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6日,刘艺菲杀青后的第一天。
早上七点半,紫玉山庄的某栋别墅里,刘小丽推开女儿卧室的门,看见床上鼓着一个大包,像一座小型雪山。
被子从床头堆到床尾,只露出几缕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丛被雪埋住的杂草。
“茜茜,起床了,今天要去学校。”
被子里的雪山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唔”,那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死了别叫我了”的绝望。
刘小丽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四
月的阳光像一盆温水泼进来,照在床上那个大包上,把能隐约看见里面蜷缩着的人形轮廓。
“快起来,你们表演系的课你落下多少了?你说你一个学生,不去上课像什么话?”
被子里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像被捅了一刀。
“妈.....我刚杀青,让我多睡一会儿不行吗,我昨天半夜三点才睡....”
“你昨天十点就上床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刘小丽双手叉腰,“你躲在被窝里看手机看到12点,你以为我不知道?”
被子里沉默了,刘小丽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刘艺菲蜷缩在床上,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睡衣。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左脸颊一道,右脸颊一道。
她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朝下,能看见屏幕上还亮着。
“你还说你在睡觉?手机都还亮着呢。”刘小丽指了指她的手。
刘艺菲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动作快得像变魔术。
“我不看了。”
“给你十五分钟。洗漱、换衣服、吃早饭。十五分钟后我在楼下等你,你要是不下来,我就把你那些零食全扔了。”
刘小丽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刘艺菲睁开一只眼睛,给陈乐发了一条短信。
“哥,你起了吗?我妈要我去上课,我不想去,她威胁要扔我零食。你救救我。”
她打字的时候手指飞快,仿佛在跟时间赛跑。
过了半分钟,陈乐回了一条:“你多大了,上课还要人救?你那个零食柜里除了薯片就是辣条,扔了就扔了,正好减肥。”
刘艺菲瞪大眼睛看着这条回复,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
她咬着嘴唇又打了一行字:“我不管!你来接我!我要坐你的车去学校!你快点来!我就在你家门口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坐你家门口哭!”
“你威胁我?”
“是的!”
过了几秒,陈乐回了一个字:“行。”
陈乐走到刘艺菲家门口,还没按门铃,门就开了。
刘艺菲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牛仔裙,小白鞋,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额前留了几缕碎发,嘴唇上涂了一层浅粉色的唇彩。
整个人看着青春洋溢,像杂志封面上的少女,跟刚才蜷在被窝里那个“小疯子”判若两人。
刘小丽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早饭。她把保温袋塞进刘艺菲的书包,顺手帮女儿理了理衣领。
“早饭带着,别在学校买零食。你那些辣条薯片,再让我看见全给你扔了。”
“知道了知道了。”刘艺菲敷衍地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陈乐。
她拉开门,蹦蹦跳跳地跑出来,一把拉住陈乐的胳膊。
“哥!走!快走!”
“先吃早饭。”陈乐被她拽着往前走。
“在车上吃!”刘艺菲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妈我走了”,然后拖着陈乐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
张建军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看见两人过来,默默发动了引擎。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待命”的生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上了车,刘艺菲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包子、一个鸡蛋和一杯豆浆。
她先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包子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汤汁差点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舌头舔了一下,又咬了一口鸡蛋,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然后又喝了一口豆浆,三种东西同时在嘴里,她嚼得很有节奏,像在演奏某种打击乐。
“你慢点吃,别噎着。”陈乐看着她,摇了摇头。
“没事,我习惯了。”刘艺菲含混不清地说,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包子,“拍《仙剑》的时候,经常在车上吃盒饭,比这个还快。有一次在横店,从酒店到片场的路上只有五分钟,我硬是在车上吃完了一整份盒饭。”
陈乐看了她一眼,“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早点起来,在饭桌上慢慢吃?”
“那不一样。”刘艺菲理直气壮,“饭桌上吃没有刺激感。抢时间吃的饭才香。”
“你这理论是哪来的?”
“我自己总结的,活学活用。”
到了北京电影学院门口,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在排队买煎饼果子。
刘艺菲背上书包,准备下车,又缩回来了。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陈乐,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哥,你今天有事吗?”
“怎么了?”
“你送我到教室门口呗。我想让你看看我们表演系的教室,可大了,可好了。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这个特聘教授,一年到头不来学校几次,学生们都快忘了你是谁了。今天正好露个脸,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陈乐愣了一下,“我今天是来送你的,不是来上课的。”
“送都送了,顺便逛逛嘛。”刘艺菲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眨巴眨巴的,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走嘛走嘛。”
陈乐叹了口气,对张建军说:“建军,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
北电的校园里,四月花开得正盛。
路边的海棠树开满了粉白色的花,花瓣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中午,陈乐走到教学楼的时候,刘艺菲正蹲在门口的花坛边,跟一只流浪猫说话。
那只猫是黑色的,胖乎乎的,躺在花坛的阳光下,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刘艺菲蹲在它旁边,用手指轻轻挠它的下巴,嘴里嘟囔着:“你是不是饿了?我书包里有饼干,但你不能吃饼干,饼干太甜了,对牙齿不好。你吃鱼吗?我不吃鱼,但我可以给你买。
猫“喵”了一声,好像在说“赶紧的别废话”。
陈乐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
“你跟猫说话的样子,像个小傻子。”
刘艺菲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你才傻。你跟学生讲课的样子,像个老学究。”刘艺菲站起身,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哥,去吃火锅!我都饿了!”
