乎她是否打着石膏,缠着绷带。
一个黑色的袋子套了下来,她的世界陷入黑暗。
她听到了叮的一声。
电梯门滑开了。
光亮从袋子的纤维缝隙里透进来,很微弱,但她能看到一点东西了。
她旁边蹲着的人手里的枪转出了火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脚步声枪声乱成一片。
她听到有人倒地的闷响,金属弹壳落在地上的脆响,听到有人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急促发号施令。
一会后,枪声停了。
只剩下电梯门一合一开的响动。有人倒在那里,电梯门被卡住了。
有脚步声不紧不慢过来,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北!”
是陈词。
但他的声音变了。
“医生!医生!"
更多的脚步声涌了进来。有人在大声喊,有人在搬动什么东西。
她听到平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有人在急促报着生命体征的数据,听到陈词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会近一会远,像是跟着平车在移动。
她身上的袋子被解开了。
有人把她嘴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她大口大口呼吸,电梯里的空气混着硝烟味、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灌进肺里,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她没有看到江北。但看到渐渐远去的平车,陈词跟在平车旁边小跑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但胸前的衣襟被蹭上了一片暗红。
她知道平车上面的人应该是江北,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才动一下,就被剧烈的疼痛打倒了。
她萎靡瘫在那里,看着江北越来越远。
*
袁小溪呆呆看着天花板,她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国内,眼下在一家医院里面。陈词的到来让一切变得迅速。
那天她被抬进救护车后,没多会就看到边检站,那里停着好多辆警车。
救护车没有停下来,直接呼啸而过。
她被送进了医院。
那天后,她再也没见过陈词,也没见过江北。
她住进这家医院已经三天了。病房是单间,面积不小,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沙发和一张茶几。
整个房间里面只有她一个病人。每天定时进来的是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有查房的医生、换药的护士、送餐的护工。
所有人都很专业,态度和善,但所有人都像统一过口径,对她的问题充耳不闻。无论她怎么问。都没有人告诉她江北怎么样了。
她像一个被关在隔音玻璃罩里的人,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在运转,但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
她不敢合眼。
每次闭上眼睛,江北中枪的画面就会浮上来。
他倒下后,那个嘴角长着痣的男人面无表情朝地上补了两枪。
她不认识那张脸,但记住了每一个细节。稀疏的眉毛,突出的颧骨,嘴角那颗像芝麻粒一样的黑痣,还有他开枪时的眼神,冷漠空洞。像是在做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这张脸刻在她视网膜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于是她不睡了。白天盯着天花板发呆,晚上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至于别的事情,她很少去想。
她知道她的特殊体质,已经不是秘密。
她住进来的第一天,护士就从她胳膊上抽走了六管血。昨天早上又抽了四管。今天又抽了两管。
她看着暗红色的血液一管一管注满真空采血管,护士在标签上写好编号贴在管壁上,把它们放进一个专用的冷藏转运箱里。
没有人跟她解释为什么要抽这么多血,也没有人问她同不同意。
不过除此之外,医院也没有对她做任何多余的检查。没有把她绑去做什么全身扫描,没有在她身上接各种稀奇古怪的仪器,没有开膛剖肚。
她的左脚依旧打着石膏,右肩依旧缠着绷带,头上和脸上的纱布换过一次,露出下面正在愈合的擦伤。
医生一天进来两次,护工一天三次,护士多点,但没超过五次。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没进来过。
很安静,好像整层楼只住了她一个病人。
她有足够的时间了,但她都用来发呆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位上了年纪的男医生,头发花白,戴着眼镜。
袁小溪已经见过他几次了,知道他大概是骨科或创伤科的医生,姓什么没人告诉她,他也没有戴胸牌。
跟在医生后面的是一个女护士,很年轻,也很漂亮。她的帽子上有一道杠。袁小溪知道那是护士长的标志。
“小袁,今天怎么样?”医生微笑着问。
袁小溪点头回答还好。
她知道要想尽快出院,就得配合。
“来,我看看你的脚。”
