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很尴尬了……
方貌瞅瞅邓元觉又瞅瞅鲁智深:
不是,大师你也妹说过你是双胞胎呀!
误会!
这是误会!
方貌很想大喊,然而此时聚义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他竟是张不开嘴!...
薛霸搁下酒碗,碗底磕在案几上“咚”一声闷响,震得几粒松子跳了起来。他没接林冲那碗酒,只把左手按在膝头,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在空气里虚划一道弧——不是敬酒,是止酒。
满厅喧哗如潮水般退了三尺。
林冲举着碗悬在半空,喉结上下一滚,酒液晃荡,却没泼出一滴。花荣手已按上弓袋,卢俊义垂眸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那上面正浮起一条暗红血线。连李逵都收了咧到耳根的嘴,两颗大板斧微微下压,斧刃映着灯笼光,冷得瘆人。
薛霸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钎凿进青石缝里:“林教头,你谢我替你寻回丈四蛇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冲腕骨凸起的左手——那只曾被高衙内爪牙打折、又经曹正亲手接续、如今裹着黑鲨皮护腕的手。
“可我记得清楚,那日你在野猪林被董超薛霸绑在树上,毒酒灌不进喉咙,匕首割不断麻绳,是鲁提辖抡着六十四斤禅杖,硬生生劈开两棵碗口粗的榆树,才把你拖出来。”
“蛇矛是好兵器,但若没有胳膊使它,它就是根烧火棍。”
林冲面色骤然发白,不是因羞惭,而是被这赤裸裸掀开旧疮疤的力道震得气血逆冲。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满厅头领屏息如坠冰窟——谁不知道“董超薛霸”这名字在梁山泊是禁忌?那是天王亲手钉死在聚义厅后柱上的两具干尸,皮肉早被乌鸦啄尽,只剩漆黑指骨还扣着锈蚀铁链。
薛霸却已转向卢俊义:“玉麒麟,你马军第一把交椅坐得稳么?”
卢俊义霍然抬头,眉峰如剑:“末将不敢居功,只求为天王踏平东京!”
“东京?”薛霸忽然笑了,笑得眼尾纹路深如刀刻,“东京城里,蔡京府上新修了座‘万寿阁’,阁顶鎏金瓦片,全用金箔裹着铅胎,风一吹就哗啦作响,跟招魂幡似的。你可知那铅胎从哪儿来?”
他指尖一弹,黄文炳立刻捧上一卷泛黄账册。薛霸展开一角,烛火映着墨迹:“沧州盐场去年倒了七座煎盐灶,盐丁饿死三百二十七口,尸首拖去填了灶坑。可户部拨下的盐税银子,全数转进了蔡京亲信的私盐船队——那船队舵轮上,刻的正是你卢家祖传的云鹤纹。”
卢俊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手中酒碗“咔”地裂开蛛网纹。他猛地站起,甲叶铿锵,却见薛霸抬手按住他肩头,力道沉得像压下千斤闸门:“坐下。气坏了身子,谁替我统帅八百里水泊的铁骑?”
卢俊义喉头滚动,终于缓缓落座,碗中酒液再未溅出一星。
这时童威忽从厅外疾步抢入,单膝跪倒,铠甲撞得地面嗡嗡震:“报!金沙滩哨船急报——北岸发现三艘官军楼船,挂的是京东东路安抚使司旗号!船头立着个戴铁面罩的将军,自称‘扑天雕’李应!”
满厅死寂。
李应?那个三年前被祝娥亲自押上梁山、当众割了左耳又放归东平府的扑天雕?他竟敢带兵叩关?
张顺“唰”地抽出腰间分水刺,刃尖点地:“我去剁了他鸟头!”
阮小七却一把攥住他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慢!那铁面罩……我认得!”
他声音陡然发紧:“去年冬至,我在东昌府药铺抓药,亲眼见他戴着同一副铁面罩——那面罩右颊有道新铸的裂痕,像被钝器砸过!”
李俊瞳孔骤缩:“东昌府?‘紫髯伯’安道全身旁那个总在药柜后熬药的哑巴徒弟?”
话音未落,黄文炳突然“啪”地合拢鹅毛扇,扇骨敲在掌心脆响:“天王明鉴!李应若真投了朝廷,为何不带东平府兵马,偏要借京东东路的船?且那三艘楼船吃水极浅——船舱里装的怕不是兵甲,是盐!”
闻焕章捻须颔首:“东昌府濒海,盐利十倍于农税。李应若真降敌,早该献上安道全治伤的方子换官职,何必冒险运盐?”
薛霸却盯着阮小七:“七郎,你再说一遍——东昌府药铺,哑巴徒弟,铁面罩裂痕?”
阮小七额头沁出细汗:“那日他递给我一包川芎,指腹有厚茧,虎口老茧叠着新茧——分明是常年握缰又新练刀枪!”
