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安进到屋内。
多灵跪坐在蒲团上,似乎是在替两位大婶算命。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蓝色巫女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虽脸色还有些许苍白,但眼神清亮,显然恢复得不错。
崔时安没有急着进去打扰,而是悄然退到门边的阴影处,隔着帘子等待。
里面隐约传来对话声。
"
......大婶nim,根据您提供的生辰八字和照片上的气色来看,您丈夫命宫带桃花煞,且流年逢冲,近期确有外缘纠缠之象......对,就是您理解的那样。
"
“哎一古!我就知道!那个死鬼!天天说加班应酬,衣服上总有香水味还不承认!”一位大婶激动的声音响起。
“另一位大婶,您家这位......夫妻宫黯淡,且有隔角煞”,显示聚少离多,沟通不畅,感情确实存在很大的问题……………”
“啊西!这个没良心的!我在家伺候公婆带孩子,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巫女大人,有没有什么符咒可以让他回心转意?或者......让他倒霉也行!”
崔时安在门外听得哑然失笑。
不过转念一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被恶鬼附身的极端案例?
绝大多数来找巫女神汉的,不都是这些寻常百姓家的烦恼么?
学业考试能否顺利、婚前合八字看姻缘,想改个转运的名字。
亦或者,就是这种怀疑伴侣不忠、家庭不睦,跑来向虚无缥缈的神灵寻求答案或慰藉。
多灵倒是挺有耐心,一边安抚两位情绪激动的大婶,一边给出建议,什么“回去好好沟通”、“收集证据”、“保护自身权益”,乍一听还以为这里是间律所。
有位大婶按耐不住,说难道就没有什么邪术能让男人回心转意么?
少女微微一笑:“如果用那种方法让对方回心转意,两位心里就真的会觉得舒服么?”
最终,两位大婶付了卦金,又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通自家男人,这才起身告辞,看样子是急着回去算账。
等她们离开,崔时安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大人,您来了。”少女连忙起身行礼,其实崔时安踏进神堂的一刹那,她就感应到了。
满屋子的烛火都在沸腾跳跃,那是神入道场的兆示。
崔时安摆摆手,笑着调侃道:
“我刚才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你这卦算得准不准啊?别待会儿人家丈夫找上门来,说你挑拨夫妻感情,砸了你的摊子。”
多灵抿嘴一笑,眼神里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
“大人,她们其实心里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被丈夫的花言巧语或自己的不甘心蒙蔽,还存着一丝侥幸。我做的,不过是帮她们戳破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让她们能下定决心去面对现实而已,至于会不会被找麻烦......而且
我说的都是基于卦象的可能性,可没指名道姓断定什么呀。”
崔时安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年纪不大,对人心世故倒是看得挺明白。
“这些......算卦看相,也有香火愿力吗?”他好奇地问。
“当然有。”多灵认真点头,“虽然不如驱邪除祟、解决实患得来的愿力纯粹厚重,但也是切实的“求助”与“信赖”,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崔时安的目光带着一丝感激:
“我能看得比以前更准,也是因为借助了大人的一丝气机与位格,起卦时,默念大人名号,便觉脉络清明许多。'
“哦?”崔时安更惊讶了,“我还有这功能?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少女解释道:
“大人如今是受册封的‘将军神”,自有庇护信众、明晰事理的神职范畴,我作为侍奉您的巫女,在为您接纳信众请求时,自然会沾染您的一丝神韵气机,这能增强法术的效力与准确性,但具体的解卦,还是靠我自己所学。”
崔时安听明白了,自己就等于是个负责提供算力高性能的芯片。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随即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红布和符咒仔细包裹的条状物事,递了过去:
“这包裹里封着一只鬼仙的香火源图,我需要你起乩,暂时将其困住。”
多灵双手接过,触手便感到一股阴冷与不甘的悸动从包裹中隐隐传来。
她神色急忙一凛,抬头看向崔时安:“大人,您是要......?”
