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了公寓,来自首尔大的高材生已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外卖,却又系着围裙在那装模作样。

头发盘着,两缕发丝飘荡在脸颊两侧,脸上还架着一张金丝眼镜,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高分子工作辛苦之余,还要为晚归的丈夫准备晚餐。

崔时安看了一眼,好像没镜片。

“打扰了,有娜前辈。”

雪允腼腆地换下拖鞋,弯下腰把鞋子摆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肯恰那。”

申有娜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气泡酒,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便瞥了崔时安一眼,“去洗一下手,白天摸了那么多人。”

崔时安正点头,忽然一想——不对啊,即便摸了,那也是用多灵的双手摸的,跟躺在棺椁里的他有什么关系?

“那也要洗!”

申有娜的语气严肃起来,像老师在训学生。

她们首尔大考古系的第一堂课,老师讲的就是清洁防护——在考古的时候,谁都不确定墓里或者文物上究竟有什么样的古代细菌。

所以她最近开始变得有点洁癖了。

“内——”

崔时安乖乖走进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挤了洗手液,搓了一次又一次。

三个人坐在沙发前的茶几旁。外卖盒子摊了一桌——猪肉泡菜汤、牛小肠、炖鸡块、辣炒猪蹄,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摆在最边上。

雪允夹了一块鸡块,嚼了两口,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天花板那个洞黑黝黝的洞:

“有娜前辈,那个洞是干嘛的呀?”

“哦,那是蛇洞。”

申有娜轻描淡写地答道。

“内?”雪允吓了一跳,筷子悬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你们家还有蛇吗?”

崔时安哈哈一笑:“别听她胡说,这个洞是我不小心弄出来的,上面是知珉的公寓,她这几天去欧洲了,不然今天我们可以一块共进晚餐。”

“嘁,谁要和她一块共进晚餐。”

申有娜撇了撇嘴,端起气泡酒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

雪允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目光在那个洞和申有那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前辈,你们这样住上下楼,应该会很有趣吧?”

“你觉得有趣?”

申有娜十分意外她的脑回路。

“对啊。”

雪允指着那个洞,眼睛亮亮的,“如果装一根消防杆在那里,岂不就和电视剧《搞笑一家人》里的场景一样了吗?”

申有娜愣了一下。

这她倒是没想到。

要是装一根消防杆,那自己爬上去岂不是容易多了?

而且即便知珉要下来,她也可以在底下布置一堆仙人掌,让她无处下脚。

于是立刻转头看向崔时安:

“装!明天就装!”

“呃……………”

崔时安干笑了两声,“还是等她回来再说吧?”

“切。”

申有娜哼了一声,但并没有再坚持,只是夹了一块泡菜塞进嘴里,嚼得用力。

雪允的心思还在房子上。

她环顾着客厅四周,沙发、茶几、电视柜、落地窗,眼里是止不住的向往:

“前辈,你这房子多少钱呀?”

“算上家具,差不多花了近四十亿吧。”

“这么贵啊?”

雪允露出羡慕的眼神,像一个小孩子看着橱窗里的玩具。

“这哪里贵?”

申有娜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有些人还一张口就是一百多亿的别墅呢。

雪允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她在说谁。

“总之有那么个人就对了。”

申有娜摆了摆手,不想再多说。再说下去,听起来就像是在嫉妒张瑛了,她不想给她这种话柄。

雪允点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抬起头:“真好,我要是能跟前辈们当邻居就好了。”

“可以呀。”申有娜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我听说楼下好像正在卖房呢。”

“多少钱呀?”雪允连忙问。

“这个我没问,不过应该跟我这个差不多吧,三十五到四十亿之间。”

“要那么多啊......”

雪允失望地嘀咕道:“我贷不了那么多款………………”

“找人借呗。”

申有娜半真半假地笑道,还故意瞥了一眼天花板。

雪允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也往上看了一下,但她想到的不是刘知珉,而是张员瑛。

毕竟对方总是把“两世好姐妹”挂在嘴边,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借自己这么大一笔钱。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转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崔时安轻咳一声,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你目前还是要以团队活动为主,干嘛现在就想着买房单独搬出来住呢?买房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雪允“哦”了一声,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拨出一粒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脑子里还在转——要不要找张员瑛试试?

要不试探一下,对方究竟是否真的拿她当好姐妹?

申有娜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崔时安,拿起酒瓶给他杯子里重新倒满,气泡在杯口翻涌着:“留真欧尼耳朵上的增生都切掉了吗?”