“所以不是李应。”薛霸霍然起身,水火棍“咚”地顿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是有人假扮他,用他的名头,运朝廷最缺的盐,来换我们最急的药!”
他目光如电射向安道全:“神医,东昌府的药,真能救活七千匹断腿战马?”
安道全枯瘦手指微微颤抖,却挺直脊背:“马腿骨折,需以桑白皮汁浸透生牛皮,裹住断处,再敷‘续骨丹’——此方需东海珍珠粉、雪域雪莲蕊、还有……”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需活鲤鱼胆汁为引。”
厅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灯笼芯爆裂的噼啪声。
张顺猛地扭头看向旗杆上那条被灯笼映得金鳞流转的巨鲤——鱼腹剖开处,肠肚已被取走制成了“龙胆散”,唯余空荡荡的腹腔,在夜风里微微鼓荡。
“原来如此……”李俊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要的不是盐,是这鱼胆!”
“不。”薛霸摇头,水火棍尖挑起地上一片碎酒渍,缓缓画出个歪斜的“卍”字,“他们要的是——让所有人相信,这条鱼真是龙胆。”
他忽然转身,目光如钩钉在黄文炳脸上:“黄先生,你编故事时,可想过那鱼胆入药之后,会化作什么?”
黄文炳扇子停在半空,笑容第一次僵在嘴角。
薛霸已大步走向厅外,袍角翻飞如墨云压境:“传令——所有水军头领即刻登船!张顺带五十精锐潜入水底,阮小七率三百喽啰佯攻北岸,童威童猛封锁鸭嘴滩,李俊坐镇金沙滩调度——”
“等等!”祝娥突然扬声,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厅柱阴影里,手中捏着半截烧焦的香,“天王且慢!”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祝娥将香灰抹在掌心,迅速画出三道朱砂符,指尖朝北岸方向虚空一点:“那三艘楼船,船底有朱砂符咒,画的是‘困龙阵’!若强攻,必遭湖底暗流反噬!”
她声音陡然拔高:“此阵需以活鲤鱼血破之——但非寻常鲤鱼,须是今日捕获、未沾地气、鳃盖尚温者!”
张顺脱口而出:“我兜里还揣着三条!”
他手忙脚乱摸向腰间皮囊,却摸出三尾金鳞微颤、腮盖翕动的小鲤鱼——正是白日捕获后留作药引的“子鱼”。
祝娥眼中精光暴涨:“快!取鱼血滴入北岸三处礁石缝隙!”
张顺跃出厅门如离弦箭,阮小七紧随其后。两人掠过广场时,旗杆上巨鲤尸身被夜风掀起一角肚皮,露出内里早已被黄文炳悄悄填入的朱砂泥胎——那泥胎腹中,赫然嵌着三枚刻着“京东东路”的铜钱!
原来所谓“龙胆”,从来不是药引,而是诱饵。
当张顺指尖刺破第一条小鲤鱼鳃盖,殷红血珠滴落礁石缝隙的刹那,北岸湖面骤然炸开三道水柱!三艘楼船船底同时迸裂,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咒——每道符咒中央,都压着一枚与巨鲤腹中同款的铜钱。
“轰隆——!”
水柱冲天而起,浪头裹着破碎的符纸与铜钱漫过堤岸。浪落处,三艘楼船船底赫然显露真容:船板竟是用整张人皮鞣制,皮面还残留着刺青——赫然是去年被梁山泊剿灭的“黑风寨”残党臂膀上的蜈蚣纹!
李俊踩着浪尖跃上最近一艘船头,刀锋劈开船舱木板,浓烈药香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舱内堆满麻包,撕开一看——哪是什么盐?全是裹着桐油纸的“续骨丹”药丸!每包药丸下,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绢上墨迹淋漓:
【东昌府安道全亲启:马腿若折,服此丹,三日愈;若断,服此丹,七日续。唯缺一味——梁山泊今夜所获金鲤之胆。】
落款处,是一枚鲜红指印,指印边缘,赫然粘着半片金色鱼鳞。
阮小七一刀挑开第二艘船舱,里面却是满满当当的桑白皮与生牛皮,牛皮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此皮浸东海珍珠粉汁三日,可裹断骨。”
第三艘船舱空无一物,唯有一面铜镜悬在舱壁。镜面蒙尘,镜背却刻着两行小楷:
【龙胆非胆,乃心也。
梁山泊若无此心,纵有万马千军,亦不过水中浮萍。】
张顺抹了把脸上的湖水,突然仰天大笑:“好个安道全!好个‘紫髯伯’!”
他笑声未歇,北岸芦苇丛中突然响起悠长笛声。笛音清越,竟压过了满湖涛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下,一叶扁舟静静浮在水波上,舟头立着个碧眼黄须的老者,手中横笛映着冷月,衣袂翻飞如仙。
安道全!
