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日,湾流G550公务机正以九百公里的时速巡航在太平洋上空。

舷窗外是连绵无际的云层,白得像刚弹过的棉花。飞机飞得很稳,偶尔遇到气流轻轻颠一下,像摇篮被人晃了晃。

刘艺菲和舒唱并排坐在飞机中段,面前的折叠桌板上摆着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两杯橙汁。

刘艺菲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帽子上的两个毛球垂在肩膀两侧,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

舒唱披着一件粉色运动外套,里面是黑色吊带,头发散着。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国内娱乐论坛的帖子,标题用大红色加粗写着:“奥斯卡终极毒奶预测《健听女孩》到底能拿几个奖?”

楼主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多字,从“最佳外语片稳不稳”分析到“最佳女主角有没有可能爆冷”,数据翔实,推理严密,最后结论是“我觉得一个都拿不到,因为奥斯卡评委还没学会用筷子”。

底下评论区已经盖了六百多楼,吵得不可开交。

刘艺菲指着一条评论,笑得靠在椅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畅畅你看这个,哈哈哈...”

舒唱凑过去看,那条评论写着:“刘艺菲要是真拿了最佳女主,我就把我们家电视机吃了。不是开玩笑,我截图了。”

底下有人回复:“楼主先说说你家电视机多大尺寸?”

楼主回:“二十九寸,纯平的,东芝。”

再下一楼:“二十九寸纯平有点难嚼,建议蘸点老干妈。”

“还有这条!”刘艺菲往下翻,手指在触摸板上划得飞快。

另一条评论更损:“陈乐上台领奖的发言我都替他写好了‘感谢奥斯卡评委,感谢我的团队,感谢我妹。好了我说完了,小金人我带走了。”

刘艺菲读完这条,整个人笑得缩成了一团,额头抵在桌板上,两只手拍着座椅扶手。

“别笑了别笑了,我面膜要掉了。”舒唱说话的时候嘴不敢张太大,声音含混得像含了一颗糖。

“可是真的很好笑嘛。”刘艺菲抬起头,眼眶都笑红了。

两个人同时笑翻在座椅上,笑声大到前面几排都听见了。

飞机飞过国际日期变更线的时候,空姐过来送了一轮餐。

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酸奶油,主菜可以选牛排或鳕鱼,甜品是提拉米苏。

大部分人没怎么吃,因为快到洛杉矶了,大家的心思都在落地之后的事情上。

刘艺菲吃了两口三文鱼就放下了叉子,舒唱吃了大半块牛排说,“反正不用上镜,多吃点”。

落地前半个小时,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然后变成了橙色。

洛杉矶在望了。

来接机的是卡洛琳。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款大衣,黑色高跟短靴,头发烫了大波浪,化了全妆。

三辆凯迪拉克加长并排停在VIP停车场,每辆车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司机,白手套,墨镜,表情专业得像特工。

刘艺菲第一个从到达口走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卡洛琳,张开双臂跑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只重逢的企鹅,在VIP通道的出口处转了两圈。

“Crystal,你瘦了!”卡洛琳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用不太标准但很流利的中文说。

“你胖了!”刘艺菲笑着说。

“我只是脸肿了!洛杉矶太干了!”

刘小丽第二个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深蓝色旗袍,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薄外套,头发盘起来。

“阿姨,您脸上有印子。”卡洛琳指着自己的右脸比划了一下。

刘小丽摸了摸脸,没摸到位置。

“哪儿?”

“右边,眼睛下面。

刘小丽又摸了一下,还是没摸到。刘艺菲伸手帮她把那根头发拨开,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红印。

“妈,这是睡觉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陈乐正好从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薄外套。

三辆车从机场驶出,沿着405号公路向北开。

陈乐、刘艺菲、刘小丽坐了第一辆,卡洛琳、顾常为、刘叶坐了第二辆,张国立、巩丽、舒唱坐第三辆。

二月二十七日,洛杉矶,杜比剧院。

下午四点,红毯仪式正式开始。

杜比剧院门口的好莱坞大道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红毯从路口一直铺到剧院入口,两百多米长,宽得足够四个人并排走。

红毯两侧的看台上挤满了影迷,安保人员穿着黑色制服,每隔两米站一个,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

陈乐站在红毯起点准备区,低头扯了扯袖口。

刘艺菲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裙摆。

裙摆是浅蓝色的,拖在地上大概有一米长,上面绣着细小的银色亮片,阳光一照就闪,像把碎星星缝在了裙子上。

裙子的上半身是抹胸设计,露出锁骨和肩膀,她的皮肤在加州阳光下白得有点晃眼。

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枚珍珠发簪固定,发簪的珠子不大,光泽很润。

这枚发簪是刘小丽的。

今天早上在酒店房间里,刘艺菲对着镜子试了七八种头饰,试一个摇头,换一个再摇头。

造型师带来的发卡、发箍、发夹摆了一整排,水晶的、珍珠的、钻石的,个个都精致,她一个都不满意。

刘小丽坐在床边,突然站起来,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拉开最底层的拉链。她走回来,把这枚发簪递过去。

“用这个吧。”

刘艺菲接过来,愣住了。

她认得这枚发簪,这是妈妈年轻时候的嫁妆。她小时候偷偷打开看过一次,用手摸了摸上面的珍珠,然后又原样放回去,怕妈妈发现。

“妈,这是你的……”

“我知道是什么。”刘小丽没让她说完,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今天借你用,别弄丢了。

“不会的。”

刘艺菲把发簪举到灯光下转了转,珍珠的光泽温润得像一滴凝固的牛奶。

“妈,你平时怎么不戴?”

