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新年，整个凌海县的百姓都过得格外平安喜乐。
历经大劫，北狄败退，短期内再无侵扰之虞，城中处处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意。
唯有一人，这几日过得惶惶不可终日。
张书桓依旧暂住在府衙后宅，那日平寇军击退北狄后，因知府涉嫌通敌，当场便被谢玉拿下，只待年后押解上报受审。
而他虽无通敌的实据，但督军失察与勾结知府、坑害忠良这两桩罪名，却是怎么也逃不脱的。
只因他头上还有个督军的差事在身，谢玉不便直接将其下狱，只等过了年，衙门重新开印，由暂代知府之职的孙同知将他遣送回京城发落。
张书桓想着只要能回京城就有斡旋的余地，哪知除夕那夜却得知了许世子活着回来的消息。
旁人顾忌他的身份不敢轻易动他，可许淳安哪里会管这个，此前他担任督军一职，没少给许淳安使绊子，现在终于有了把柄落在他手上，自己哪能讨得半分好去？
张书桓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立不安，只觉得灭顶之灾随时可能降临。
他本还想着，自己好歹是苏荷的准夫婿，萧王府的准女婿，许淳安看在萧王府的面子上，或许会留几分情面，抬手放他一马。
可谁能料到，苏荷那个贱人竟不知何时悄悄离开了凌海县！
明明大雪早已封路，她是怎么走的？
一想到关键时候，这唯一的护身符竟也指望不上，张书桓恨得咬牙切齿，握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该死的贱人！口口声声说爱慕于我，真若爱我便该像苏棠从前那般，眼里心里盛着的全是我，事事为我思虑周全！”
苏棠？
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点萤火，让张书桓混乱焦灼的心猛地一跳。
是了，苏棠！
她如今可是孙同知认下的干女儿，听说孙家上下待她极好，视若珍宝。
张书桓心思急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可以肯定棠儿心里还有他，否则北狄攻城那日，她为何怕北狄军伤了他，这分明就是余情未了啊！
如今张公公那边未必能护得住自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去求求棠儿！
她之前生气，定是恼他只肯给个妾室名分。若现在自己幡然悔悟，愿意以正妻之礼相待，棠儿必定会原谅他。
只要把棠儿哄得高兴了，再让她在孙同知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孙同知说不定就能高抬贵手。
至于许世子那边，棠儿好歹也曾尽心尽力伺候过他一场，只要棠儿肯放下身段去求情，许淳安未必不能对自己网开一面。
想到此处，张书桓眼神闪烁，若他真不肯放过自己，大不了，他再大方些，允许棠儿再去伺候许淳安一次又如何？
大丈夫就要能屈能伸！
只要自己能渡过眼前难关，日后与棠儿成了亲，凭借棠儿那赚钱理家的好本事，何愁家业不兴？
至于她曾与许世子有过一段……日后若心中膈应，再纳几房美妾便是！
一番盘算之后，张书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披上了一件蓑衣，悄悄地溜出了门去。
好歹，张书桓仍是朝廷派来的督军，谢玉纵使派人看着他，也不能真将他拘禁起来。因此，两名士兵也只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一路随他来到了德胜楼前。
今儿是大年初一，德胜楼只开半日，上午售卖各式熟食，供各家买回去添菜，过了晌午，伙计与厨子们便放假，也好让他们各自松快松快。
由大姐特意到前头看过，见自己卤的烧鸡、酒糟鸭子等几乎售罄，便回到后厨，对正忙碌的帮厨们笑道：“东家昨儿特意交代了，等这些卤货卖完了，咱们也打烊休息，晚上再摆上一桌小宴，咱们好好喝顿酒，庆贺一番！”
这也是凌海县的老规矩：年初一这日，东家不光要请伙计们吃顿好的，还会发上开门利是红包，讨个彩头，祈愿一年生意兴隆。
伙计们听了由大姐这话，心里都有了底，手脚越发麻利起来，脸上也带着喜滋滋的笑意。
正忙活着，就听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大家过年好呀！”
由大姐回头一瞧，只见苏棠穿了火红狐裘俏生生地立在门口，碎玉跟在她身边，手里挎着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笑得眉眼弯弯，活像观音座下捧着元宝的送财童女。
大伙儿哪还能不明白，东家这是带着开门利是来了！
由大姐当即迎上前：“东家，您快进屋！外头风硬，可别吹着了。”
苏棠走进后厨，看了看所剩无几的熟食，便对掌柜和伙计们笑道：“今儿咱们就营业到这儿，现在就打烊吧。剩下这些熟食，晚上切几样下酒，余下的你们各自拿些回家，也让家里人尝尝咱德胜楼的手艺。”
见东家如此爽快大方，众人齐声应好，个个喜笑颜开。小二和帮厨们纷纷去取门板，准备打烊。
就在此时，却见一人迈步走了进来。
苏棠抬眼一瞧，眉头顿时蹙起，来的竟是张书桓。
大年初一见到这等令人作呕之人，苏棠只觉晦气极了。
她冷下脸，对小二道：“今儿过年，你们可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都让进门，这种晦气玩意进了咱们德胜楼怕是连这一年的好运气都给冲撞了。”
小二见来人惹得东家不快，抄起扫帚便要将人往外赶。
张书桓却浑不在意，脸上堆着笑，径自对苏棠道：“棠儿，我今日来，是有要紧事同你说，我要娶你为妻。”
听他这般说，小二一时倒不好直接撵人了，只得转过头，望向苏棠，等着东家示下。
这番话不说还好，一听之下，苏棠气得脸色涨红。
她怒极反笑：“张书桓，我到底是哪里好被你给瞧上了？你说出来我立马就改！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绝你，你究竟是哪来的脸面，以为你说要娶，我就该感恩戴德地嫁？劳烦你动动脑子！我放着世子爷那样的人不要，难道会瞧上你这等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