他身后船舱里,静静躺着三具尸体——正是“黑风寨”三个寨主!三人咽喉皆被银针封住,针尾缀着金线,金线另一端,连着安道全袖中若隐若现的银梭。
“老朽来迟一步。”安道全收笛拱手,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这三枚铜钱,是蔡京命人熔了汴京太庙铜鼎所铸;这三张素绢,是徽宗亲笔誊抄的《太平御览》残页;这三具尸首……”他袖中银梭轻颤,“是蔡京派来监视老朽的‘影子’。”
李俊抱拳:“前辈既知是局,为何不早报?”
安道全望向聚义厅旗杆上那条巨鲤,忽然叹道:“因为老朽想看看——当谎言变成信仰,人心能走多远。”
他目光扫过张顺腰间皮囊里最后那条小鲤鱼:“这‘子鱼’若真入药,续骨丹便真能活死人。可若无人相信它能活死人……”老人袖中银梭“叮”地轻响,“它就只是条鱼。”
薛霸不知何时已立于岸边,水火棍尖挑着那枚从巨鲤腹中取出的铜钱。月光下,铜钱边缘映出诡异红光——竟是被朱砂与鱼血反复浸染所致。
“所以你放任黄文炳编故事,放任小喽啰喊我真龙天子,放任李逵说狗皇帝吐血……”薛霸指尖摩挲铜钱,“就为等今日?”
安道全深深一揖:“老朽等的不是今日,是今日之后——当七千匹战马真的站起身,当东京城门真的在马蹄下崩塌,当天下人终于明白:所谓龙胆,从来不在鱼腹,而在人心。”
他袖中银梭忽然疾射而出,钉入湖面浮萍。浮萍之下,竟浮起数十具“黑风寨”喽啰尸首——每人胸口都插着一枚金针,针尾系着金线,金线尽头,全系在安道全脚下那叶扁舟的船板缝隙里。
“这才是真正的‘困龙阵’。”老人拂袖,金针齐断,“阵眼不在湖底,在人心。破阵之法,亦不在符咒,而在——”
他忽然抬手,指向聚义厅外高悬的巨鲤尸身:“在让它真正活过来!”
张顺浑身一震,猛地扯开自己左臂护腕。腕骨上方,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龙——那是三年前在浔阳江底,为护薛霸不被水鬼拖走,硬生生被铁钩剜去三寸皮肉留下的印记。
“我懂了!”阮小七嘶声叫道,“子鱼血不能破阵,但活人的血可以!”
他反手抽出短刀,狠狠划向自己手掌。鲜血喷涌而出,却未滴落,而是被一股无形吸力牵引,直直射向旗杆上巨鲤空荡荡的腹腔!
血珠悬停半空,竟凝成一枚血色符文——正是安道全方才笛声中暗藏的音律!
李俊恍然大悟,猛然拔刀劈向自己左肩!鲜血激射,第二枚血符在空中成型!
童威童猛对视一眼,双双割开掌心,第三枚血符冉冉升起!
三枚血符悬浮于巨鲤腹前,渐渐交融,竟化作一条赤红小鲤,在月光下摆尾游弋。小鲤游至巨鲤腹腔入口,倏然钻入——
霎时间,旗杆上巨鲤尸身金鳞暴绽!空腹之中,竟有搏动声隐隐传来,如雷贯耳,似心跳,似鼓点,似万马奔腾!
满山军民齐齐跪倒,哭喊声震彻云霄:
“龙醒了——!”
薛霸凝望着那搏动越来越强的鱼腹,忽然将手中铜钱掷入湖心。铜钱沉没处,水面浮起一层薄薄金粉,随波荡漾,映着满山灯笼,竟似整座梁山泊都在燃烧。
他转身走向聚义厅,水火棍尖拖在地上,划出长长火星:“传令——明日卯时,所有头领赴金沙滩校场。我要亲自教你们——”
“如何把谎言,炼成刀!”
湖风骤烈,吹得旗杆上巨鲤尸身猎猎作响。那空腹之中,搏动声愈发清晰,一声,又一声,仿佛真有巨龙在血肉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远处芦苇丛中,安道全的扁舟悄然隐入黑暗。笛声杳杳,最后一个音符飘散时,他袖中银梭悄然落地——梭尖所指,正是聚义厅梁柱上,那两具董超薛霸的干尸空洞的眼窝。
风过处,干尸指骨微微一颤,仿佛在叩首。
而梁山泊最高的瞭望塔上,新换的守夜喽啰揉着惺忪睡眼,忽然指着北岸失声惊呼:“快看!那三艘破船……船底怎么长出金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湖面波光粼粼,三艘裂开的楼船船底,竟真浮起片片金鳞,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如活物般缓缓游动,渐渐汇成一条横亘八百里水泊的——金色巨龙。
龙首昂然,直指东京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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