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忧国忧民的欧阳尚书,照你这么说,太仓亏空、边防废弛,全是因为朕纵容士绅豪强,败坏祖制,满朝文武都没错,错的是朕?”
欧阳必进敢说自然就不怕皇帝怪罪,他面色坦然:“臣绝非此意,然积弊不除,国用终难充裕,臣纵然粉身碎骨,也不敢不言。”
嘉靖目光落在严嵩身上:“欧阳必进是你举荐的人,现在他这么说,严阁老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严嵩头上没有了帽子,满头苍苍白发看着甚为可怜,他努力仰头缓缓道:“回万岁,欧阳尚书所言,皆是治国良策,臣不反对,只是当徐徐图之。
徐阶朗声道:“阁老,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现在还有时间徐徐图之吗?”
臣以为,九边事关紧要,可暂且不动,但清查田亩,整顿吏治,变改盐法却是必须立刻施行了。”
清丈田亩、肃查贪墨,打击的是严党把持的地方吏治与根基,整顿盐法更是能撬动严党最重要的财路。
事成,清流收功得名,徐阶真正掌握吏部大权,事败,所有动荡罪责尽数归于户部与内阁,借此倒严,以取而代之!
朱载圳仔细看着所有人的神情,这些也是他将来要面对的。
严嵩依旧是不急不缓:“清丈田亩,历朝历代都有此举,每一次都触及地方豪强、宗室藩王、勋贵世家的根本利益。
若决意推行,臣必尽心竭力操持,只是请万岁容臣直言,此事一旦启动,朝野震动,阻力如山,非一日之功可成。
至于吏治与盐法,同样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两淮盐商与朝中大小官员盘根错节,盐引流转牵一发而动全身。
仓促改制,盐商一旦抱团停缴盐课、停运边盐,边数十万戍卒立刻会陷入无盐无粮之境,哗变定此起彼伏,到时如何镇压?
天下事,当为则为之,只是为与躁之间,差着一线...”
嘉靖眼中开始泛起不耐了,按理说这个时辰,是该服丹打坐的。
而严嵩依旧在喋喋不休,欧阳必进看了眼一直默不作声的景王后打断了首辅:“臣愿辞去礼部尚书一职,负责重新丈量全国田亩土地。”
这话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要知道六部堂官之中,礼部尚书基本是必进内阁的。
就连嘉靖都正色地看了眼这人,开始有几分相信他确实是出于公心。
“待田亩实数查清、鱼鳞册重绘完毕,臣再回京复命,若清丈不成,臣甘受一切罪责。”
辞去尚书衔,等于是自降官阶,自断后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清丈田亩这一件事上,关键是成了,也不过就是得到他原本就有的。
嘉靖看着他微微点头:“好,严阁老举荐的人,还是得用的,朕不用你辞官,改挂户部尚书衔去做这件事吧,你的礼部尚书,朕还给你留着。
但全国就有些大了,也容易生乱,先从直隶、浙江、江西、河南清丈重绘鱼鳞图册。”
“圣上英明。”
欧阳必进面色平静:“臣还要求一道旨意,清丈期间,凡涉及田亩税赋之事,臣有权调用户部及地方档册、差派户部官吏,户部与地方布政使司不得推诿。
“朕允了。”
“臣谢陛下。”
他这个岁数了,入阁又能怎么样,也是过几年告老还乡罢了,还不如真去做一件实事,陛下指望不上了,但他相信景王殿下,会凭此作出大的改变。
朱载圳深深的看了一眼欧阳必进,这样的人如果再多些就好了。
嘉靖缓缓开口:“如今清丈一事已经议定,吏治和盐法你们打算怎么推进?”
徐阶作为吏部尚书,自然不会放弃自己的权力:“回圣上,吏治之事,臣以为当从考成法入手,去岁内阁议定考成法细则,因地方推行不力,成效不彰...”
徐阶说的洋洋洒洒,但都是老一套,而嘉靖此时则是想着盐税,让别人去不是不能搞到银子,但官官相护监守自盗,到底能有多少银子押回京很难说。
如果是让那竖子去呢?
莫说他上次没贪,就是这次贪下一点,给儿子总好过给外人吧。
只是派遣皇子去两淮整肃盐法实在是没有先例。
“好了,你们都先下去吧,各自拟奏疏呈上来,明年如果还这样,就别怪朕不给你们机会了。
“诺。”
朱载圳面上没有表情,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离去。
人人言利国,无几人实心为国,人人谈改制,无几人敢动根基。
“如何?”
