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注意视线的,很抱歉。”
宫泽树低头这么说着。反倒让女孩露出不忍的表情。
“我……我没有介意让树君看哦,真的不讨厌。嗯。”
“……谢谢?”他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好。
“所...
宫泽树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炖牛肉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里月见樱奈微微泛红的耳尖。她说话时睫毛颤得极轻,像被风吹动的蝶翼,可语气却意外地笃定,仿佛早已把“继续当邻居”这句轻飘飘的话,在心底反复描摹过无数遍,连笔画的弧度都刻进了呼吸节奏里。
“……继续当邻居?”他下意识重复,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不是疑问,更像是把这句话含在舌尖,尝一尝它真实的分量——温热的、微甜的、带着陶罐余温的踏实感,又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危险的灼烫。
月见樱奈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用小勺边缘缓缓搅动碗里那小半勺白米饭,米粒晶莹,汤汁琥珀色的光晕在勺底流转。她忽然抬眸,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灯下暖黄的光,也映着宫泽树略显怔忡的脸:“宫泽君觉得……不行吗?”
“不,当然不是。”他立刻放下筷子,掌心下意识按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白,“只是……太突然了。我甚至还没和家里正式提过升学的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孩搁在膝头的手上——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裙摆褶皱的边缘,像在确认某种真实的触感。“裕子阿姨那边……她真的……愿意让你留在东京?”
“妈妈说,只要我能考上理想的学校,她就支持。”月见樱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圈不容忽视的涟漪,“而且……西村小姐今天来,也和妈妈聊了很久。”
宫泽树心头微跳。西村小姐——那位总穿着素雅和服、说话时语调平缓如古寺檐角风铃的寺庙住持千金。她今日来访,绝非偶然。斋饭之后,西村小姐特意将他叫到庭院廊下,递来一盒用靛青油纸包裹的抹茶羊羹,指尖凉而稳:“樱奈酱最近……眼睛亮得有些过分了呢。宫泽君,人心里若种下了一株新芽,浇水的人,要记得看它朝哪边伸展枝叶。”
当时他只觉耳根发烫,捧着那盒尚带余温的羊羹,竟不敢直视对方含笑的眼。原来,连西村小姐都已悄然站在了那株新芽的阴影里,默默丈量着它的高度与方向。
“西村小姐……”宫泽树喉结又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有些话,不必点破,反而更显郑重。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胡萝卜,送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缓缓沉落,熨帖着方才那一瞬莫名的紧绷。
月见樱奈却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浅浅的弯唇,而是真正意义上舒展的、带着一点孩子气雀跃的笑,眼角眉梢都染上融雪般的柔软:“宫泽君,你刚才夹胡萝卜的样子,好像松鼠在囤粮哦。”
“哈?”宫泽树一愣,随即失笑,笑意牵动颊边肌肉,连带着整张脸都松弛下来,“……这比喻可真够特别的。”
“因为真的很像!”她歪了歪头,发丝滑落肩头,语气理直气壮,“松鼠把最甜的果子藏进树洞,宫泽君把最软的胡萝卜夹进自己碗里——都是在悄悄储备‘幸福’吧?”
宫泽树怔住。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碗里——确实,胡萝卜块被他特意挑拣出来,堆在米饭中央,像一座小小的、橙红色的堡垒。而月见樱奈碗里,只有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米粒,和一小片薄薄的牛肉。她的“幸福”,似乎从来不在食物本身,而在凝视他享用时,眼底无声漫溢的、近乎虔诚的微光。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毫无预兆地撞上鼻腔。他迅速眨了眨眼,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借着咀嚼的动作压下那点异样:“……樱奈同学,你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自己像个囤积癖了。”
“嗯!就是囤积癖!”她用力点头,脸颊因这突如其来的共识而泛起薄薄的粉,“不过……是很好的囤积癖哦。因为宫泽君囤的,是会让人心跳变快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所以……请一直囤下去,好不好?”