两人走出校门,张建军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
车开了十几分钟,到了一家老北京涮肉店。
门面不大,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招牌上写着“重庆火锅”四个大字,了看着很有年头。
店里不到十张桌子,这个点还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吃一碗炸酱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北京人,光头,大嗓门,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
他看见刘艺菲进来,笑着说:“茜茜来了?又逃课了?”
“王叔,没有啊!这是我哥,给来一个鸳鸯锅,要辣的那种,特辣的!”
“好嘞!”王叔冲后厨喊了一嗓子,“鸳鸯锅,特辣!”
陈乐看着她,“你不是不能吃辣吗?上次吃完回去拉了一晚上肚子,你忘了?”
“那是上次的事,这次我肠胃好了。”刘艺菲理直气壮。
“你上周还说肠胃不好。”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人的肠胃是变化的,你不知道吗?”
陈乐懒得跟她争,两个人坐下来,刘艺菲拿起菜单,像个指挥家一样用筷子指着上面的菜名。
“肥牛两份,羔羊肉两份,毛肚一份,黄喉一份,鸭肠一份,虾滑一份,金针菇,娃娃菜,冻豆腐,宽粉——哥,你要不要脑花?”
“不要。”
“不要算了。”刘艺菲在脑花那一栏打了个叉,“那牛骨髓呢?很嫩的,煮在辣锅里一滚就好了。'
“不要。”
“腰片呢?”
“刘艺菲,你点你自己吃的就行,我吃清汤锅里的青菜就够了。”
刘艺菲撇了撇嘴。“你真没意思。”
她对老板喊了一声,“王叔,再来一份脑花,一份鸭血,一份牛骨髓!全放辣锅!”
王叔笑了笑,在点菜单上飞快地写了几笔。
锅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的一面翻滚着辣椒和花椒,香气辛辣刺鼻,白汤的一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清淡温和。
刘艺菲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红油锅里,等了几秒,又夹了一筷子放进清汤锅里。
“这个给你,清汤的,不辣。”她把清汤里涮好的牛肉夹到陈乐碗里。
陈乐看着她,这丫头嘴上说要特辣,点的全是辣锅的菜,但涮第一筷子肉是清汤的,夹给了他。
“你自己吃你的辣的。”陈乐笑着说。
“我吃,我吃。”刘艺菲夹起红油锅里的肥牛,在碗里蘸了蘸麻酱,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脸开始变红,鼻尖冒出汗珠,嘴巴微微张开,吸气声“嘶嘶...”的,像一只漏气的轮胎。
她端起旁边的酸梅汤灌了一大口,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辣椒烫到的青蛙。
“辣不辣?”陈乐问。
“不辣!”她用手扇了扇嘴巴,又夹了一块鸭血放进嘴里,“就是有点麻。”
“你的嘴唇已经肿了。”
“那是胶原蛋白。”
陈乐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清汤锅里的娃娃菜,慢慢吃着。
时间一晃到了5月1日。
北京城里的节日气氛很浓,到处挂着红灯笼和“欢度五一”的横幅。
对水晶娱乐来说,今天重要的不是放假,而是两件大事;凤凰传奇和黄柏的专辑同时上市。
陈乐一大早就到了公司,办公室里,茶几上摆着两张CD,一张是凤凰传奇的,一张是黄柏的。
常继红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陈总,今天出货量不错。凤凰传奇首批十万张,黄柏首批八万张。预售数据都很好,但首日销量还得看下午的数据。”
陈乐拿起凤凰传奇的CD,翻来覆去看了看。
封面上,玲花穿着一件红色的蒙古袍,站在草原上,风吹起她的长发;曾毅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站在她旁边,姿势帅气。背景是蓝天白云和远处的羊群,整个画面很有气势。
“封面拍得不错。花了不少钱吧?”
“宁浩拍了三天,从内蒙古到,换了好几个场景。”常继红说,“玲花骑马跑了好几圈,差点摔下来。她说‘为了这张专辑,我豁出去了'。”
陈乐笑了笑,“她这个人,够拼。”
他又拿起黄柏的CD,封面上,黄柏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表情忧郁,眼睛里有泪光。
“黄柏这张封面在哪里拍的?”
“青岛,他家老房子楼下。”常继红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想了半天的伤心事,最后想的是一碗没吃到的炸酱面。”
陈乐愣了一下。
“炸酱面?”