医生弯下腰,亲手卷起了她的裤腿,曲起手指敲了敲她腿上的石膏。又沿着她的小腿胫骨一点一点往下按压,一边按一边问她疼不疼,酸不酸。
袁小溪如实回答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医生有点奇怪。他的态度和前几天一样和蔼,检查的动作也很专业。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他的手指按在她腿上的时间比正常触诊要久了一点,也许是他的指腹划过她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像是医疗检查的触感。
她让自己别多想,一个老医生,摸了一辈子骨头,手上动作慢一点很正常的。
医生查看完她的腿,又亲自替她把裤腿放下来,动作仔细,甚至把裤脚的松紧带都理平整了。然后他说要看她脱臼复位的肩膀恢复得怎么样。
这需要解开病号服领口的几颗扣子。
护士长帮忙了,手指灵巧帮她解开了领口的三颗扣子,把衣领往右侧肩头拉下来一点,露出锁骨和肩关节的位置。
然后又从床尾拿了个枕头垫在袁小溪背后,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点。
袁小溪道了谢。
医生的手伸了过来。手指落在她裸露的肩头,沿着锁骨外侧的轮廓慢慢往下,指腹在肩胛关节的位置画着圈,按压的角度和力道很专业,像是在检查关节复位后的对位情况和周围软组织的恢复程度。
但袁小溪还是不舒服。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右肩上,看到医生的手指正按在她雪白的皮肤上。他的手指很稳,很专业,但他的手背上点缀着褐色的老年斑,皮肤松弛起皱,跟搭在她年轻的肩头上的画面形成了一种让她难以名状的违和感。
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上来,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怎么了?”护士长最先察觉到她的异常,连忙俯下身,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一只手去拿床头柜上的呕吐袋。
医生眉头皱起,关切问:“哪里不舒服?头晕还是恶心?”
袁小溪摆手,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没事……………
”
但她一转头,目光扫到医生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手指似乎不经意在她锁骨上方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恶心感又翻上来了,这次更猛烈。她几乎是本能往后缩了一下,肩膀从医生的手指下面撒开,撞在了护士长垫着的枕头上。
“没事,”她快速说,“胃不太舒服。"
她知道自己是个颜控,但颜控到医生头上,属实有些过分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
医生显然没有意识到她在想什么,更加关切追问:“胃不舒服?早上吃了什么?”
护士长立刻翻开了手里的记录本,报了一遍她今早的饮食:小米粥,蒸蛋羹,一小份清炒时蔬,半杯温水。
自从住进这家医院,袁小溪的饮食都是由专门的营养科配餐,每天定时送到病房,连调味品的用量都有标注。
医生听完,点头,对护士长吩咐:“再清淡一些,小米粥里少放油,蛋羹蒸嫩一点,蔬菜切细一点。她年轻,新陈代谢快,但胃肠功能可能受到了应激影响,先观察。
护士长应下了。
医生又转向袁小溪,脸上又挂上和蔼的笑容。“你恢复得很好,骨折对位不错,肩膀复位后也很稳定。小袁,你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看你。”
袁小溪心里说,您还是别了。
她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目送医生和护士长走出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她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简直不可理喻。她把它归结为觉没睡好导致的精神过敏,决定不再去想。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医生。
是一个男人。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挺拔,气质儒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手腕。
他手里拿着一束康乃馨。
袁小溪愣住。她不认识这个人。
男人把花放在床头柜上。
“袁小姐你好,我姓江,是江北的叔叔。江景程。”
袁小溪惊的一下子坐起,但剧烈的疼痛很快把她打回原形,她只得萎靡缩回。
江景程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背后塞了一个枕头。
“这样可以吗?”
袁小溪连忙点头,急不可耐问:“江北怎么样了?"
江景程没有立刻回答。
袁小溪磕磕巴巴说:“江先生您好,江北跟我说过你,他说您特别厉害,在暹国做生意做得很大,景程酒店就是你开的,他很佩服您,说您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人都能搞定.....”
