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利的语气没有变化,“我翻过你们公司的全部结算资料,绿化工程里没有单列的运输费和技术措施费。”
张振宇的笑容依然标准,但语气里已经多了一层准备过的从容。
“这是综合报价方式。我们把运输费和技术措施费摊进了苗木单价里,不单独列出。这种报价方式在行业内很常见,不算违规。”
宋怀利看着他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个说法在专业上挑不出毛病,“常见”这个词用在审计场景里本身就是一种防御姿态。
“那管网工程呢?”宋怀利翻了一页汇总表,“地质条件变化导致管径增加,追加了一百二十万的预算。但我在你们的竣工资料里没有看到完整的勘察报告和专家论证意见。”
“这个确实是我们资料整理上的疏漏。”
张振宇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但依然平稳。
“勘察报告的原件在项目负责人手上,那个人已经离职了,交接的时候出了些问题。公司内部正在配合整理,争取尽快补齐。论证意见也正在联系当年的评审专家补签。”
“补签?”苏沐在旁边插了一句,“竣工都已经一年多了,论证意见当时没有归档吗?”
张振宇的目光转向苏沐,笑容收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
“苏主任,大项目执行过程中有些环节在细节上确实存在滞后,这是建设单位的普遍问题。但工程本身的质量是经得起检验的。我们秦氏建设在苏阳做了十几年项目,没有一个工程出现过质量事故。”
他把“普遍问题”和“质量经得起检验”放在同一句话里,摆出的姿态很清晰——你要查账,可以;要查质量,我们不怕。
宋怀利合上汇总表,从桌边站起来。“张总监,审计工作还在进行中,如果有需要补充的材料,我们会通过正常渠道向秦氏建设发函。你亲自跑一趟,辛苦了。”
这句话明显是把沟通路径拉回到了正式程序。
张振宇听出了送客的意思,微微点头,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又侧过头来,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事。
“对了宋局长,我们公司前两天收到一份通知,说苏阳大学在考虑更换新校区二期工程的施工单位。如果审计期间出了什么有歧义的结论,可能会影响后续的招标资格。我们希望审计组在出具报告时能充分考虑到实际情况,避免误判。”
他说完这句话才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向东面去了,不紧不慢。
门关上之后,宋怀利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苏沐。
“苏主任,你听到了。他不是来配合审计的,是来划线的。苗木规格、综合报价、资料整理滞后——每一个解释都踩在规范的边缘线上,让你挑不出错,但你知道有问题。最后那句'避免误判',是堵我们嘴的。”
苏沐靠在桌边,眉头微微收紧。
“宋局,如果他说的每一条都在规范之内,那审计报告怎么写?”
宋怀利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审计报告只写结论,‘数据存疑,建议进一步核实’。不写‘疑似违规’,因为违规需要实质性证据。但如果有实质性证据,那就是另一份报告了。”
苏沐明白了他的意思。
实质性证据,就是施工日志原件。
下午的审计工作继续推进,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审计组的人把绿化工程和管网工程的结算数据做了三轮交叉比对,结果是一致的,报价偏高,变更签证缺少支撑文件。
但每一项异常都能找到“行业常见”的理由来解释。
张振宇今天把秦氏建设的防御体系提前亮了出来,在规范允许的范围内,把所有漏洞都堵上了。
审计组在下午四点半左右收工。
宋怀利把汇总表收进文件夹的时候对苏沐说了一句话:“苏主任,告诉你一件事。能查账查出问题的案子,其实都不是大案子。真正的大案子,账面上都是干净的。我们需要的东西,不在账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沐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他们需要的东西,在后勤处档案室那个铁皮柜里。
回到党办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苏沐把今天的情况写了一份简短的文字汇报,发给了陈青。
“陈书记,审计组今天遇到了硬茬子。秦氏建设的技术总监来了一趟,对审计组提出的所有疑问都给出了规范内的解释,苗木报价称是规格差异,变更签证称是资料滞后。宋局长的判断是,账面上查不出问题,关键在施工日志原件。”
陈青的回复隔了大约十五分钟才到:“他越规范,越说明有东西需要盖住。施工日志的原件不要动,先放在那里。等他觉得安全了,我们再动。”
另一边,陈青锁了手机,靠在椅背上。
如果不是为了要放长线,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找到,现在就可以直接去后勤处,让魏鑫直接打开柜子,把施工日志直接取出来。
现在的每一步都踩在快要破局的边缘,但破局的钥匙还没拧到底。
