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园的婚宴如期举行。
这一次的婚礼,较之上回在归燕里的那场私宴,不知盛大隆重了多少倍。
陈御史家,平民百姓,甚至高家,都纷纷送来丰厚的新婚贺礼,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堆了满满一堂。
太子与太子妃亦遣人送来了贺仪,一对羊脂白玉如意,并两坛御赐的合卺酒。
因着太子妃先前在百花宴上造的那番声势,如今京城里但凡与慈幼堂有过往来的,不论攀得上攀不上的,都觉得该去添一份礼、喝一杯喜酒。
怡园里外摆了数十桌,从正厅一直排到跨院,流水似的席面从午时一直开到掌灯时分。
婚礼在崔静徽的操持下,从头到尾一丝不苟。纳征、问名、合八字——六礼俱全,桩桩件件都按着正经婚嫁的规矩来,没有半分含糊。
而最要紧的一桩,便是开祠堂、上族谱。
开祠堂这日,中风后步履蹒跚的老侯爷竟也颤颤巍巍地赶了来,拄着拐杖堵在祠堂门口,死活不肯让路。
他自然是知晓文玉被封了保宁夫人、领三品俸禄的事。以她如今的身份,便是做皇子妃也够格了。
可他就是不情愿。无他,只因为这桩婚事没有按照他的心意来,从头到尾都没有。
可惜,如今的建安侯府,掌权人早已换成了江岱宗。江岱宗不慌不忙地上前,半搀着他爹的手臂,看着像是在扶,实则暗暗使了几分力道,将人稳稳地控在原地,半步也上前不得。
江凌川则立在一旁,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爹,如今文玉的身份地位,是儿子高攀了人家。您得看清形势——怎么做才是对侯府最有利的。如今可不是考虑您个人私情的时候了。”
老侯爷气得胡子直抖,却到底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族谱终究还是顺顺利利地添上了文玉的名字。
唐玉这次,仍旧是从侯府的清晖院出嫁。
但与上回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是真正坐上了花轿的。
江凌川身着大红婚服,骑着系了红绸的高头大马,打马游街。唢呐声震天响,鞭炮炸了一地的红屑,沿途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巷。
红彤彤的喜轿内,唐玉眼前是微微摇晃的红盖头。
她穿着一身厚重的正红喜服,满头珠翠压得脖颈发酸,周身的喧嚣与锣鼓声远比当初在归燕里时响亮得多。
可她的心,却远没有当初那般澎湃了。或许是因为已经成过一次婚了,或许是有了孩子之后心境便不一样了。
也不过是个仪式罢了。一场表演,演给宾客们看的。
她正这样想着,便听到喜官拖长了声调唱喝道:“落轿——迎新娘子——”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风卷进来,带着爆竹的火药味和初春泥土的气息。
她垂着眼,透过摇摆的红盖头下方那一线缝隙,看到了一双皂靴。崭新的黑缎靴面,靴口扎得齐整,靴帮上一尘不染,衬得那双脚格外的稳重踏实。
唐玉莫名觉得耳廓有些发热。
真奇怪,他的鞋穿在脚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
不过,再好看也不知看过多少遍了,她莫名其妙地脸红什么啊。
正胡思乱想着,一只粗糙的大手伸到了盖头下方。
指节分明,掌心宽厚,虎口处带着薄茧,稳稳地摊开在她面前,等着她放上来。
唐玉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更奇怪了。
她刚一触及他的掌心,便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般。
咚咚咚的响声,如雷贯耳,盖过了满堂的喧哗与喜乐。
江凌川握住她的手,引着她走出花轿。
跨火盆时他低声说了句“抬脚”,她便乖乖抬了;过门槛时他又说了句“当心”,她便放慢了步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对拜的时候,他便没有再牵她的手了,牵的是喜绸。
可即便隔着那段红绸,她却似乎仍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今天真是奇怪。
高堂之上,侯爷满脸不情愿地歪坐着,嘴角还挂着点不受控制的涎水,却也到底没有发作;老夫人则笑呵呵地坐在另一侧,眼角皱纹里全是欢喜。
夫妻对拜时,两人隔着红绸弯下腰去,唐玉瞥见他喜袍的下摆沾了一小片从门外带进来的红纸屑。不知怎的,竟觉得那一点红色格外顺眼。
后来她被送入洞房,坐在洒满桂圆红枣的喜床上。黄英抱着乐乐溜进来陪她说话,几人围着她说笑了好一阵。
她逗了一会儿乐乐,小家伙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她头上的珠翠。
等黄英把乐乐抱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她便安分地坐在床边,摸了几颗干桂圆来剥着吃。
吃着吃着,心里还在回想今日种种的古怪。
或许是今天一大早就起来装扮,一身的行头太过繁琐,累着了吧。
门“吱呀”一声响了。
一阵酒气随着夜风飘了进来,那双黑色的皂靴跨步进门,步伐却稳稳当当,不见半分醉意。
歪在床边的唐玉直起身来,刚想掀开盖头去看来人,手却被人轻轻按住了。
下一刻,眼前一亮——盖头被人用秤杆挑开,红绸滑落,光明大盛。
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男人手持秤杆,眉眼含笑地望着她。
灼灼烛火之下,那身正红喜服衬得他气宇轩昂。
朱红的衣料衬着他微麦色的皮肤,腰间一条玄色镶玉腰带,勒得一截腰身劲瘦有力。
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身形更显得他身长腿健,如一棵挺拔的青松。
墨黑的长发高高束起,有几缕不驯地垂落在额间,平添了几分潇洒倜傥。灯火映在他眼中,碎成两点暖融融的光。
男人手持秤杆,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怎么,看傻了?”
