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校区一期工程整体超支四千万,超支比例接近百分之十七。其中绿化工程超支百分之三十七,管网工程超支百分之四十二,弱电工程超支百分之三十九。审计局在报告中明确标注‘工程量核定单与决算报告存在系统性偏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一瞬——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端着水杯悬在半空没喝,有人正用笔尖在空白的纸面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他等了两秒,像是在给这些数据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
“报告出具日期为昨天。自即日起十五日内,学校需完成施工日志原件调取并提交补充报告。”
按照陈青事先的说法,他没有加上任何自己的分析,完全是按照实际情况汇报了审计的初步结果。
王奇翻开第二页,眼睛再仔细扫了一眼,才抬起头。
“第二项,纪委近期约谈了学校部分同志。在会上我就不一一点名。人事任免方面存在的问题很严重,违纪甚至违法的工作项目很多。身为高校老师,自身未能严格要求自己,我想各位该反思一下。王启光在学校期间的种种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苏大的形象。固墙固然重要,但如果这墙都已经千疮百孔了,只能推倒重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按照组织程序,目前还在岗位上各自工作的这些违纪同志,接下来会逐步以正式文件进行通知。我介绍的情况就到这里。”
他说完之后合上文件夹,坐了回去。整个通报用时不到十分钟,简短而有力。
审计材料给出了具体数据,但纪委调查却引而不发。
这是陈青的安排。
猜测永远是自我心理斗争的根源。
陈青之所以让审计缓慢进行,就是不想让事情一个接一个的处理。
借由这次机会,尽量多解决一些问题。
王奇坐下之后,会议室里陷入安静,没有一个人记录,也没有一个人抬头。
他的话有羞辱的成分,却又是事实。
陈青等王奇坐下之后也敲敲桌子说道:“纪委的调查之所以不公开,是希望给一些同志机会。犯过错,不是问题。但犯了错,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错了,就不配在大学里当一名老师和职工。”
稍微停顿了一下,陈青接着说道:“所有材料都已经在纪委整理好了,原本是打算今天公开的,但我想了想,还是给大家一些时间,下一步按照审计局的要求把施工原件调取出来后,相关材料将一并移送经侦。到那个时候,就没有任何人情可言了。”
“我补充两句。”
许崇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一双耳朵都转过来。
他没有看笔记,目光直直地落在会议桌中间的位置,像在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审计数据和纪委材料我看完了。基建工程超支到这个程度,招标环节存在明显围标,中层干部岗位违规调整——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需要处理,放在一起就不是处理一个两个人的问题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
“我的意见是,对涉及的相关人员,该停职的停职、该移交的移交。学校可以承受短暂的阵痛,但不能纵容长期的腐败。”
陈青看了许崇文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许崇文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一个即将退休的人会轻易说出口的话,一旦说了,就意味他把自己也摆上了棋局。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陈青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其他人要补充发言,然后开口:“今天的会议内容形成纪要,由党办整理后存档。散会。”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陆续响起来,有人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快,有人慢。
朱曲善忽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陈书记,下一步是不是该查我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离开会议室的人全都放慢了脚步,但终究没有停下来,几秒钟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渐渐远了。
陈青侧身看着朱曲善,“朱校长,你觉得你该不该查?”
