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高幼军轻轻关上门,走过来,迟疑了一下才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之前您和梁书记问我,陆振邦的经费审批是从哪个口子过的。我没有回答您,因为我当时确实不确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是否真的要说出口。
“但回去之后我想了一下,翻了一些记录。陆振邦主持的那个国家级课题,经费审批流程里有一道环节是经过组织部的——不是经费本身经过组织部,是他推荐的一个项目组成员,被安排在财务处的一个审核岗位上。那个岗位负责课题经费的报销初审。”
陈青没有插话,等他继续。
“那个人叫姚建明。三年前从计算机学院调到了财务处,不是正式调任,是借调。借调的申请是计算机学院出的,组织部没有存档完整的借调记录,但我当时经手的时候留了一份复印件。”
高幼军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按了一下,然后他打开了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放在陈青桌面上。
“这是那批借调材料的复印件。上面的签字栏有两个人——一个是当时的财务处处长,另一个是陆振邦。”
陈青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你留着这份材料多久了?”
“三年。当时留的时候没想到会用上,只是觉得流程有些不太对,习惯性地留了一份。后来那个借调的人一直在财务处做课题经费的报销初审工作,没有再回计算机学院。”
“姚建明现在还在财务处?”
“还在。岗位没有变过,负责的仍然是课题经费报销的初审。”
“你知道他初审过的报销单里,有多少涉及陆振邦的课题吗?”
高幼军沉默了一下:“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我经手的材料里,至少有六份人事评审表的推荐意见栏里,有姚建明的签字。他虽然不是评审委员,但作为课题经费的初审人,他的人事评价出现在材料里——这个程序不太正常。”
陈青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了抽屉里。“高部长,这份材料对纪委的调查有帮助。”
高幼军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陈书记,我知道您在查什么。但我能做的可能只有这些了。”
“你做了该做的。”陈青说。
“谢谢您认可。要是没别的,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陈青点点头,“去吧。”
高幼军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微微鞠躬,走出了办公室。
陈青的目光从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张纸上。
高幼军在梁高被借走之后依然选择把资料递到他手上,应该也是明白了他的想法。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举动,相信他一定考虑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
他也是学校管理层中除了前期已参与的领导干部外,第一个这样做的人。
高幼军提供的线索如果确认,那姚建明负责陆振邦课题经费的报销初审——这意味着每一条经费支出的原始凭证都要经过他的手,如果他对不上数或者没有记录,要么是账目本身有问题,要么是有人替他做了掩护。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苏沐的号码:“财务处有一个叫姚建明的人,三年前从计算机学院借调过去,负责课题经费报销初审。帮我了解一下这个人的基本情况,不需要惊动他本人。”
苏沐的回复来得很快:“好的,我找财务处内部的人侧面问一下。”
“另外,这个时候有必要开个党委会,了解一下大家是怎么想的。”
“以什么主题呢?”
“党建工作安排。明天上午。”陈青给出了准确的时间,“另外再安排两个日常事务,一是蒋时局案之后后勤系统的整改验收,二是梁高被借调期间纪委工作如何衔接。”
“好的,我这就通知下去。”
这样的党委会既有日常党建工作,又有当下的紧急事件,陈青的确很想知道,这些把学术看得极重的人,有没有察觉到梁高解调意味着什么。
这些高智商的脑子里,会对此有什么反应。
次日上午会议开始之前,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着等待。
原本总是最后出现的朱曲善现在也要提前到会议室。
他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但翻开的这一页全是空白,没有一个文字。
许崇文坐在长条桌左侧中间的位置,面前还是那只盖着盖子的白瓷杯。
他低头看着桌面似乎想要在上面看出点什么不同,手指没有碰杯子,也没有翻任何文件。
九点整,陈青从外面进来,在主位落座。
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议题。“今天的会主要谈两个事。第一,后勤处整改的落实情况,苏沐简单通报一下。”
苏沐坐在靠门的位置,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把后勤处整改的时间线和验收结果说了一遍,语速平稳,内容简洁。
他说完之后合上文件夹,看向陈青。
陈青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朱曲善先说话了。“后勤处的案子处理完了,学校的工作重点应该回到教学科研上来。”
他的语气带着原来的习惯,似乎想要把后续的工作就这样确定下来。
“这段时间纪委的工作已经占用了不少行政资源,后面的重点不宜再放在个案追查上,要集中精力保证教学秩序。”
