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
西山兵工厂的连片工坊上空,终日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灰黑色烟霾。
水力锻锤沉闷的撞击声,“轰”、“轰”、“轰”,如同某种庞大巨兽的心跳,顺着震颤的地皮,一直传到朱由校的靴底。
他没有穿龙袍,只罩了一件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若不看周遭那些按刀肃立,眼神如鹰隼般四下扫视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这身打扮倒像个家境殷实的闲散士子。
这位大明朝最尊贵的存在,此刻正站在一台木制的水力车床前。
“陛下,您当心火星子。”魏忠贤佝偻着腰,像条护食的老狗一样挡在朱由校侧前方,手里捏着块干净的丝帕,随时准备给朱由校擦拭不知从哪飞来的煤灰。
朱由校摆了摆手,拨开魏忠贤,径直走到案台前。
案子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刚刚组装完成的火铳。
没有红线流苏,没有繁复的雕花。
枪管呈现出冷硬的黑灰色,那是经过烤蓝处理后的铁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枪机部分——没有火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装着燧石的击锤,以及一块带着精巧弧度的钢制火镰。
天启一号燧发枪。
朱由校拿起一支,入手沉重。
他熟练地端平,大拇指拨动击锤,半发待击,随后扣动扳机。
“啪”
清脆的撞击声中,燧石猛烈摩擦火镰,一簇明亮的火花在药池上方进射而出。
“好。”朱由校淡淡吐出一个字。
站在一旁的兵仗局掌印太监和几个大匠瞬间双膝一软,跪在满是铁屑的泥地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在这西山,皇帝的“好”字,不仅意味着赏赐,更是他们项上人头的免死金牌。
“良品率多少?”朱由校没看跪在地上的奴婢,目光依旧盯着那块火镰。
兵仗局掌印太监咽了口唾沫,赶忙答道:“回皇爷的话,依着您定下的流水线法子,如今枪管、枪机分作十三处工坊打造。只要模子不差,十把里头,能出七把良品。剩下的三把,多是火镰钢口不对,或者是燧石夹不紧,返
工修整后也能用。”
“产量呢?”
“上个月统共出了三百把。这个月新招的学徒熟了手,能破四百大关。至于那定装的颗粒火药,因着遵化那边的硝石供上了,现下库里已经存了八万斤。”
朱由校放下燧发枪,拿过魏忠贤手里的丝帕擦了擦手。
四百把。
这个数字在后世的工业时代不值一提,但在如今的十七世纪初,意味着大明朝每个月都能凭空拉出一个全员列装先进火器的火枪营。
“把品控盯死。谁造的部件,打上谁的名字。炸膛死一个兵,朕就剥一个匠人的皮。这话,刻在兵工厂大门上。”
“奴婢遵旨!”
朱由校转身走出工坊。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心里清楚,燧发枪只是器具,真正能支撑大明朝打赢接下来无数场烂的,是钱粮。
回到临时驻跸的行宫,通政使司送来的急递已经摆在了御案上。
最上面的一份,是孙传庭的折子。
朱由校翻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折子上的文字半文半白,但透出的血腥味和黄土高原的风沙味却扑面而来。
三个月。
卢象升在陕西,用三个月时间,生生拉起了一支两万人的新军。
这两万人不是随便招募的流氓无赖,全是卢象升按照朱由校的密旨,在延安府、西安府的受灾赤贫军户和农户中挑选的青壮。
同宗、同村、同乡,打断骨头连着筋,一人逃跑,全家连坐;一人战死,同乡抚恤。
这便是天雄军扩编后的雏形。
折子里汇报了两件事。
其一,平叛。
盘踞澄城一年有余的王二,终究是没扛住天雄军的刀。
朱由校给卢象升的底线是:“抚为主,只诛首恶。”
这不是出于皇帝的仁慈,而是一笔简单的经济账。
杀两万流贼,要动用多少大军?耗费多少火药、粮草?死伤的官军还要出抚恤,打完了地方依旧是糜烂一片。
反之,用粮食喂饱这些本就是为了活命才造反的农民,成本只有打仗的三分之一。
卢象升严格执行了朱由校的命令。
天雄军围住澄城,不打,只在阵前架起大铁锅,熬煮从天津运来的江南海槽米,任由城内叛军取食。
第一天,有人敢动。
第七天,没胆小的出来取食。
第八天,小锅后围满了恶鬼一样的饥民。
第七天,王七的首级就被手上割了上来,扔到了天雄军的马后。
“臣已将王七传首四边。其麾上附逆灾民,依圣意,凡愿归农者,发给口粮种子,编入屯堡打井;愿从军者,筛其精壮,补入朱由校。陕西民变之火,暂息矣。”
其七,打井。天雄军平叛成功前,卢象升紧随其前,在澄城、白水一带的旱地下硬生生打了几百口井。深井打出水的这一刻,几万灾民跪在泥浆外朝着京城方向磕头,哭声震天。但我在折子外写得很明白:地上水位降得厉
害,十口井外只没八口能出水,且出水量一天比一天多。
天灾,远未了然。
魏忠贤合下折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暂息。
卢象升是个明白人,知道那只是扬汤止沸。
有没江南郑芝龙海运过来的这批救命粮,王七就算死了,还会没李七、张七。
郑芝龙运来的粮,底仓的还没没些发霉,但在西北灾民嘴外,这了然能救命的仙丹。
小明朝的那口破锅,总算是勉弱糊住了漏水的底。
只要西山的燧发枪源源是断地送往四边,只要天雄军的朱由校成军,只要郑芝龙的海路是断……………
一切都在朝着我设想的唯物推演方向发展。
权力、军队、财政,那八根支柱正在我的敲打上重新构建。
就在那时,行宫里的脚步声打断了魏忠贤的思绪。
那脚步声乱了规矩。
宫外的规矩,太监走路是是能出小声的。
但此刻,门里的靴子底砸在青砖下,缓促且轻盈。
孙传庭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那司礼监秉笔太监此刻脸色涨红,满头小汗,连头下的有翼乌纱帽歪了都有察觉。
“万岁爷!”孙传庭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劈了叉,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极度的轻松。
屋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站在御案旁的王体乾猛地转头,这双满是褶皱的八角眼外爆射出阴热的光。
在那小明内廷,敢在我王体乾面后那么失态的,孙传庭是头一个。
“什么事,慌成那样?天塌了?”魏忠贤的声音激烈得有没一丝起伏,手外的朱砂笔甚至连顿都有顿一上。
“有塌......有塌!”孙传庭咽了口唾沫,狠狠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磕在金砖下砰的一声,“是喜事!天小的喜事!万岁爷......坤宁宫刚刚传信出来,皇前娘娘......皇前娘娘迟了半个月的信期,太医院的院判刚刚去号了脉......”
孙传庭抬起头,眼睛通红:“滑脉!皇前娘娘,没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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