“平时戴它干嘛?买菜还是遛弯?戴着这个去菜市场,人家还以为我买的假货。”刘小丽拍了拍她肩膀,然后抬头看着女儿,“今天是奥斯卡,该戴的时候就得戴。”

刘艺菲没说话,拿着发簪转过身,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插进发髻里。

插好之后,她左转脸看看,右转脸看看,确认它不会掉下来。然后转过身,面对刘小丽。

“好看吗?”

“好看。”

刘艺菲笑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的白色浴袍;礼服还没换,头发也没完全盘好;刘小丽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公主。

回到红毯起点。

刘艺菲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裙摆,用手把左边裙角那一点点褶皱抚平。

她站直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红毯两侧黑压压的人群和密密麻麻的闪光灯。

陈乐站在她右边,刘艺菲挽着他的胳膊。

刘艺菲捏了捏他的胳膊。

“你的领结歪了。”

刘艺菲松开他的胳膊,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领结,轻轻往右转了大概一根头发丝的宽度,然后退后小半步,歪了歪头看了看。做完这些,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行什么行,你现在别说话了,保持微笑。”刘艺菲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标准的红毯笑容,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眼睛微微弯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马上到我们了。”

陈乐这才注意到,排在他们前面的剧组已经走上红毯了。

那是《百万美元宝贝》的剧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走在最前面。

“你看人家克林特。”刘艺菲小声说,“八十多岁的人了,走得多稳。”

“人家是牛仔出身。”陈乐说。

“你是什么出身?”

“我?”他想了想,“我是坐办公室出身的。”

刘艺菲差点笑出声,但嘴角扬起来又赶紧压下去了;不能破功,口红会蹭到牙齿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笑意咽回去,重新调整好表情。

红毯工作人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该他们了。

陈乐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感觉闪光灯从各个方向射过来。

红毯两侧的影迷在喊,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喊的什么,但“Yifei”这个音时不时冒出来,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刘艺菲松开了他的胳膊,换了一个手势;左手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右手提着裙摆,步伐放得很慢。

她朝左边看台挥了挥手,又朝右边看台挥了挥手,动作不大,手腕轻轻转着,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闪光灯更密了。

红毯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顾常为和巩丽从后面跟了上来。

顾常为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巩丽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件金色长裙,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顾导,你慢点。”巩丽轻声说,因为顾常为的步伐有点赶,比红毯的节奏快了半拍。

“哦,好。”顾常为放慢了脚步,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带,“这领带是不是太紧了?”

“不紧,是你不习惯。”

红毯上设置了采访区,几家主要的电视台在那里架了机位。

主持人是个金发姑娘,穿着一条亮粉色的裙子,笑容灿烂得有点过分。她看到陈乐和刘艺菲走过来,眼睛一亮,话筒立刻伸了过来。

“Crystal!这里!请往这边看!"

刘艺菲拉着陈乐走过去,站在印着赞助商Logo的背景板前面。闪光灯又是一阵狂闪,她的眼睛眨了几下,但笑容没变。

主持人用很快的语速问了一串问题,大概意思是: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提名最佳女主角是什么心情?你的裙子是谁设计的?

刘艺菲听微微侧过头,看了陈乐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帮我一下”。

陈乐收到了这个信号。

他往前站了半步,“她今天感觉很好,谢谢。提名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她很荣幸。”

主持人又把话筒转向陈乐:“陈先生,这是您的第三次奥斯卡提名,这次有什么感想?”

陈乐想了想。“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是来看看。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有备而来。”

“那您觉得能拿奖吗?”

陈乐看了主持人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拿了再说。”

主持人笑了,又把话筒转向刘艺菲,追问了一个关于她裙子的问题。

刘艺菲这次听懂了,用英语慢慢地说:“设计师是克里斯蒂安,他很棒。裙子上的亮片是手工绣的。”

离开采访区,刘艺菲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她说话也太快了。”她用中文小声抱怨,音量压得很低,只有陈乐能听见,“叽里呱啦的,像炒豆子一样。”

“你回答得挺好的。”

“哪里好了?我说‘反正很多’,这算什么回答?”

“实在话,总比编个数字强。”

刘艺菲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错。一千颗亮片和两千颗亮片,谁在乎呢?