他拿起手机,翻到高幼军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高部长,明天上午有空吗?有些事需要你再帮我理一理。”
高幼军的回复在十分钟后收到了:“有空。上午九点,我来办公室。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
陈青想了想,敲了一行字:“把跟王启光有关的人员关系图整理一份。不用太细,有个轮廓就行。”
现在施工日志锁在铁皮柜里已经不是问题,但秦四海不知去向,张振宇今天那番“规范”到无懈可击的解释,反而印证了一件事——秦氏建设有专业的盾牌。
能请得起这种级别的造价工程师来“沟通审计”的公司,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商。
“越是专业规范的解释,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陈青低声自语了一句。
这是他多年来在工作中反腐抓贪总结出来的经验。
窗外最后几扇窗户的光也亮起来了,夜色下的校园很安静,但他知道,棋盘上的每一个暗格都在慢慢被照亮。
周四早上七点二十分,陈青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来,保温杯的盖子还没拧开,门就被推开了。
苏沐站在门口,脸色不对,眉头拧成了一道褶。
“陈书记,出事了。”
陈青的手从保温杯上收了回来,目光定在他脸上。“说。”
“马院昨晚有五名学生没回宿舍。辅导员今天早上查寝发现的,昨晚的晚点名记录缺了五个人。打电话全部关机。今天一早又挨个宿舍查了一遍,人还是不在。”
“什么时候发现不在的?”
“辅导员说昨晚十点查寝的时候就缺了,当时以为是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没在意。今天早上七点再查,还是缺,觉得不对劲,报了学工部。”
苏沐的语速非常快,但咬字还清楚。
“学工部那边调了宿舍门禁记录,五个人昨天晚上六点半左右一起出的宿舍楼,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下。“这五个人是谁?”
“马院大二的,三男两女。”苏沐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信息无误。
“辅导员说他们前天跟室友提过一嘴,说周末想出去走走。当时室友以为是在市区逛逛,没当回事。但他们在昨天下午用手机买过山区的户外保险,投保时间是下午三点多。”
“山区?”陈青的目光微微一凝。
苏沐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辅导员和其中一名学生家长的对话。
家长说孩子前天晚上打电话回家,说这周末不回家了,跟同学出去玩几天,具体去哪里没有说。
陈青把屏幕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表态。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几种可能性——市区闲逛不需要买户外保险,买保险说明目的地有风险。
五个人一起走,手机关机,家长不知情,辅导员没有提前预警,学工部的信息联动显然出了问题。
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回苏沐脸上。
“苏沐,你马上做三件事。”
陈青快速地做出了分析和决定,“第一,把这五个人的基本信息,姓名、学号、家庭联系方式,整理出来,发给保卫处。”
“好”
“第二,联系学工部,让他们和辅导员一起,挨个联系这五个人的室友和同班同学,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提到具体的出游目的地。”
“第三,联系何道远,让他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苏沐转身出去的时候几乎是跑的。
走廊里脚步声快速远去,带起一阵风把门带上了,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陈青没有等,他拿起座机拨了方旭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像是那头的人正好也在看手机。
“方旭,苏阳大学这边有五名学生昨晚失联了。昨晚六点半出的宿舍,到现在没回来,手机关机。他们前天在同学面前提过想出去走走,昨天下午在网上买了山区的户外保险。目前还没有确定去向,但大概率去了周边的山区。”
电话那头方旭的声音立刻紧了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信息给我,我马上让市局指挥中心调周边县区的报案记录和监控。如果进了山,需要协调属地公安和消防。你先别急,我十分钟后给你回话。”
“我一会儿让党办把学生基本信息发给你。另外,如果有舆情发出,这个事必须要压下来。”
陈青第一次说出了与他往常公开所有政府信息有违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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