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惊得站起身,顾岭辞职,她还只是担忧,毕竟顾岭那个工作确实不怎么样。
可顾岩不一样!
首汽的出租车司机,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工作。
她听24号院的街坊说,自从首汽改制之后,顾岩他们这些司机的工资都快奔着一千块去了。
一千块钱!
那是什么概念?
干一个月,比老大一年工资还高。
这么好的工作,老二竟然要辞职?
她满脸震惊,连声音都变了调子,“你疯了?”
顾岩神色淡然,“你别激动,先坐下。’
“我能不激动吗?”
母亲的巴掌往桌子上一拍,带着哭腔开始发功。
“哎呀!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账玩意啊!
你说说你,平时惹我生气就算了,结了婚,找了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我也算了。
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呢,你说辞职就要辞职,你是要我的命吗?
哎呦呦!
我的命啊,怎么就这么苦啊!
老头子啊,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你这个不孝的老二………………”
顾岩满头黑线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母亲,向来独断专行的他,第一次生出无力之感。
“你先起来行不行?”
“不行!”母亲把头一甩,“你今天敢辞职,我就一头撞死在这!”
顾岩当然不信母亲真敢撞,“你先起来听我说!”
“说什么说,我不听!我不听!”
她拿出撒泼打滚那一套,顾岩不由得头疼。
“你不听,那我走了,明天就辞职。”
顾岩劝也劝不听,只能出此下策,他抬脚刚要走,大腿便被母亲抱住。
“你敢走?敢走,我就找你爸去!”
“我不走也行,你先起来。”顾岩说。
大嫂也抱着孩子劝道:“是啊,妈,你先起来吧,让人看见多不好啊!”
两人连着劝,顾岩又伸手去搜母亲,台阶给足了,她才站起身。
“您也别给我弄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一出儿,辞职这事我不是心血来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让老三辞职,也是想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母亲抹着眼泪,“你是要把你妈我往死里逼啊!你大哥才挨了厂里的处分,现在你又拉着老三辞职,咱们一家以后要成盲流啦!”
说到这里,顾岩知道今天不来点真格的是不行了。
他从兜里掏出存折,展示到母亲眼前。
“这什......”
母亲一手抹眼泪,正要说话,眼神突然定住,然后露出不敢相信的震惊之色。
“看清楚了?”顾岩问。
母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存折上的数字,缓缓点了点头。
“这些,就是我这三个月赚的钱!
那些外债,早就能还上了。
不过财不露白嘛,我现在已经还了一部分,再有三四个月就给它还清。
您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辞职下海了吧?
别人几十年才能赚到的钱,三个月就赚了。
您平时不是挺精明的吗?这点账还算不过来?”
顾岩将存折合上,不料母亲却一把将存折抢了过去,翻开来,又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
她像小学生一样,一边用手点,一边数着存折上的数字。
“两万三?”
她的嗓音干哑,难掩震撼。
存折上的数字是21200块,这几个月回龙观饭店包车的分成顾岩都存到了这张存折上,还有顾岭摆摊卖服装的部分收入。
他手里另有一张定期存折,存的是林慧还他的留学费用6750元。
除了这些,顾岩手上还有近五千块钱的现金,是留着这个月还一部分欠款和应急的。
如果把顾岭还未销售的服装库存也算上的话,目前顾岩的个人财富已经在4万7左右。
所以准确地说,顾母看到的数字并非他的全部身家。
可即便如此,这张存折也带来了顾母巨大的震撼。
在普通工薪阶层月收入还未破百元的年代,五位数的存款对于许多人来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1979年2月,《人民日报》以《靠辛勤劳动过上富裕生活》为题,报道了粤东中山小榄公社社员黄新文靠养猪等家庭副业年收入达1.07万元的事迹。
报道一经发出,“万元户”一词在当年一炮而红,成为彼时彼刻中国社会富裕阶层的代名词。
到今天,这个词依旧金光闪闪,含金量十足。
而顾岩的存折里,装着两个“万元户”,并且他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
母亲久久无语,伫立在原地。
直到所有的情绪都被消化,才回过神来。
她望向顾岩,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老二,这都是真的?”
顾岩把存折塞进她手里,“要不您去查一查?”
母亲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存折,将它还给顾岩。
“你现在能耐大了,我管不了你了!”她神色幽幽,满是失落。
顾岩见状,只得半搂过她的肩膀。
“我能耐再大,也是你的儿!”
母亲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可仍在嘴硬。
“嘴上说得好听,不气我就行了!”
“行了,这回放心了吧?”
