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书记,我真的是按照领导的意思执行。要是不听领导的,你也知道,小鞋能穿到走路都摔跟头。”

“我知道,所以你先把你说的这些东西有多少,是什么都如实列出来交给纪委备案。”

“好吧!”

李春明答应之后,走到门口又倒了回来,“梁书记,我这不算是收受贿赂吧,都是领导看不上的给我的。”

“性质是什么,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确定。如果真如你自己所说,问题不大。”梁高目前只能这样给予回答,也算是安抚。

这个效果同样是他没想到的,李春明主动前来。

看来,散播蒋时局被纪委认真调查的消息是对的。

自保还是跟着蒋时局一起被学校开除,甚至移送司法机关,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会知道该怎么选的。

李春明走后不到半小时,维修科科长也来了。

他穿着蓝色工服,进门时没有坐下,就站在办公桌前面说:“梁书记,我是来交代问题的。去年新校区围挡维修的时候,蒋处长让我虚报了工程量,实际维修只做了两段,上报的时候写了六段。多出来的钱,他让我写到了一家叫恒通建材的公司的工程量上。”

“恒通建材是谁的?”

“我不清楚。但当时蒋处长就给了我一个公司名称,让我照着写。”

梁高用笔把“恒通建材”四个字记在了笔记本上,“还有吗?”

“零零碎碎的维修有一些,但量不大,有的我自己都忘记了。”

梁高没有逼着他想,“你先回去吧。如果再想起别的,记下来交到纪委。”

维修科科长走后,梁高坐在办公室里,把上午收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

李春明的采购审批修改、维修科长的虚报工程量,两条线索都指向蒋时局,而且其中一条涉及秦氏建设——那是新校区基建的承包商。

食堂案已经不只是食堂案了,往下挖会碰到更大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消息:“陈书记,后勤处办公室副主任和维修科科长分别主动来交代了问题。涉及采购审批造假和工程量虚报,其中一条线指向秦氏建设。”

陈青的回复很快:“秦氏建设是新校区基建的承包商,这条线暂时不要公开。先把蒋时局在食堂和维修上的问题做实。”

梁高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桌面。

下午四点,陈青给他发来一条消息:“欣荣商贸公账和相关联账户已经请银行冻结了。”

梁高看到这条消息,露出了笑容,低声自语:“这陈书记还真的是雷厉风行!”

过了大约十分钟,蒋时局的电话打到了梁高手机上。

梁高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不止一档:“梁书记,我妻子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银行通知她的账户被冻结了。”

“正在调查中,账户冻结是程序性措施。”梁高说,“你还有时间考虑。”

“我……”

“不用现在说。”梁高打断他,“想好了再来。”

蒋时局妻子账户被冻结的消息,在后勤处内部传开的速度比纪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后勤处办公室的气氛已经明显不同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的时候低声交谈了几句,看到有人进来就迅速收住了话头。

没有人去蒋时局的办公室敲门,那扇门关着,从早上八点到十点没有打开过。

陈青已经没有在学校四处查看了。

除了早上上班照例去食堂看一眼之外,其余时间他都在办公室熟悉一个大学党委书记该做的公务。

之前上任,有种被骗的感觉。

从省教育厅和省委组织部最初所说的党委书记兼校长,变成了仅仅是党委书记。

虽然行政级别没有降低,工作量似乎还减少了。

但也无形中给他留下了一个分量足够的对手。

他可以理解,组织上应该是考虑他对学校业务不熟悉,以前也没有类似的工作经历。

可真正上任之后,他才发觉还真是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处理蒋时局的事,只是一个立威的基本操作,对他而言,甚至都没有太用心。

如果是在体制内,这种事纪委、经侦早就会按照指令暗中调查、明面谈话,在双重施压下没有破不了的。这事简单到让陈青都觉得没什么需要考虑的,但在学校里,偏偏却不是这么回事。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后勤管理干部,如果涉及到教学方面的,那还真不好说了。

今天,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看梁高递上来的材料摘要——李春明交代的三个工程、维修科长交代的虚报记录,加上刘清源的银行流水,纸质证据已经覆盖了食堂、维修、采购三个方向。

他把摘要看完,放到一边,没有做批注。

蒋时局的结果如何都不用去想,那是早就注定的。

上午十点半,敲门声响了。

陈青以为又是苏沐来送文件,头也没抬说了一声“进来”。

门推开之后,进来的人脚步声比苏沐重,步速也慢一些。

他抬起头,看到朱曲善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介于关切的微笑和不自然的严肃之间。

“陈书记,没打扰您吧?”