“嗯。”

崔时安点了点头:“没想到她还挺能忍痛的,那种情况下,换一般人早就晕过去了,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手法不是很精准。”

“她说已经没感觉了,我估计这次过后,多灵的生意会更火爆了,哈哈,粗卡——”

她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崔时安低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平静下来:“其实你们ITZY真正比较棘手的是礼志。”

申有娜神色一紧,也连忙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这个我也听说了,你不是给她符纸了吗?难道没用?”

崔时安摇了摇头:“如果对方厉害的话,符纸不一定能起作用。”

“那怎么办啊?”

申有娜的眼神变得有些急了,眉头拧在一起,“连你都对付不了吗?”

“不是对付不了。”

崔时安耐心解释道:“是我不知道对方究竟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而且她是艺人,要活动,也不可能随时守着她,如果只在首尔还好,符纸被毁我会有感应。可万一你们刚好在外地呢?”

本来还在发呆的雪允一听这话,也跟着紧张起来:“那要不让礼志前辈向公司申请暂停活动?只要说明原委,社长也不会不同意的呀?”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崔时安端着酒杯没有喝,申有娜盯着茶几上的水果盘,雪允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都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申有娜想了想,又问:“欧巴,假设对方出现会有什么征兆呢?”

“征兆?”

崔时安思索着:“我猜对方应该长得跟礼志一模一样。”

“啊?”申有娜毛骨悚然,“跟欧尼长得一模一样?”

“嗯,礼志当年应该是回答了对方‘像人’,然后那邪祟便从她身上汲取了生命,所以对方长成人后,体态特征自然会和她一模一样。”

崔时安一边思索一边猜测着:

“之所以又来找她,是因为变成人的最后一步——是窃取那个人的灵魂和记忆,否则就不完整。”

两个女人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申有娜不自觉地抱住自己的胳膊肘,手指在手臂上搓了两下。

雪允也缩了一下肩膀,往后靠了靠,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从背后冒出来。

忽然,她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惊悚的念头:

“欧巴,你说有没有可能——礼志前辈已经被邪祟取代了?”

申有娜一愣,旋即怒不可遏地拿起筷子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呀,不许胡说八道!”

ber~筷子敲在雪允的头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雪允捂着脑袋,一张喝了酒的脸蛋红扑扑的,十分可爱:“我就是设想一下嘛......”

“我看你是游戏玩多了而已!”

申有娜瞪着她,“真有那种事,欧巴他会看不出来吗?”

她这句话表面像是在质问雪允,实际上更多的是在向崔时安求证——现在的黄礼志,究竟是不是她一开始认识的那个黄礼志。

“放心吧。”

崔时安对两个人平静地笑了笑,“这世上还没有邪祟能逃过我这双眼睛,礼志还是礼志。”

申有娜这才长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随即又不悦地瞪了雪允一眼,语气凶巴巴的,但已经没有刚才的紧张了:

“再胡说八道我要揍你了喔!”

谁知雪允却仗着酒劲反驳道:“前辈,真要是动手,你是打不过我的唷。”

申有娜一听,拿起筷子又要敲她,手刚伸出去,就被雪允一把扣住手腕,随意一扭,她手里的筷子就不自觉地脱了手,雪允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筷子,笑嘻嘻地给她递了回来。

“我说的是真的唷,前辈——哈哈~”

申有娜表情又惊又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雪允那张笑眯眯的脸:“你......学过武术吗?”

她边说边看了看崔时安,发现他的神情却很平静:“你一点都不吃惊的吗?”

崔时安看了看满脸通红的雪允,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雪允前世其实是我师父的女儿,上辈子就很能打的。”

“内?”

申有娜更加震惊了,嘴巴张得像河马,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对面的少女。

雪允想起之前申有那凶巴巴的样子,不由恶向胆边生:

“小圆你好呀,我就是前世护送你到辽东的薛芸儿唷~”

她得意洋洋的翘起腿,双手往胸前一抱:“在船上我还救过你呢,快叫声恩人来听听~”

崔时安登时满头黑线,伸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你认错人了。有娜不是小圆。”

“啊?”雪允一愣,呆呆地看着对面。

申有娜已经开始咬牙切齿,手指在桌上攥了一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恩人是吧?”

雪允缩了缩脖子,急忙向崔时安求助:“有娜前辈......真的不是小圆吗?”

