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两更】
贾芹家的酒楼是座临街的二层小楼。
正值饭点,一楼大厅内座无虚席,喧嚣声几乎要把屋顶抬起来。
贾芸进门扫了一圈,发现在座的不少都是熟面孔,有像自己一样的穷亲戚,也有荣宁二府的下人。
这些人平时也不是下不起馆子,但这么多人大中午的云集于此,主要还是吃到了省亲别院的工程红利。
“诸位、诸位!”
贾芸大喊了两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打了个罗圈揖道:“诸位叔伯兄弟,稍后有府里的女眷要上楼,麻烦暂且让开通路,莫要喧哗、莫要张望!”
听到这话,众人反应各异。
有那喝红了脸的,见不得他这副‘小人得志’模样,冷嘲热讽道:“芸哥儿果然是抖起来了,听你这口气,我还以为是二奶奶来了呢!”
席间响起一阵哄笑。
这些人虽然也跟着沾了些油水,可和包揽了工程的贾芸比起来就差远了。
若一开始就有差别也就罢了,偏贾芸也是破落户出身,怎不叫人眼红妒忌?
这时就听门外有人道:“二奶奶没来,但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兴儿带着几个人昂首阔步走进来,先环视了一圈,然后左右一分让出了后面的贾琏。
大厅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众人手忙脚乱地起身见礼,仓促间有的撞到桌椅,有的打翻了碗筷。
呼唤‘二爷’、 ‘二哥’、 ‘二叔’的声音,跟稀里哗啦叮当哐啷的动静混在一处,然后又骤然变得安静下来。
贾芸又叫众人让路,这次没一个敢吱声的,坐在门前、楼梯口的忙都跑到墙根儿底下站着。
然后紫鹃、雪雁才捧了布幔来,叫兴儿等人从大门到楼梯口拉起一道隔离带。
马车几乎贴着门停下,林妹妹婷婷袅袅下了车,又在紫鹃雪雁的护持下,跟着贾琏上了二楼。
楼上被分成了一间间隔间,没有门,就只挂着个灰布帘子。
贾琏挨个掀开查看,又是一瞧一个不吱声——这二楼的食客,也都是贾家的族亲和荣宁二府的小管事。
掀到最里面一间时,才终于找到了贾宝玉。
他此时早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正趴在桌子上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什么。
这桌上的酒菜倒也没浪费,茗烟、伴鹤正兴高采烈地据案大嚼——那车夫倒是没敢上桌,但也用馒头裹了肉菜,坐在墙角吃得不亦乐乎。
发现贾琏探头进来,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那车夫更是吓得直接噎住了,眼见茗烟、伴鹤躬身见礼,他却红头胀脸说不出话来,直急得顿足捶胸。
“给他杯水。”
贾琏吩咐着,顺势坐到了宝玉对面。
茗烟忙把自己的茶水递给车夫,等那车夫把嗓子眼冲开,贾琏便叫兴儿将车夫和伴鹤带了出去。
茗烟被独自留下来本就忐忑,等看到林黛玉主仆也走了进来,更是慌忙去推宝玉的肩膀。
宝玉却只是晃了晃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鲸卿、鲸卿..."鲸卿是秦钟的字。
林黛玉因嫌腌臢,没有在桌前落座,而是叫紫鹃搬了个椅子,坐到了贾琏的侧后方。
“说说吧。
等她坐好,贾琏屈指在桌上敲了敲,沉声问:“说说吧,好好的办诗会,宝玉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来了这里?珠大嫂派人四处去找都没找到,还以为他走失了呢。”
茗烟闻言讪笑道:“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开始宝二爷要去东府里,小的见宝二爷神色有些不对,就问他去东府做什么。
然后宝二爷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突然说要找个地方吃酒,小的也没多想,就带着二爷来了这边。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茗烟两手一摊,满脸无辜模样。
贾琏素知他是个油滑的,当即冷笑道:“你当我让兴儿把伴鹤跟车夫带出去做什么,若是你的口供与他们对不上.......,别以为你是宝玉的人,我就动不了你!
“二爷明鉴!”
茗烟忙跪地发誓道:“小的句句是真,若敢有半句欺瞒,就叫小的天打五雷轰!