“他小时候有一次考试考了第一名,他爸答应带他去吃炸酱面,后来因为有事没去成。他惦记了二十年。每次想哭的时候就琢磨这件事,百试百灵。”
陈乐听后摇了摇头,“这也算一种天赋。”
两人正说着,常继红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了?”陈乐问。
常继红挂了电话,表情有些微妙。
“陈总,专辑上市的消息出来之后,有几家媒体发了乐评人的评论不太好听。”
“说什么了?”
常继红翻开面前的电脑,敲击了几下,念了几条。
“凤凰传奇和黄柏的专辑,那能叫音乐吗?没有旋律的层次,没有歌词的深度,就是靠简单的节奏和重复的副歌洗脑。’还有一个更直接的‘没内涵、靠旋律洗脑,拉低乐坛水准。”
陈乐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些?”
“还有更难听的。有个乐评人说‘如果这就是华语乐坛的未来,那我宁愿回到没有唱片的日子。'”
“这人谁啊?”
“一个挺有名的乐评人,姓金,以前在音乐杂志上写过不少文章。他说话一向刻薄,但这次有点过了。”
陈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只有乐评人?有没有歌手出来说话?”
常继红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圈内歌手都挺安静的,没人公开评论。”
陈乐笑了一下,“他们倒是聪明。”
“聪明什么?”
“聪明在知道他们背后站着是水晶娱乐和水晶影业。”陈乐的语气很平淡,“他们不想得罪人,所以闭嘴。乐评人不一样,他们的饭碗就是说话,说得越难听越有人看。”
常继红叹了口气,“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发个声明,或者找几个媒体发点正面评论对冲一下?”
“不急。”陈乐站起来走到窗边,“让子弹飞一会儿。乐评人骂得越狠,普通观众越好奇。越好奇,越想听。听了之后,喜欢的人会买,不喜欢的人也不会因为乐评人骂了就不听。音乐这个东西,最终是耳朵投票,不是笔杆子
投票。’
常继红想了想,点了点头。
下午,陈乐提前下班回了家。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是刘艺菲。
“哥!你在家吗?我买了火锅,找你吃!”
“你又买火锅?上周不是刚吃过吗?”
“上周是上周,今天是今天。今天过节,五一劳动节,劳动人民要犒劳自己。而且.....”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气呼呼的味道,“我看到那些乐评人说的话了,气死我了!玲花姐和渤哥那么努力,他们凭什么说那不是音乐?你等着,我马上到!”
“你不是去唱唱家了吗,怎么来?”
“我打车!我已经在路上了!你开门等着!”
陈乐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挂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门,靠在门框上等。
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刘艺菲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那家涮肉店的logo。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看就是还在生气。
“你怎么买那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接着吃。”刘艺菲把一个大袋子递给他,自己提着另一个,换了鞋就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陈乐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还不是那些乐评人!”刘艺菲蹲在茶几前,手里拿着一盒鸭血,用力往桌上一顿,“他们说凤凰传奇的歌‘没有音乐性”,说渤哥的歌‘旋律廉价”。他们凭什么?他们听过整张专辑吗?他们知道玲花姐练了多久的高音吗?他们知
道渤哥录《求佛》的时候哭了多少回吗?”
“哭了多少回?”
“我问了!渤哥说录了三十多遍,哭了十几遍。录音师说他的眼泪把谱子都打湿了。”刘艺菲说着,眼眶居然有点红了,“人家那么用心做出来的东西,他们一句‘不是音乐就给否定了,凭什么呀?”
陈乐看着她那张义愤填膺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刘艺菲瞪了他一眼,“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不生气。”陈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帮她拆火锅底料,“因为我知道,这些乐评人骂得越凶,专辑卖得越好。'
刘艺菲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想想,以前你听说过凤凰传奇吗?以前你听说过黄柏唱歌吗?现在因为有人骂他们,你反而知道他们发专辑了。骂声本身就是广告。”
刘艺菲眨了眨眼睛,好像有点明白了,但还是不服气。
“那也不能乱骂啊。他们骂‘没内涵”,什么叫有内涵?非要把歌词写得像诗一样才叫有内涵?老百姓听着开心,跟着哼两句,怎么就拉低水准了?”
“因为有些人觉得,被大多数人喜欢的音乐’就是低级的。”陈乐拆开火锅底料,放进锅里,“高级的东西,应该是小众的、高深的,大部分人听不懂的。听得懂的,跟着唱的,那就是俗。”
“那他们喜欢的东西,别人听不懂,那就是他们的问题啊,凭什么说是观众的问题?”刘艺菲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大了一度。
陈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虽然有时候傻乎乎的,但在这件事上,她的直觉是对的。
“你觉不觉得,你有点像露比了?”陈乐说。
刘艺菲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露比也是那种,别人说她不行,她偏要证明自己行的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露比会说的话。”
刘艺菲低下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是因为我演过了,被她传染了。”
“不是传染,是你本来就那样。”陈乐把电磁炉打开,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行了,别气了。火锅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气的。”
刘艺菲“哼”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缓和了很多。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顶点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