朱曲善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走进来。

“朱校长啊,请进。”陈青放下手里的材料,站了起来,指了指沙发的位置,“快,坐。”

朱曲善坐下后,语气有些不太自然地说道:“有个小事,我来问问。”

“尽管说。”陈青脸上笑容依旧自然。

朱曲善轻咳了一声,“陈书记,后勤处的事,我听说了一些。蒋时局被纪委约谈了好几次,他妻子的账户也被冻结了。”

他说到“账户被冻结”时语气微微低了一度,像是在说一个本不该被触碰的词。

“纪委在调查食堂承包合同的问题,程序性的措施。”

“我知道是程序性措施。”朱曲善点头,“我怎么都不知道我们校纪委有这么大的权力了?”

“哦!那倒没有。”陈青直接认可,但却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朱曲善看着陈青,见他眼神完全没有任何躲闪,却不给他任何解释。

心里终究还是一股气涌上来,“陈书记,我在苏阳大学干了这么多年,有些事还是要跟您说两句。”

陈青伸了伸手,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后勤处出了这样的问题,学校有责任,是学校用人不察。”

朱曲善巧妙地用了“学校”两个字笼统地来把责任归于组织,而不是某个人。

不过,陈青在学术上没办法与他争辩,但在说话的语气、用词方面,朱曲善这样的说辞无疑只是小儿科般的掩饰。

“然后,朱校长的意思是什么呢?”陈青的话问得很直接了。

“这种事如果传出去,对学校的名声、对老师的声望和威严有损。”朱曲善搬出了一个集体荣誉和名声的问题,“毕竟,学校是教书育人的。虽然蒋处长不是任课老师,但这毕竟是我们师资队伍中的一员。”

“您的意思是,老师不能有丑闻?学校不能有负面的消息?”

朱曲善完全没想到陈青会这么直接,喉管的喉结上下移动,还是点点头,“后勤处的事,能不能到此为止?”

陈青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看着他:“朱校长,你刚才说‘到此为止’。我想知道,到什么程度叫‘为止’?”

朱曲善的手指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敲着,似乎是在衡量该怎么说。

毕竟,陈青态度坚决和直接的询问,让他实在是有些难以处理。

就像秀才遇到兵,纵有万般道理也说不清。

犹豫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的意思是,查蒋时局一个人就够了。后勤处其他人,有没有问题,可以内部处理,不要扩大化。学校的声誉很重要,新校区的建设也还在进行中,如果牵扯面太广,对学校的影响会很大。”

“您觉得后勤处其他人,有没有问题?”

朱曲善沉默了几秒:“应该有。但我认为,内部处理更合适。”

“朱校长,我尊重您的意见。”陈青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纪委查案,是按证据走的,不是按‘合适不合适’走的。如果有证据,该查的还是要查。”

朱曲善的双手从腿上移开,身体第一次靠在了沙发背上。

“陈书记,我担心的不是查案本身。我担心的是——您刚来不久,学校的情况您还不完全熟悉。如果查得太急、太深,把一些原本可以平稳过渡的问题逼到了墙角,学校的运转可能会受影响。”

“朱校长,你指的是哪方面的运转?”

“新校区建设进度已经过半了,后期的配套设施招标正在进行中。如果这个时候后勤处的主要负责人出了问题,招标工作可能会被搁置。另外,计算机学院那边的陆振邦案也在查,两条线同时走,节奏是不是太快了?”

“后勤管理、学院领导先后出现问题,苏阳大学的排名、招生、拿研究课题都会受到影响,最终受到伤害的还是对苏阳大学情有独钟的学子。”

陈青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这或许就是大学管理与市政管理最大的差异。

在这里,名声、名誉压过了一切。

正所谓,“学而至上”这样的观念,恐怕还在不少人的脑子里根深蒂固,“窃书不为盗,偷光不为偷”,观念和理念完全不一样。

朱曲善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又补了一句:“陈书记,我不是要干涉纪委的工作。我只是从一个校长的角度提一个建议——节奏放慢一点,稳一稳。”

“朱校长,你说节奏放慢一点。那你觉得放慢到什么时候?等蒋时局把证据销毁完,还是等刘清源跑掉?”

朱曲善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刘清源的事,我不清楚。”

“刘清源的事您不清楚,那后勤处的事您清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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