“……好。”宫泽树听见自己答得毫不犹豫,声音沉稳,没有一丝迟疑。仿佛这个字早已在唇齿间酝酿了千百遍,只待此刻落下,便生根发芽。
饭后,宫泽树照例收拾碗碟。水流哗哗冲刷着陶罐内壁残留的酱汁,他低头看着自己映在不锈钢水槽里的模糊倒影,还有身后厨房门框里那个安静伫立的身影。月见樱奈没像往常一样回房间,只是倚在门边,抱着双臂,静静看着他忙碌。灯光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在她脚边铺开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晕,将她的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
“樱奈同学,”他拧紧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水珠顺着指尖滴落,“明天……我可能要晚一点回来。”
“嗯?有工作吗?”她立刻问道,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关切。
“嗯,一个老客户临时加了预约,要在涩谷那边做一场小型形象咨询。”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玄关,换上自己的室内拖鞋,“可能会到七点多。”
月见樱奈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闻言,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却又停住。她望着他系鞋带时微微低垂的颈项,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日疤痕,像一道被时光温柔覆盖的印记。“……那晚饭……”
“不用等我。”宫泽树直起身,对她笑了笑,笑容温和而坦然,“我自己在外面解决就好。你按时吃饭,别饿着。”
“可是……”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宫泽君上次说,我的料理是……赖以生存的必需品。”
宫泽树的心猛地一缩。他忘了,她会记住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被他当作安慰或玩笑的话,并且一字一句,奉为圭臬。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回厨房,拉开冰箱上层的冷藏格。里面整齐码放着几盒用玻璃罐装好的、颜色清亮的自制梅子酱,是他上周闲暇时做的——酸甜适中,佐餐解腻,也是他唯一能勉强拿得出手、不显得太过笨拙的“手艺”。
“樱奈同学,”他取出其中一盒,递过去,玻璃罐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这个,是我自己做的。虽然比不上你的炖菜……但至少,算是我‘囤积’的一部分。”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认真,“下次你要是……想吃点不一样的,或者,我只是单纯想为你做点什么的时候……就打开它,好吗?”
月见樱奈怔怔地看着那盒梅子酱,又抬起眼,望进宫泽树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想要笨拙地靠近的诚意。她伸出手指,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冰凉的玻璃罐壁,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也确认着这份心意的温度。
“……嗯。”她终于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我会好好保存的,宫泽君。就像……保存最重要的东西一样。”
夜色渐浓,宫泽树走出公寓楼,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醺的暖意拂过面颊。他抬头,看见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并未完全拉拢,透出柔和的、稳定的光。他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直到他推开门的那一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西村小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配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寺庙后院那棵百年古樱的枝桠,虬劲的枝干上,几簇新生的嫩叶在暮色里舒展着鲜亮的绿意,叶脉清晰,生机勃勃。
【樱奈酱的根,扎得很深呢。宫泽君,有时候,最好的守护,不是筑高墙,而是……陪她一起,把根须,更深地,扎进同一片土壤里。】
宫泽树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扇亮灯的窗,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那抹鲜活的绿。晚风拂过,卷起几片不知何处飘来的、细小的樱花残瓣,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掌心。花瓣柔软,带着微不可察的凉意,像一句无声的应允。
他合拢手掌,将那点微凉与柔软妥帖地收进掌心。再摊开时,花瓣已不见踪影,只余下掌心一道淡淡的、湿润的印痕。
第二天傍晚,宫泽树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焦糖与奶香的甜暖气息。月见樱奈背对着门口,站在料理台前,身上系着那条他送的、印着小小猫咪爪印的蓝色围裙。她正专注地盯着灶台上一只小小的铜锅,锅里琥珀色的糖浆正缓慢地冒着细密的泡泡,咕嘟咕嘟,像一颗被捂热的心脏在安稳搏动。
听见门响,她倏然回头,脸上沾着一点面粉,像只偷吃被抓包的小猫,眼睛却亮得惊人:“宫泽君!你回来啦!快……快过来!”