朱载圳下意识地应道:“虎头蛇尾。”
嘉靖闻言笑了:“说得对。”
朱载圳赶忙躬身道:“父皇恕罪,儿臣失言了。
嘉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赈灾时候,你想的最多的是什么?”
“做事难。”
“是啊,做事难,你看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盘算,看着都是公忠体国,但实际上很难说。”
“儿臣今日旁观,方知父皇数十年理政之难。”朱载圳轻声回话:“人心难测,何况还都是最聪明的人。”
嘉靖竟安慰道:“别怕,他们无非就是这点本事,聪明可互相斗的也厉害,永远不成一条绳,只切记,不可偏听偏信什么贤臣忠臣。
你麾下那个张居正也一样,现在看来是好的,将来就未必。”
朱载圳想了想仰头笑道:“谢父皇教诲,儿臣明白了一点。”
人大多都喜欢好为人师,朱载圳好学的姿态让嘉靖满意。
“田税是根基,欧阳必进想做就让他去做,确实也是到了该清查田亩的时候了。
吏治上有徐阶,只有盐税上,朕还拿不定主意。”
派严党去,严党与盐商共生共利,越整越贪,派清流去,清流只会空谈法理、大肆弹劾,搅乱盐场秩序,逼得盐商停运罢供。
“满朝文武,无人可用啊,两淮盐税,去岁竟只收了五十多万两实银。”
九边贪的最多,但要靠人家打仗,不能动,田税太广,而且是根基,只能慢慢来,唯有盐税,是在可控收割范围之内。
朱载圳沉默片刻道:“儿臣想为父皇出力,但碍于祖宗成法,实不敢妄言。”
“你有此心就好。”嘉靖其实也没下定决心。
只不过是这竖子上次差办的太好,让他总惦记着。
两淮盐商可比京商家底厚实多了,如果再放其去搅动盐法顺便抄家,少说也该比上次敬献的银子翻个倍吧。
六七十万两银子,可就什么都够了,更别提如果盐法改好了,年年增加的进项。
想着想着嘉靖就忍不住算账,再这样下去,他的内帑就能空得跑耗子了。
嘉靖下定决心后,所谓的祖制其实是最简单的了。
祖制禁止皇子无诏私自离京、巡游地方结交外臣,插手地方民政财税,但如果是先派遣皇子奉旨祭祀呢。
南京有太祖皇陵,兴都有显陵,这都是应当遣派皇子去祭祀的,等祭祀完后,再下旨督办两淮盐法就是了。
嘉靖想着想着也难免想起父母,上次回兴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
年年忌辰,只能遥寄香火、空设斋醮,终究是身不由己,高居九重,困于江山,连归乡祭祖都成了奢望。
自己回不去,或许本也该派遣儿子去祭拜祖父祖母,替他尽孝。
如此一想,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嘉靖叹了一口气:“你皇祖考皇祖妣久疏祭拜,你可愿去一趟。”
朱载圳立刻应道:“儿臣早有此念,母妃时常提及皇祖妣之仁慈爱护,每逢忌日都会哀伤哭泣。”
闻言嘉靖更满意了,母妃确实是喜欢卢氏的,爱屋及乌也应当想见见载圳。
“母后当年在世,最是心软慈和,待后宫眷属素来宽厚,尤其偏爱你母妃,她能念恩多年,也算孝心纯良。
既如此,你便代朕去吧,整饬陵道、清点陵户、核查香火公田,再护送西苑御制道藏符箓,御供香烛南下,于显陵设醮供奉,替朕尽一尽儿孙孝道。”
“诺。”朱载圳下拜:“儿臣定恭谨祭祀,以告慰皇祖考皇祖妣在天之灵。”
嘉靖却突然有些絮叨:“母后生前最喜清静,显陵周围那片松柏林,你到了后看看,若是有枯死的,补栽几棵。
还有前那条神道,年久失修的地方让人修一修,别让荒草漫了道...”
其实怎么可能有枯树荒草呢,除非地方官员和陵卫不想要命了,朱载圳知道这只是父皇寄托思念的表达方式罢了。
“诺,儿臣记住了。”
朱载圳想了想道:“祭拜之后,儿臣可以去兴都潜邸吗,儿臣想看看父皇长大的地方。”
嘉靖眼前仿佛显现出了那座王府,在他心里远要强过皇宫,只是父王母妃还有妹妹们的音容样貌有些模糊了。
“去吧,你不是会画吗,画下来给朕带回来。”
嘉靖意兴阑珊,他沉着脸自顾自的往精舍走去,黄锦赶忙跟上。
朱载圳则是行礼后缓缓踏出永寿宫,终于可以离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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