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历史小说 > 白衣卿相 > 0210【趁着朝堂争斗索要好处】

王安石担任副宰相之初,就鼓励地方官员上疏,请他们讨论施政弊端、进献变法之良策。

在这个讨论过程中,王安石趁机提拔有才干者。

“青苗法”先是闭门商讨,接着小范围公开讨论,继而又进行更大范...

腊月廿三,小年刚过,古渭寨的雪便下得愈发密实起来。朔风卷着碎玉似的雪粒,抽打在夯土寨墙上,发出沙沙轻响。徐来披着玄色狐裘立于箭楼之上,手中一卷《汉书·西域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却并不去按。目光越过寨墙,投向西南方向——那里山势层叠如浪,蒙罗角部所在的渭源谷地,正隐没在铅灰色天幕与苍茫雪岭之间。

“报!”一名斥候踏雪而至,甲胄覆霜,单膝跪于阶下,“巴毡角遣其子阿木勒率三百骑,押运粟米二百石、青稞一百五十石,已抵熟羊寨外三十里!”

徐来合上书卷,指尖拂去封面上浮雪,声音低而稳:“粮车可有验看?”

“已由侯公亲验。粟米干燥饱满,青稞颗粒匀实,皆非陈仓劣货。”斥候顿了顿,“阿木勒还带来口信:‘蒙罗角部愿助宋军北伐西夏,惟望榷场税额减半,且允我部商队直入秦州城交易。’”

王韶从旁踱步上前,捻须轻笑:“这蠢货,竟真把我们当成了要打西夏的孤勇之师。连儿子都派来了,生怕我们不信他诚意。”

侯可却皱眉:“粮是好粮,但太好了。寻常羌部自用尚且不足,哪来余粮两百石?巴毡角这是怕我们不信他,故意炫富示忠——殊不知越是殷勤,越显心虚。”

徐来未答,只将书卷递予身旁亲兵,转身拾级而下。阶前积雪未扫,靴底踩出深痕,每一步都似踏在冻硬的伏笔之上。他忽然道:“俞龙珂归附时,献马千匹、牛五百头,却不敢献粮。因粮为命脉,献粮即等于交出部族存续之权柄。巴毡角今日献粮,不是信任,是懈怠;不是恭顺,是骄矜。”

翌日寅时,雪停风息,天地一片死寂。通远军四营精锐悄然拔营——非往北,反向西南,绕过熟羊寨,借雪夜掩护,沿洮河西岸支流潜行。徐来亲率中军,胯下乌骓未挂铃铛,马蹄裹棉,人衔枚,马缚口,唯余雪地上蜿蜒如蛇的暗痕。

第三日黎明,大军已抵渭源谷口。此处两山夹峙,谷底平阔,巴毡角所筑寨堡依山而建,形如卧虎,寨前河滩开阔,正是放牧良地。探马回报:寨内灯火稀疏,哨塔空置,马厩喧闹,羊群散于坡上——昨夜刚宰了十几头肥羊,酒香混着膻气,隔河都能嗅见。

“他在宴客。”徐来眯眼望向寨中飘起的几缕炊烟,“昨日送粮,今日犒军。他以为我们还在秦州城调兵遣将,以为西市城才是刀锋所指。”

王韶解下腰间铜符:“那便让他醉得再深些。”

辰时初刻,寨门大开。巴毡角果然亲率数十骑出寨巡视,身后跟着驮着新酿青稞酒的牦牛,还有几个捧着银碗的侍女。他头戴豹皮帽,身着锦缎袍,腰悬金鞘短刀,马鞍桥上还挂着一柄新铸铁剑——那是去年互市时,徐来特意让工匠打造,赠予他的“宋国信物”。

“徐安抚使若在此,必赞我蒙罗角部忠义!”巴毡角仰天大笑,声震山谷。

话音未落,西北山脊骤然腾起黑烟——不是狼烟,是火把!千余骑兵自雪岭后奔涌而出,马蹄踏裂薄冰,雪沫飞溅如瀑。领头者银甲红袍,正是安寒勇。他手中长槊直指寨门,一声断喝撕裂晨雾:“奉徐安抚使之令,收复渭源!降者免死,拒者屠寨!”

巴毡角脸上的笑意僵住,酒碗跌落,清冽酒液泼在雪地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褐。他猛抽缰绳欲返,身后亲兵却已乱作一团。寨门处,早有十余名扮作羌商的细作引燃火油桶,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彻底遮蔽视线。

与此同时,东南坡林间鼓声震地。侯可率三千步卒破雪而出,手持神臂弓,箭镞寒光凛凛,专射寨墙垛口。寨中守军猝不及防,未及张弓,已有数十人中箭倒地。更有数百民夫打扮的汉军,肩扛粗竹筒,内装石灰、辣椒粉、硫磺混合药粉,点燃引信后抛入寨内。浓烟刺鼻,呛得羌兵涕泪横流,目不能视,弓弦脱手,刀枪坠地。

巴毡角拨转马头,嘶吼着召集部众。可聚拢来的不过七八百人,阵型松散,战马受惊乱窜。他忽见南坡林间旌旗翻卷,一杆大纛迎风猎猎,上书斗大“徐”字。旗下白马银甲者,正是徐来本人。他未披重甲,只着常服,手中不执兵刃,却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穿透烟尘,直刺巴毡角双目。

那一瞬,巴毡角浑身血液似被冻住。他忽然记起去年互市时,徐来曾指着远处山梁说:“此地扼渭水咽喉,若筑堡于此,可屯田万顷,控扼三路。”当时他只当是闲谈,还笑着回:“宋官也爱讲风水?”如今那山梁之上,赫然矗立一座新垒——夯土未干,箭孔犹湿,正是徐来半月前悄然督造的“定渭堡”。