崔时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缓缓道:
“我要吸收牠的香火,化为己用。”
少女神色凝重,没有多问,立刻开始准备。
她先是在神堂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从神龛下方的木匣里取出一袋上好的白米————这是行法事专用的“净米”,象征着洁净与丰饶。
接着她双膝跪地,抓起一把白米,低吟着咒文。
随后手腕轻抖,晶莹的米粒便从她指间均匀地洒落,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直径约五尺的规整圆形。
接着,她又在圆圈内外,用米粒布置出八个方位,对应八卦,每个方位都点缀上一小撮由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捻成的“五行绳”,绳头分别系着铜铃、小镜、木符等微型法器。
布置好米圈,她又从厨房的冰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保鲜膜包裹的东西。
正是上次为了迎接崔时安而准备的生猪头。
她撕开保鲜膜,将那颗双目圆睁,猪鬃未净,散发着生冷腥气的猪头,端正地摆放在米圈正中央。
做完这些,她取出包裹中的香火图,自己先进入圈内,从墙边取来一根缠着五彩布条和铜铃的“神杖”,将香火图慎重地悬挂在杖头。
“大人,请您先到里间暂避。”多灵对崔时安道,“若是感应到您的存在,那鬼仙必不敢轻易现身附体。”
崔时安点点头,转身退入神堂后的小房间,收敛气息,透过门缝静静观察。
待他隐匿好,多灵才深吸一口气,面朝神杖,双手结印,缓缓展开那幅香火图。
丝帛泛黄,画面上是一名身着朝鲜末期武官服饰、面目模糊但煞气凛然的将军像。
画像一侧,【黄海道镇营干总朴南日大人杀生业】一行汉字显露无遗。
多灵口中开始吟唱起一种古老、低沉、带着奇异韵律的“顺星歌”,声音在寂静的神堂里回荡,与香烛燃烧的噼啪声交织。
渐渐地,她原本清澈的眼眸开始发生变化——瞳孔深处泛起一丝血红,眼神变得凶悍锐利,眉宇间也凝聚起一股沙场杀伐之气。
随后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从温婉的巫女变成了一个煞气腾腾的武夫!
“朴南日”附体了。
被附身的多灵或者说朴南日,低头看向圈中央的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而贪婪的咕噜声。
牠猛地扑过去,双手抱起那颗冷硬的猪头,张开嘴就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咕噜.....”
生肉被撕裂、咀嚼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鲜血和碎肉沾满了嘴角,顺着下巴滴落,在素净的巫女服上染开点点猩红。
牠吃得又快又狠,仿佛在享受一场迟来的血食盛宴。
不多时,猪头上大块的肉便被啃食得七七八八。
“朴南日”满足地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嘶哑着声音开口,语调生硬而倨傲:
“召吾何事?可是要斩妖除魔?”
就在这时,崔时安的声音从隔壁房间淡淡传来,穿透墙壁,清晰无比:
“我要你的香火,刚才这顿,就算给你的送行饭好了。”
“朴南日”脸上的满足和倨傲瞬间僵住,随即转为极度的惊骇!
牠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
“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多灵喉中爆发,但并非她的声音,而是混合了男声的扭曲嘶吼。
他试图控制这具身体立刻逃离,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行动艰难。
低头一看,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多灵的腰身,双臂、双腿上,竟然都缠上了一圈圈由浸过朱砂和符水的麻绳编织而成的“捆仙索”!
这是萨满传承中专用于束缚恶灵、困锁邪神的法器!
“贱婢!竟敢算计本官!”朴南日发出愤怒的咆哮,操控着多灵的身体拼命挣扎,试图挣断绳索。
然而越是挣扎,捆仙索反而收得越紧,深深勒进皮肉,甚至隐隐有金光从绳索上泛起,压制着他的灵体。
这时,崔时安已从里间走了出来,站在米圈外,冷眼看着圈内狼狈挣扎的“朴南日”。
“吾乃镇营干总!你敢动我!”朴南日色厉内荏地嘶吼大叫。
崔时安嗤笑一声,语气轻蔑:
“区区朝鲜末期的边防武弁,也敢在本座面前自称命官?好了,该给你送行了!”