宫泽树依言走近,才看清铜锅旁边,还摆着一小碗打散的蛋液,一碗混合了低筋面粉与玉米淀粉的粉料,以及……几颗洗得干干净净、表皮光滑的荔枝。
“这是……”他有些茫然。
“荔枝布丁!”月见樱奈仰起脸,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脸颊上那点面粉痕迹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添了几分稚气的生动,“西村小姐说,荔枝性温,补益心脾,最适合……适合需要补充元气的人!”她飞快地补充道,耳尖又开始泛红,“而且……而且昨天你说,想试试做点甜品给我……所以,今天换我来做给你!虽然……虽然第一次做,可能不太成功……”
她声音越说越小,目光却牢牢锁着他,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仿佛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她整片心海的潮汐涨落。
宫泽树没有看那锅糖浆,没有看那碗蛋液,甚至没有看那几颗饱满的荔枝。他的目光,只停驻在她沾着面粉的鼻尖,和那双盛满了整个春天、却唯独只映出他一人倒影的琥珀色眼睛里。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鼻尖,蹭掉那一点小小的白色:“樱奈同学,”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春日里最暖的溪流,缓缓淌过山涧,“你做的,怎么会不成功呢?”
月见樱奈猛地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微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像一道无声的咒语,瞬间抚平了所有忐忑与不安。
宫泽树收回手,目光终于落在铜锅上,看着那粘稠的糖浆渐渐冷却、凝成一层诱人的琥珀色薄膜:“糖浆熬好了,下一步……是淋在布丁液上,对吗?”
“嗯!对!”她如梦初醒,急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拿起小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糖浆,手腕却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糖浆险些泼洒出来。
宫泽树没有伸手去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抿紧嘴唇,强迫自己稳住手腕,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看着她将那一勺珍贵的、金灿灿的糖浆,小心翼翼、无比郑重地,浇淋在早已冷却成型的荔枝布丁表面。
琥珀色的糖衣瞬间凝固,裹住底下莹润剔透的布丁,也裹住了几颗晶莹饱满的荔枝果肉。整个布丁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而诱人的光泽,像一件刚刚完成的、微小的、却倾注了全部心魂的艺术品。
“成功了……”月见樱奈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无比满足的笑容,比窗外初升的月亮还要皎洁,“宫泽君,尝尝看?”
宫泽树接过她递来的小银匙。匙尖轻轻一碰,糖衣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嚓”声。他舀起一小块布丁,连同底下的一小粒荔枝,送入口中。
糖衣微脆,瞬间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带着恰到好处的焦香;布丁滑嫩如凝脂,奶香醇厚,温柔地托住荔枝清冽甘美的汁水;荔枝的酸甜在口中爆开,瞬间点亮所有味蕾,仿佛将整个岭南的初夏,都浓缩在了这一口之中。
他细细咀嚼,慢慢咽下,然后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张写满紧张与期待的脸。
“樱奈同学,”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郑重,“这布丁……”
月见樱奈的心跳骤然失序,几乎要撞碎胸腔。
“……比我昨天说的‘赖以生存的必需品’,还要珍贵一点。”
她怔住。
“因为,”宫泽树微微一笑,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那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深不见底,“它是你亲手创造的、独一无二的‘春天’。而我,很幸运,能第一个品尝。”
月见樱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他,望着他眼中映出的、小小的、发光的自己。然后,她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地,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里,心跳如雷。
咚。咚。咚。
清晰,有力,固执地,回应着另一个同样炽热的频率。
窗外,初夏的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和栀子花清幽的甜香。那香气如此真实,如此绵长,仿佛预示着,某个漫长而温柔的季节,才刚刚,拉开它静谧的帷幕。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顶点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