见他不似作伪,贾琏感觉事情有些麻烦了 ——若是宝玉不曾透露过什么,想弄清楚他的心路历程,就只能问他自己了。
贾琏回头看了眼林黛玉,见林妹妹不似要放弃的样子,便对茗烟道:“去点一碗醒酒汤喂给宝玉。”
茗烟如蒙大赦,忙下楼点了碗酸汤,扶着宝玉用汤匙一点点地喂给他。
宝玉酸的娃娃脸发皱,口中含含糊糊地嘀咕着,一会儿念叨‘鲸卿’,一会儿念叨‘颦儿’,偶尔还有袭人和晴雯的名字。
喝完醒酒汤,又缓了一炷香的时间,宝玉才勉强清醒了一些,但还是两眼发直、身子发飘。
“宝玉、宝玉!”
贾琏叫茗烟退出去,一边呼唤一边伸手推搡。
宝玉迷迷瞪瞪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恍然道:“是琏......琏爱哥,你、你怎么..........怎后。
"I他倒咬起舌来了。
贾琏绕到他身旁给他斟了杯茶水,这时林黛玉也带着紫鹃、雪雁挪到了宝玉身等喝完了茶水,宝玉又清醒了些,晃着脑袋看看左右,疑惑道:“这是在哪里?”
“三房家开的酒楼。”
贾琏循循善诱道:“你从知微阁跑出来,可把珠大嫂急坏了,她还以为你是要去东府里讨说法呢,怎么半路上跑到这里来了?”
“这、我………………”
宝玉抬手揉了揉眉心,言辞闪烁地支吾道:“我、我就是......”
“说实话。
贾琏稍稍抬高音量:“珠大嫂满世界派人找你,早晚要传到二叔耳朵里,你若是不想受皮肉之苦就老实交代,这样我还能帮你说几句好话。”
宝玉听贾琏说起父亲,登时就打了个寒颤,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感觉比那碗醒酒汤还要管用。
他讪讪道:“我本来是想去找珍大哥的,可茗烟问我要去做什么,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边说着,他就变得沮丧起来:“别说珍大哥会不会认,就算当面认下了,我又能拿他如何?老爷太太都不喜欢我亲近鲸卿,连林妹妹也......若是闹大了,根本没人会站在我这边。
可珍大哥那样做,就没人说他什么!还有北静王、忠顺王爷,谁身边没有一两个好朋友?!
叫宝玉这一说,贾琏感觉‘好朋友’三字都脏了。
他冷笑道:“你说的这几个,谁在家里不是说一不二?咱们府上的爵位轮不到你,你又不肯求上进,无官无势,拿什么去堵悠悠众口?
今儿是秦钟的事,你临阵退缩了,明儿林妹妹遭了难,难道你也打算像这样借酒浇愁不成?!”
这话一出,后面林黛玉默默攥紧了拳头。
紫鹃则是急得眼珠乱转,想要闹出点动静来,可当着琏二爷的面又不敢造次。
“这、这………………”
宝玉支吾半晌,最后祭出了唯一的法宝:“老太太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到时候我去求老太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贾琏打断他的话,道:“你自身硬不起来,难道指望着老太太遮护你们一辈子不成?!倘若宫里头娘娘发了话,连老太太也妥协了,你又要去求助哪个?!”
“我、我我……………”
“难道你就没想过,为了林妹妹奋发图强一把?以你的天分和咱们府里的关系,就算考不上进士,认真读几年书考个举人总不难吧?”
“可我就是不喜欢读那些劳什子啊!”
宝玉终于忍不住情绪爆发,泄愤似的拍着桌子道:“什么修身立业、仕途经济,全是哄人追名逐利的鬼话!
好好的人,偏要熬得一身酸腐气,见了权贵便躬身逢迎,只为了求个功名、挣几分薄官做——这些事情,就算是逼死我,我也不愿去沾!”
见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贾琏冷不定追问:“为了林妹妹也不成?”
“林妹妹才不说这些混账话!
宝玉脱口而出,旋即想到黛玉近来的变化,气势顿时一馁,又讪讪改口道:“至少她以前不会说这些混账话。
话音刚落。
就听身后林黛玉幽幽道:“我可以不说那些仕途俗论,但你许下的誓言,又准备如何兑现呢?”
宝玉顿时僵在当场,然后机械地扭转身子,看到林黛玉主仆就在自己身后,一张脸顿时涨得血红:“林、林妹妹,你、你…………….”
林黛玉盯着他,又问:“还是说你许下那些诺言,只是希望我和你一起自欺欺人、得过且过,直到再也骗不了自己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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