原来所有“缺粮”“北伐”“互市厚礼”,皆为饵;所有“使者往来”“酒肉相酬”“税额讨价”,俱是网。他自以为在商言商,在势言势,却不知自己早已被当作刍狗,养肥待宰。

“降!我降!”巴毡角弃刀于地,双膝跪雪,额头触地。身后残兵纷纷掷械,哀嚎四起。

徐来策马上前,停于三丈之外。雪光映得他面色沉静如古井:“巴毡角,你兄木征弃龛谷而逃,你占渭源而不备,以商贾之心度军国之机。今日败,非败于兵甲,败于眼盲心瞎。”

巴毡角伏地不起,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徐来抬手,安寒勇立即挥旗。鼓声止,烟雾渐散。徐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蒙罗角部归附,尔为都巡检使,授银牌,赐宅邸于古渭寨东街。部众编入厢军,按户授田,免税三年。你子阿木勒,即日起赴秦州学宫读书,习汉文,学律法。”

巴毡角浑身一颤,抬头望来,眼中惊疑未消,却已添三分希冀。

徐来却已调转马头:“带他下去沐浴更衣,明日随我赴定渭堡,亲勘垦田之地。”

寨内火势渐熄,焦黑断垣间,羌民妇孺瑟缩角落。徐来勒马驻足,忽见一老妪怀抱婴孩,衣衫褴褛,怀中孩子面黄肌瘦,哭声微弱。她见徐来目光投来,竟挣扎跪倒,以羌语急呼:“阿爸!阿爸救我儿!”

徐来翻身下马,接过婴儿。孩子呼吸微弱,腹胀如鼓,分明是饥馑所致。他解下颈间一枚青玉佩——那是余叔英当年所赠,刻着“厚生”二字——塞入老妪手中:“持此佩,至熟羊寨医馆,寻李大夫。凡蒙罗角部病弱者,皆可去。”

老妪捧玉如捧圣旨,涕泪纵横。

回程路上,王韶策马相随,低声叹:“这一仗,未折一兵一卒,未耗一石军粮,竟收万户之地。行之,你这‘以商养战、以诈固本’之策,比当年卫青霍去病,更令人胆寒。”

徐来摇头:“非我智高,乃彼心盲。羌部久困于部落私利,不知天下大势。我不过借其贪,纵其惰,诱其骄,使其自陷于网。真正难的,不是取渭源,是守渭源。”

侯可接口:“明年春播,必须赶在三月前分田到户。田契要盖通远军安抚司印,还要请秦州转运使衙门副署——否则将来朝廷翻脸,一句‘私授民田’,就能废掉所有根基。”

徐来颔首:“已修书予蔡相公,言明渭源新附,亟需流民垦殖。若朝廷不允山东灾民迁徙,我便自募流民,以‘通远军垦荒营’名义,先安置五千户。粮种、耕牛、农具,皆从互市利润支应。十年之内,若不能使渭源岁入反哺军费,我徐某人,自请削职为民。”

话音未落,一骑飞驰而来,竟是布超。他风尘仆仆,甲胄染雪,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大人!夫人……夫人产期提前,昨夜已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徐来身形微晃,随即大步上前扶起布超,声音竟有些发紧:“可看清了?真是儿子?”

“千真万确!”布超咧嘴一笑,脸上冻疮裂开,渗出血丝,“接生婆说,这孩子生下来就睁眼,攥着拳头,哭声洪亮,像头小豹子!”

徐来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他翻身上马,扬鞭指向东方:“回古渭寨!备酒!今日全军同庆!另遣快马,八百里加急赴京,报喜于陛下!”

暮色四合时,古渭寨灯火通明。百姓自发摆出长案,献上新磨的青稞面饼、腌制的野猪肉、窖藏的冻梨。徐来抱子立于寨门高台,襁褓中婴儿酣睡,小脸红润。他举杯向天,声音清越:“此子名‘昭’,取光明昭彰之意。愿我汉家儿郎,自此扎根河湟,开枝散叶,使渭水之滨,永沐王化!”

台下万声齐应,声震云霄。

同一时刻,开封皇城垂拱殿内,赵顼正批阅奏章。内侍躬身呈上八百里加急文书,双手微颤:“陛下……徐安抚使捷报!渭源已定!蒙罗角部归附!斩首三百,俘获四千,缴获牲畜万余头!更……更报喜讯,徐大人喜得麟儿,取名徐昭!”

赵顼霍然起身,一把撕开火漆,目光扫过墨迹淋漓的捷报,手指抚过“徐昭”二字,久久不语。窗外忽传来隐约雷声——今年冬,京城竟无地震。

王安石趋步上前,躬身道:“陛下,天时已至。徐来既定渭源,熙河开边大局已成。臣请即设‘制置三司条例司’,推青苗、均输、农田水利诸法。理财之要,在于开源节流;变法之基,在于强干弱枝。今徐来以边功立信,正可为新政张目!”

赵顼凝望殿外沉沉夜色,终于缓缓点头:“准奏。即日召苏颂拟旨,朕……亲书‘熙宁’二字为额。”

烛火摇曳,映照少年天子眼底,竟有几分灼灼光芒,如星火初燃。

而千里之外,渭源谷地,新雪又落。定渭堡工地彻夜不眠,夯土声、号子声、铁器撞击声混作一片。一队羌人少年牵着牛,在汉军教官指点下,笨拙地犁开冻土。泥土翻卷,黝黑湿润, beneath白雪之下,蛰伏着整个河湟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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