她有些语无伦次,把能想到的关于江景程的好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甚至不确定江北到底有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但没关系,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江景程笑了一下。
“袁小姐,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袁小溪连忙点头:“您说。”
江景程看着袁小溪,“你住进景程酒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袁小溪愣住。
不是关于江北的。
但她很快想到自己从景程酒店跳下来之后,肯定对酒店造成一些的影响。
她忘了这事,也没问过江北。
“那天晚上......"
她把记忆翻出来,一点一点说给江景程听。工作人员听她报出江北的名字后,就把她带进了房间。中途惊醒。她慌不择路从窗户跳了下来。
差点被强没讲。她觉得这个没必要,不会影响调查的进展,讲出来只会让别人对她的特殊体质更加好奇。
话完,她小心翼翼看了江景程一眼:“酒店……………后来怎么样了?”
江景程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值班的两名工作人员和一名保安,都被杀了。”他说,声音很平。
袁小溪的喉咙哽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冲进酒店时,心还是悬着,琢磨着怎么说。
结果,她一报出江北的名字。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就笑了,什么都没有问,拿着房卡就让她跟进。
还在电梯跟她讲,明天七点半可以到餐厅用早餐。
她被杀了。那么年轻。
“对不起!”袁小溪说
如果不是她住进去,他们都不会死。
“这不是你的错。”江景程的声音很温和,“杀人的不是你,是动手的人。你不用替凶手承担责任。”
袁小溪没有说话。道理她懂,但心里的难受不是道理能化解的。三条人命。两个前台一个保安,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去上夜班。
她想问江景程怎么处理这三个人的后事的。有没有抚恤金,有没有给家属一个交代。
但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没钱,即便知道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都不知道她现在住院的费用是谁在付,她的包留在了景程酒店,手机身份证护照都在包里。她的银行卡在拉杆箱里,拉杆箱在东方文华酒店。
她现在空无一文。
是一个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要靠别人配送的人,拿什么去表示?
江景程看着袁小溪,目光柔和下来:“他们的善后,我们公司已经处理了。抚恤金是按照内部标准的顶格发放的,家属的后续生活和工作也做了妥善安排。”
袁小溪听完,心里好受了一点点。她不知道江景程为什么跟她说这些。她抬起头看了江景程一眼,想道谢,又觉得矫情,越界了。
江景程又道:“这次的事情闹得比较大,芭芭雅市政府、领事馆还有各方都坐下来谈了。最终商量的结果是统一口径。对外宣布是工分子肇事,不扩大事态,不牵扯其他方面。”
袁小溪又哽住了。
死了这么多人,她的生活从此再也回不去。一句口分子肇事。就把一切画了句号。
那些在酒店走廊里追捕她的人,动作老练,分工明确,绝不是街头混混。
那个捏碎她脚踝的男人,虽然粗暴野蛮,但敢闯进一家有背景的酒店,绝不是普通打手。
还有电梯里那个嘴角有痣的男人,他原本是护卫着他们的,却从背后开枪,杀了江北,然后和同伙把她装进袋子里。
他们的行动效率、武器配置和对电梯时机的把控,根本不是什么工能解释的。
她记得江北说过,领事馆跟芭芭雅的市长沟通过,芭芭雅警方派了一支队伍过来守在医院。
这些不能追踪吗?连陈词都没办法吗?
领事馆也同意用“工肇事”来盖棺定论。这说明这里面涉及的势力,已经到了连外交渠道都不愿意正面触碰的程度。
她看向窗外,心里难受。
江景程轻咳了一声,站了起来:“袁小姐,谢谢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这是我的名片,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打上面的电话。”
袁小溪连忙欠了欠身:“江总,江北………………怎么样了?”
她的心跳又加快了。
江景程看了袁小溪一眼,沉默片刻:“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他走了。
袁小溪静不下来。她不明白江景程为什么不说?
是江北已经……………没了吗?
她脑海又浮现出那天在电梯里的情形。江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个血印在逐渐扩大,他捂住了,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她胸口开始疼了,仿佛那一枪射中不是江北,而是她。她把江景程放在床头柜的名片够到手中。
名片的右上角是景程酒店的logo,中间则是名称和头衔:江景程 董事长。
下方是联系方式和一连串地址。
她看了很久,把上面的号码倒背如流了。但她的手机不在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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