唐玉承认,她今日的确被眼前人惊艳到了。
他之前有这么好看吗?还是这身婚服加持的功劳?
她回想起今日自碰到他之后便频频脸红心跳的异状,心里不由犯起嘀咕,这人身上莫不是涂了春药了吧?
她别过眼,回想起前阵子两人抱着哭成一团的狼狈模样。
男人哭得跟只落水狗似的,当然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再看过去,果然就正常了。
她站起身,拍了一下他伸过来的手:“天天都看,有什么好看的!”
江凌川撇了撇嘴,背着手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就着茶水吃了两块点心。肚子里有了食,晚上才能睡个安稳觉。
吃完她便招呼人送热水进来。今日繁忙疲累,她只想自己擦擦身子便歇下。
谁知她刚解开婚服,敞着衣襟擦拭,男人的目光便黏了上来,直勾勾的,一瞬不瞬。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避过。
江凌川一声轻笑,大手已经贴了上来,自她腰部摩挲而上:“遮掩什么,都老夫老妻了。”
唐玉白他一眼:“谁跟你老夫老妻。”
男人大手往上探,头却低了下去,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你啊……”
他抱着她滚到了婚床上。一阵嬉闹,两人衣衫散落,笑意缠绵。
笑声渐渐落下,唐玉有些累了,她终于嘴角带笑,捧住了他的脸。
江凌川却还意犹未尽,想要继续攻城略地。
唐玉扯住了他的耳朵,指尖拂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她看他眉峰凌厉,鼻梁高挺,神情恣意,不由轻笑一声:
“只怕你是少夫,我已经是老妻了。”
她慢慢直起身坐起来,拿过床头的帕子去擦颈边的汗。
自从生了乐乐,又在冬日里跳了那回水之后,她的身子便虚了下去。
畏寒怕风不说,还时常虚弱无力,动不动就出一身虚汗。她已经很注意在养着了,只是时日尚短,收效甚微。
江凌川接过帕子,替她擦去背上和胸前的汗,态度难得正经起来。
擦完后,他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他一只手绕着垂在她脸侧的发梢,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他闭着眼,声音沉缓而悠远。
“我这一趟,也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人事。凉州城外的游牧部族里,那些男子虽然凶残暴虐,只会烧杀抢掠,可族中的女子却着实勤劳坚韧。
男人在外放牧打猎,女人在家照顾孩子、料理牛羊、缝补衣裳、挤奶制酪。说来也奇,那里的夫妻,多是少夫老妻的搭配。”
唐玉听他说完这些,有些不明所以,抬头看他。江凌川睁开眼,看着她笑道:
“还不明白?草原上男人死得早,女人却活得久,所以他们往往是年长的女子配年轻的丈夫。”
他顿了顿,目光柔软下来,
“这世上大抵是女人活得比男人长久。我比你年轻些,便能陪你同生共死,省得我走在前面,留你一个人熬那么漫长的孤独日子。”
他说到“死”字时,唐玉已经伸手去捂他的嘴,可他口无遮拦,已经说了出来。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止也止不住。
江凌川抬手去拂,却越拂越多,他便低下头,在她湿润的眼角落下一个吻。
“总归我们还有那么长的日子要活,”他的唇贴着她的眼角,声音低而温柔,“为何要囿于此时?”
他倾身吻下。
唐玉闭上了眼。
在那个绵长而温柔的吻里,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归燕里小院里那株被毁过两次的金银花,想起它在废墟里重新抽出嫩芽的模样。
想起乐乐出生时那一声微弱的啼哭,像小猫叫,如今已经会咯咯笑着伸手抓她的珠翠了。
想起去年冬天她跳进冰冷的水里,以为自己会就那么沉下去。
想起他一身是血躺在榻上,她隔着千山万水,连他的生死都不知道。
她也想起今夜,他牵着她的手跨火盆,低声说“抬脚”;他挑起盖头时眼里的光,比满堂的红烛还要亮。
他方才说,他年岁轻,是为了能陪她同生共死,不让她一个人熬漫长的孤独。
她想,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满身伤痕,可终究是走到了这里。
窗外有风拂过庭院,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是金银花的味道。
那株她从归燕里移栽到怡园的金银花,在这个春天,终于爬满了花架。
江凌川的唇离开她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在想什么?”
唐玉弯起嘴角,没有睁眼。
“在想,日后,怕是一辈子都逃不开你身边了。”
江凌川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身上,温热而踏实。
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望向窗外那一角月色。
“如此正好。”
夜色渐深,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怡园的角落里,那株金银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藤蔓缠绕着花架,一圈又一圈,紧紧地,密密地,像是再也不打算松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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