“你——!”朴南日被激怒极,眼中凶光一闪,竟操控多灵的手,猛地朝她自己胸口插去!
“吾宁可毁了这肉身,也不便宜你这邪魔!”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及胸膛——
崔时安右手握,朝圈内凌空一压!
一股无形的巨力骤然降临,如同山岳倾覆,狠狠压在“朴南日”身上!
“砰!”
牠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死死按在地上,脸紧贴着冰冷的地板,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
崔时安这才不紧不慢地踏入米之内。
他无视了地上那双充满怨毒与恐惧的眼睛,径直走到神杖前,伸手摘下了那幅【黄海道镇营干总朴南日大人杀生业位】的香火图。
然后转身,走到神龛前,随手将图卷丢进了供奉香火,燃烧着炭火的青铜火盆中。
“不要——!!!”朴南日发出绝望到极点的尖啸。
丝帛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焰迅速吞噬了画像,将那煞气凛然的将军身影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被按在地上的多灵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大团大团浓黑如墨、散发着腐朽与不甘气息的黑烟,从她口鼻,七窍中疯狂涌出!
这些黑烟在空中翻滚,凝聚,渐渐形成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半身轮廓,面目扭曲,正是朴南日的鬼仙本体!
崔时安这才用无形刀气轻轻一挑,斩断了多灵身上的缚神索。
束缚一解,那团人形黑雾猛地从多灵体内彻底脱出,悬浮在半空,发出无声的、充满怨恨的尖啸。
它先是试图冲向门外,却撞在米圈边缘无形的屏障上,被狠狠弹回。
接着,它又猛地调转方向,裹挟着浓郁的阴气与怨念,如同炮弹般朝着崔时安撞来!
崔时安眼神冷漠,右手虚握处,无形刀锋骤然亮起凛冽寒光。
他手臂挥动,刀光如网,迎向扑来的黑雾。
“嗤!嗤!嗤!”
每一次挥斩,都有一大块黑雾被刀气切割、剥离、消散。
朴南日的灵体在刀光中不断被肢解、缩小,发出连绵不绝的,直刺灵魂的凄厉惨嚎。
而火盆中,那幅香火图也已燃烧殆尽,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随着香火根源被彻底焚毁,朴南日的灵体失去了最后的依凭,变得极其脆弱稀薄。
“我要诅咒……………………”
最后一声微弱的哀嚎消散在空气中。
那团残存的黑雾在崔时安最后一记斩之下,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尘,彻底湮灭,再无痕迹。
神堂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焦糊与阴冷气息。
而就在此时,刚刚从附身状态解脱,浑身无力瘫软在地的多灵,咬着牙,挣扎着爬了起来。
她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渍,眼神却异常坚定。
少女踉跄走到香案前,抓起三炷线香,就着青铜火盆中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将其点燃。
然后,她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三炷燃烧的香,稳稳地、端正地插在了悬挂于神龛正中央的【八道登天图】前的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画卷周围。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三株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烬,迅速化作灰。
而那幅水墨山水登天图,骤然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金色光芒!
光芒如水波流淌,顺着香烟升腾的方向,丝丝缕缕地汇入了一旁崔时安的体内。
崔时安只觉得一股温暖、醇厚却又磅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与之前吸收的香火愿力相似,却又更加精纯、更加强大!
他下意识地看向画卷。
只见画中,那个代表他的、一直停留在【清风明月】之境门前的登山背影,此刻正缓缓地、坚定地向前迈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沿着蜿蜒山径,稳稳前进,最后在距离【风前细柳】还有一半路程驻足,站定。
画中云雾似乎也随之轻轻翻涌,整幅画卷的气韵,仿佛又鲜活、厚重了一分。
崔时安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淳朴柔和的力量,嘴角微微上扬。
吞噬鬼仙,夺取香火.......
似乎...还不赖?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顶点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