母亲没说话,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老三......”她又想起了小儿子。
“我还能亏待他?前一阵给他那些外汇券,顶他上几年班了!”
母亲闻言一怔,“什么外汇券?”
顾岩也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
老三,真不是二哥故意坑你,是你小子太不厚道了,还藏小金库。
“您忘了,之前我答应他结婚出台电视,老早就把外汇给他了,一千六呢!”
母亲刚熄灭的火气死灰复燃,并且更胜之前。
“他没跟我说,也没给我!这个混账!”
顾岩与母亲同仇敌忾,“是吗?那可太不像话了!他这是跟您离心啊,肯定是那个余霜教的,分了就对了!”
“你看着,回来我非得鸡毛掸子抽他一顿不可。”
“对,必须狠狠地抽,这种歪风邪气必须给他狠狠刹住!”
顾岩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半是哄老太太,一半仍是本着小树不修不直溜的朴素观念。
老三这熊玩意,记吃不记打,必须隔三差五地给他紧紧皮子。
今天晚上吃饭的人少,顾岩带来的肉大半进了小月的肚子,吃完饭他好奇地摸着她的小肚子,一脸神奇。
“你这小家伙,吃那么多,怎么肚子还是扁扁的?”
小月以为顾岩在咯吱她,翻倒在床上,嘎嘎地乐。
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顾岩起身打算回家,大嫂杜玲起身送他。
顾岩走到门口又停下,仿佛不经意地对母亲说:“对了,我跟林慧离了。”
他离婚这事,家里只有老三顾岭知道,之前顾岩严令不许跟家里人透露,主要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
今天他特地亮明“巨额存款”,让母亲心里担忧尽去,正是说明离婚的好时机。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话,母亲先是惊讶,而后破口大骂。
“我就知道那个小贱人她闹着出国就没憋着什么好屁!”
“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亏你对她那么好!”
“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种!”
“你也是鬼迷心窍,这回傻眼了吧?赔了夫人又折兵!”
母亲骂骂咧咧地发泄着心中的怒火,连带着顾岩也跟着吃瓜落。
最让她过不去的,自然是花钱这件事。
为了送林慧出国,儿子可是把家底都掏空,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我纠正您一下,夫人是赔了,不过兵收回来了。”顾岩淡淡地说。
母亲一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送她留学的钱我要回来了。”顾岩解释道。
母亲诧异地望着顾岩,隔了一会儿才说道:“真要回来了?你不是怕挨骂,骗我的吧?”
说完她就意识到这话有问题,自家这浑老二,从小到大,别说是挨骂了,棒子打在身上,打折了都不带吭气的。
最大的损失挽回了,母亲的怒火缓和了不少。
“算你干了件靠谱的事。”
“行了,没事我先撤了。”
顾岩说着抬脚出门。
“岩子,真离了?”
大嫂杜玲送他出门时,仍不太敢相信,又跟他确认一遍。
“真离了。”
“唉,真是可惜。”
顾岩脸色平静,“没什么好可惜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跟她,不是一路人。”
杜玲以为他是不高兴了,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替你不值。
“我明白。”
两人说着话,走到大门口。
以往家里人都在,少有大嫂送他出门的时候,更别提送到大门口。
顾岩发现她欲言又止,便说:“大嫂,你有什么事直说就行。”
杜玲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没说。
顾岩只好走了。
待到晚上,顾峰浑身酒气地回到家,杜玲连忙去给他打水洗漱。
等躺到床上,她才问道:“有信儿吗?”
“没啥希望。王奋斗他们那酱油厂,去年招工都是紧着城里的。
受照顾的,要么是退伍军人,要么是少数民族,再不济也是残疾,刚子哪条都不符合。”
“临时工也不行吗?”
“临时工?临时工还不够待业青年分的呢!”
顾峰叹了口气,“你爸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杜玲呐呐道:“她爸,对不起啊!”
顾峰摇摇头,“算了,有什么对不起的,都是自家人。能帮肯定得帮一把,可现在这情况,咱确实是帮不上了。'
杜玲想了想,说起了顾岩今天回家吃饭的场景,然后问:“要不,你问问岩子,让他给帮帮忙?”
听着她的话,顾峰心惊不已,老二竟然不声不响地赚了两万多块钱?
震惊过后,他又有些欣慰,这么说来那些外债不用愁了。
可对妻子让他去求老二这事,顾峰本能地排斥。
让他去求老二?
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顾峰想要拒绝,可看着杜玲的眼神,这话他终究没说出口。
犹豫片刻,说道:“老二也不定有办法。等回头有机会,我问问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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