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健听女孩》剧组的座位被安排在了一块。

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本精美的节目册,封面是金色的。

刘艺菲拿起节目册翻了翻,翻到最佳女主角那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旁边是希拉里·斯万克、安妮特·贝宁、凯特·温斯莱特和伊梅尔达·斯顿的名字。五个名字排成一列,字体一样大,没有谁比谁更突出。

“你看,我的名字。”她把节目册递给陈乐。

陈乐接过来看了一眼,“嗯,印得挺正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住,笑了。

顾常为和巩丽走过来坐下,顾常为手里拿着节目册,翻到最佳外语片那一页,看了半天,然后把节目册合上,放在膝盖上。

张国立和刘叶从另一侧走过来,张国立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得很。

刘叶穿着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看起来很随性。两个人在座位上坐下来,刘叶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凑到张国立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张国立听了,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小丽和舒畅跟着卡洛琳从侧门进来了;她们没有走红毯,直接从侧门进了内场,座位在中后排,视野不错,能看到整个舞台。

下午五点整,剧场的灯光暗了下来。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开场短片,历届奥斯卡的经典瞬间剪辑在一起。

《乱世佳人》里费雯·丽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卡萨布兰卡》里亨弗莱·鲍嘉说“我们会永远拥有巴黎”,《教父》里马龙·白兰度说“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泰坦尼克号》里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站在船头喊“我是

世界之王”。

每一帧都是电影史的一部分,每一帧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短片结束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大字:“今夜,我们庆祝电影的魅力。”

全场掌声响起。

主持人从舞台下方升了上来。

这是一个黑人男演员,叫克里斯·洛克,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脸上带着一种“我要开始吐槽了”的表情。

他站在话筒前,环顾了一下全场,然后开口了。

语速很快,梗很密,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他说了什么,台下的人笑成一片。

陈乐坐在台下,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微笑;不是因为他听懂了,而是因为他看到别人在笑。

陈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呼吸很浅很急,像一个跑了一段路的人在平复气息。

他把身体往她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

“放轻松。”

刘艺菲没转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颁奖典礼要开三个多小时,你总不能一直紧张三个小时。”

刘艺菲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刘艺菲的嘴角翘了一下,手指松开了一些。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第一个颁发的是最佳艺术指导奖,颁奖嘉宾是去年的影帝和影后。

屏幕上播放了提名影片的片段,《飞行家》的布景华丽得像一座宫殿,《寻找梦幻岛》的布景像童话世界,《百万美元宝贝》的布景朴素但真实。最终获奖的是《飞行家》,马丁·斯科塞斯的团队上台领奖,说了几句感谢的

话,匆匆下台。

接着是最佳服装设计奖,获奖的也是《飞行家》。最佳化妆奖,还是《飞行家》。最佳视觉效果奖,《蜘蛛侠2》。最佳音效剪辑奖,《超人总动员》。最佳音响效果奖,《灵魂歌王》。

陈乐听着一个个奖项颁出去,心里默默记着数字。

《飞行家》已经拿了三个了,《百万美元宝贝》还一个没拿,这两部电影提名的都是大奖,小奖拿了不代表什么,真正的较量在后面。

颁奖典礼进行到一半,最佳女主角奖来了。

颁奖嘉宾是上一届的影帝西恩·潘。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留着一点胡渣,表情淡淡的。他站在话筒前,没有说多余的废话,直接念出了五位提名者的名字。

“希拉里·斯万克,《百万美元宝贝》。”

“安妮特·贝宁,《成为朱丽娅》。

“刘艺菲,《健听女孩》。”

“伊梅尔达·斯汤顿,《维拉·德雷克》。”

“凯特·温斯莱特,《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

大屏幕上依次播放了五个人的表演片段。

五个片段放完,全场安静了一瞬。

刘艺菲的手又攥紧了裙子。

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急,像跑了一段路。

她感觉到陈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没有转过头去看,因为她怕自己一对视就会哭。

西恩·潘打开信封,抽出那张写着获奖者名字的卡片。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奥斯卡奖授予...”他顿了一下,“希拉里·斯万克,《百万美元宝贝》。”

全场掌声响起。

希拉里·斯万克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她跟身边的人拥抱,跟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拥抱,然后走上舞台,从西恩·潘手中接过小金人。

她的感言很长,感谢了很多人,说到一半哭得说不下去了,台下的观众给她鼓掌,她深吸了几口气,继续说完。

刘艺菲在鼓掌,嘴角带着微笑。

那不是假笑,她是真心为希拉里·斯万克高兴。那个镜头,那个挥汗如雨,咬牙坚持的镜头,值得一个小金人。

她的眼眶还是红了,只有一点点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乐靠过去,声音很轻,“没事,你已经很棒了。”

刘艺菲转过头看他笑了,“我知道。”

国内的观众在这一刻发出了遗憾的叹息,北电的大礼堂里,几百个学生同时鼓掌,有人喊“刘艺菲牛逼”,有人喊“下次再来”。

王主任坐在第一排,没有制止,因为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中影的韩三平在办公室掐灭了烟,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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