“当然不是。”

申有娜否认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那......前辈是谁呀?”雪允的声音更小了,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申有娜并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崔时安脸上,像在等一份答案。

崔时安轻咳一声,知道她想问什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解释道:

“我跟雪允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俩从小一块长大的,算是竹马。”

雪允一听这话,神情不禁一黯,他说得这么急,这么想撇清关系,就好像生怕申有娜误会什么似的。

少女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碗里剩的半块烧鸡,忽然感觉人生有点悲伤......

而申有娜虽然心里满意了,但嘴上不饶人:“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何况后面的事谁说得清楚……………”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让雪允原本沉寂的心一下子又荡漾了起来。

是啊,往后的事谁能说得清楚?

万一只是还没梦到呢?

说不定后来是薛芸儿跟崔渊在一起了?

一切皆有可能嘛!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咧了咧,不自觉地傻笑了两声:“嘿嘿......”

申有娜听见笑声,狐疑地转过头:“你乐什么呢,恩人?”

雪允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急忙摇头,低下头,抓起一块紫菜包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坚果的仓鼠。

崔时安也被她傻乎乎的模样逗笑了:“我打算今晚我们三个一块做梦试试,说不定你俩前世也认识。”

二女同时把目光投了过来。

“上次我跟有娜梦到和阿倍汇合,我受了伤,阿倍说要带我们去船上跟人汇合。”崔时安顿了顿,看了雪允一眼:

“我想她说的那个人应该是你吧?毕竟你背着我偷偷把船开跑了。”

雪允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声音细若蚊呐:“内————”

“莫呀?”

申有娜盯着雪允,眉头一挑,“搞半天,原来你上辈子还是个小偷啊?”

“我不是啊!”

雪允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不是说你偷了船吗?”

申有娜的目光像两把探照灯,照得她无处躲藏。

“我那是......那是......”少女结结巴巴,舌头打了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肯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崔时安摆了摆手,“有那你把客房收拾一下,今晚让雪允住。”

“嗯。”

申有娜点点头,见雪允像只鹌鹑似的缩着肩膀,故意躲避她的目光,嘴角翘了一下,又想逗她:

“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要偷客房里的东西喔,我心里都有数的。”

雪允的脸从红变成了紫,她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申有娜看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只有坏孩子才偷东西。”

崔时安嗔怪地白了申有那一眼:“她前世也是因为家族的关系才不得已为之,不是什么真的小偷。

“喊,知道啦。”

申有娜翻了个白眼,擦了擦手站起来,“那我先去收拾房间,否则待会儿喝多了就不想动了。

她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轻。

客厅里只剩下崔时安和雪允。

雪允这才松了口气,红扑扑的小脸转向崔时安,声音压得很低:“欧巴,有前辈前世也是我们唐人吗?”

“她是百济人。”

“就是被我们唐国灭掉的百济?”

“嗯。”

“那欧巴怎么会跟她认识?按理说百济人应该很恨唐国军人才对呀——”

她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哦莫!她该不会想利用欧巴吧?”

崔时安摇头失笑,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脑回路比一般人拐得还快,于是揶揄道:

“那要不待会儿你自己问问她?”

雪允似乎想到了非常可怕的后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干笑了两声:“还是算了吧......”

申有娜从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床干净的被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被子上看着两个人:“收拾好了,雪允,你看看还缺什么。”

“内。谢谢前辈。”

雪允站起来,乖乖地跟着申有去看房间。

夜深了,主卧的灯开着,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床单上。

崔时安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际,低头看着手机。

申有娜从浴室出来,穿着顺滑的丝绸睡衣,像条泥鳅似的钻进被子里,顺势拉过他的手臂枕在脑袋下面:

“你上辈子真的跟雪允不是那种关系?”

“都说了不是啦。”崔时安苦笑:“她上辈子跟裴珠儿一样都是贵族小姐,身份很高的,我又不是皇帝,她俩不可能同时跟我立婚约,何况她父亲还是我的授业恩师。”

申有娜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辨别他有没有说谎,随即眉头慢慢松开,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不过脑子里却在盘算——要是把珠儿换成薛芸儿,似乎也不错。

至少雪允的心眼没有张员瑛那么多,人也比较老实。

另一边客房里的灯也关了,窗帘没拉严实,外面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灰蒙蒙的,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雪允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她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借着那线光,看着手指上贴着的创口贴,里面还有点隐隐作痛。

少女脸上充满了怨念。

凭什么只扎她一个人?即便一个人扎针就可以带动其他人入梦,那也不能对客人下手呀?

她想起晚饭后,申有娜给她扎针那股狠劲儿哟!

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还扎得那么深!

她恨恨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真是个坏女人!

故意接近欧巴肯定有阴谋!

一定要找到证据揭穿她的真面目!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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