朱曲善的目光停在陈青脸上,他的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看不出是想说什么还是想咽回去。
“那是你的事。”最终丢下一句话,离开了会议室。
陈青摇摇头,他都不知道该不该给朱曲善机会。
一个在大学浸淫了几十年的校长,要说对学校没有贡献是不可能的。
他曾经在地方上也遇到过,然而无论过去付出了多少,不能因此就忽视自己的失职。
对于朱曲善,他没有恶意。
从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刚关上门手机就传来震动,有新的消息。
消息是方旭发来的,字数不少,像是一口气打完的。
“陈书记,秦四海找到了。在市郊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躲了快半个月,经侦今天早上锁定了他的位置。人已经控制住了,在他住处搜出大量账目材料,初步清点有银行转账记录、与苏大后勤处和财务处的对账单、几个项目的结算底稿。他还没开口说话,但经侦已经把这些材料封存了。”
陈青站在办公桌前,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事实——秦四海找到了,账目材料封存了。
第二遍看的是字里行间的信息——出租屋、躲了半个月、大量账目。一个躲了半个月的人没有销毁账目,而是带着它们一起躲,说明这些账目对他来说是护身符,不是催命符。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那扇关着的门上。
门板上的漆面反射着午后的光,光线沿着门框的边缘勾勒出一条细亮的轮廓。
他在那道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苏沐发了一条消息:“党委会纪要今天之内出稿。另外,通知王奇,秦四海找到了。明天上午约谈姚静。”
在陈青得到消息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完成了所有手续,被带到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审讯室的秦四海坐在审讯椅上年。
他眼前的灯是白色的,老式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均匀的嗡鸣,没有窗户,墙面上贴着隔音棉,灰色的,平整光滑。
秦四海的手铐已经解了,但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
他的外套被收走了,身上只剩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已经有些松垮。
头发比半个月前长了,鬓角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已经连成了一片青灰色。
没等询问开始,他就已经在喝完了一杯温水之后主动开了口。
“你们最想要的苏大的事情,都是王启光让我做的。”
他的声音很干,像是半个月没跟人说过话,喉咙里带着一种生锈的滞涩感,“新校区基建那三个标段,他让我去投的。围标的流程是他安排的,技术标书是顾海涛那边做的模板,我给另外两家公司的经办人发了同样的版本,让他们照着填。”
负责审讯的副队长追问道:“围标的利益怎么分配?”
“绿化工程我拿了三百万,管网工程我拿了四百万,弱电工程我拿了两百多万。每个项目做完之后,我按王启光的要求,把一部分利润以咨询费的名目转出去。收款账户是他指定的。”
“哪些账户?”
秦四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旧账本。
“一个是我自己的公司账户,一个是姚静安排的一个对公账户,还有一个是林远老婆的个人账户。后两个账户的走账方式都是王启光安排的,他说这样查不出来。”
记录员的键盘开始响,噼里啪啦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秦四海说到“林远老婆的账户”时,副队长的笔在记录本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姚静参与了多少?”副队长继续追问。
“走账的方式是她设计的。她说大额资金直接转会被盯上,所以要拆成几笔走,每一笔的备注都写不同的名目——咨询费、采购款、技术服务费。我按她说的做了,每一笔转账记录都在我那儿存着。”
“你保存这些记录是为了什么?”
秦四海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回膝盖上,目光抬起来,第一次直视了对面的人。
“我怕。王启光说没事,姚静也说没事,但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知道有些事不是‘没事’两个字就能过去的。我留着那些记录,万一哪天出事,至少能说明我不是唯一的。”
副队长放下笔,靠回椅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然后转回来看向秦四海:“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们会做正式记录。核实之后,如果你说的每一条都对得上,性质上会跟你咬着不说不一样。”
秦四海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回应。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记录员的电脑屏幕上滚过了十几页问答记录,秦四海的供述从新校区基建的围标流程扩展到近三年间与王启光、姚静、林远之间的资金往来,每一笔都有具体的金额、时间和转账路径。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越来越顺,像是在把压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往外倒,越倒越轻。
审讯结束时,副队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秦四海一眼。“你在这里签完字,会有人带你去临时羁押室。后续如果有需要核实的地方,还会再提审你。”
秦四海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向了记录员递来的笔录纸。
初步审讯结束,因为涉及到王启光是否会开口,所以没有公布给苏大。
但经侦支队按照市里的要求给苏大党委书记陈青发了一个简报,把涉及到苏大的问题,列出了各项问题,用保密邮件发给了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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