会议室里的氛围不由得有些看不见的紧张起来。
明知道陈书记最近在关注什么,但朱曲善依然在坚持着“教学工作大于一切”。
朱曲善的措辞是“不宜再放在个案追查上”,没有直接说“停止”,但意思很明确。
他把“个案”和“教学科研”对立起来,只要有人接这个话,就会被带进他设定的框架里——要么继续查案影响教学,要么回归科研放弃追查。
陈青没有接话,他不是知道有人会替他说。
而是今天会议的目的就是要看这些人有什么样的反应。
目光在参会者的脸上慢慢扫过,但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坐在朱曲善斜对面的许崇文。
从朱曲善的话刚出口,他的目光从白瓷杯上抬起来,在朱曲善脸上一直看着。
到朱曲善说完,他的目光没有收回,而是看向了陈青,在陈青“巡场”的目光还没有落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同意朱校长的意见,教学科研是根本。”
许崇文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大家明白他的想法,“但后勤处的案子也提醒我们,管理上的漏洞不堵住,教学科研也做不好。”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又是被人抽走了不少,气压都在上升,呼吸都不得不暂时停下。
朱曲善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许崇文的方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是许崇文第一次在党委会上主动发言,也是第一次在陈青和朱曲善之间做出有倾向性的表态。
许崇文在苏阳大学做了八年党委副书记,他从不主动参与书记和校长之间的争议。
党委会上如果有分歧,他通常低头看材料或者端起杯子喝水,等双方达成一致再表示“同意”。
今天他说了“但”,这个字的重量在座的人都听得出。
陈青等了一会儿,确认朱曲善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接话。
“许书记说得对。管理漏洞不堵,教学科研就做不稳。后勤处的案子处理完了,下一步的重点是财务和科研经费的管理规范。纪委的工作不会因为梁书记借调就中断,临时主持工作的副书记会继续推进在办案件。”
他没有扩大话题,也没有把许崇文的表态承接成一次进攻。
他只是把话说到了这里,然后转回议题的第二项,讨论纪委工作衔接的具体安排。后面的议程走得比平时快,没有人再提出新的意见。
散会时,大部分人站起来往外走。
朱曲善走在人群中间,步伐和平时一样,但经过许崇文身边时没有像往常那样侧头打招呼。
许崇文也没有抬头看他,坐在椅子上把白瓷杯的盖子盖上,拿起来,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陈青坐在主位上没有立刻起身,他勾勾手把苏沐叫过来,看似在指示后勤整改验收报告的内容调整,但许崇文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似乎慢了一些。
“许书记。”陈青看似很随意地抬头叫住了他。
许崇文停住脚步,侧过身来,“陈书记,有什么吩咐?”
“今天会上的表态,是想明白了?”陈青没有站起来,但询问得很直接。
许崇文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随手拂了一下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陈书记,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说实话、做实事,是我们党坚持的原则。作为党委副书记,没忘记这一点,就是好事。”
许崇文愣了一下,却没有再接这句话,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沐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陈书记,许书记今天的表态是不是支持您的工作?”
陈青微微摇头,“现在还算不上他表态,但这句话说明,他开始意识到问题了。我估计,这段时间我的老历史被不少人翻了好几遍。”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带着笑的。
苏沐附和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或许他也感觉到风向变了,跟着风的方向总不会错。”
陈青站起来收起面前的笔记本,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许崇文那句话之后,朱曲善没有接话。”
苏沐想了一下:“看出来了。朱校长平时在党委会上不会放过任何争议点,但今天他没有接许书记的话,说明他突然发现有人站到了另一边,有些超出他的想象了。”
“所以今天这个会,重要的不是许崇文说的话代表什么,而是朱曲善没有再强势地要求结果。”
陈青嘴角勾着淡淡的弧度,“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没有回应反对意见——这对他的震动,比许崇文的表态本身更大。”
苏沐点了点头,要不是他一直在跟进着,他都觉得今天这个党委会没多少意义。
听了刚才陈书记的几句分析,他才真的明白。
有时候,执棋能最后获胜的人,往往就是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看得更远。
梁高被借调一周,走的时候是周三,回来的时候是下周三。
他在省纪委报到的那天早上给陈青发过一条消息:“已报到。”之后一周没有再来过任何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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