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说书生造反,三年不成。

子央作为一个文科生,真的觉得这话太正确了!

她蹲在咸阳市一处店门口一上午了。

这是她好不容易从王绾手里要来的假日,她打算来咸阳市上逛一逛,现在蹲在人家店门口已经一上午了。

店主现在看见子央眼睛冒火,但是又赶不走,因为她身边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石。

这家店铺是卖活物的,再具体一点,是卖小动物的。有狗,豹猫,鹦鹉,鱼,龟等。要是用几千年后的话来说,这是一家相当专业高端的宠物出售中心。

在秦法管天管地管空气的年代,秦法允许养宠物。但是对养宠物也有特别规定归结起来可以总结为三条:首先就是官物不可私养,禁苑兽、官马、官犬不可据为己有宠养;其次伤人或亡畜要赔,狗咬人、马人、牛触人,按《厩苑律》《贼律》坐罪;最后殉葬可带,人死,狗、马、鸟可殉,宠殉

不违法。

子央现在蹲在人家店门口,进又不进,走又不走,就对着门口装小狗的笼子一直看。

他虽然两眼盯着狗笼子,但是心里面却在想造反这件事。

心里面有两个小人,穿现代服装的子央小人说:“你磨磨唧唧干什么?等到李二凤回来的时候,直接找一个地形比较好的地方,前后伏击,就算李二凤英明神武也挡不过炸药,他要是老实,抓活的;他要是不老实,那就抓死的。”

穿古代衣袍的子央小人儿摇了摇头:“说得简单,杀人特别痛快,杀完了之后呢?日子是要过的呀,杀完之后怎么收场?”

穿现代衣服的子央小人儿很淡定地说:“你这就是想太多,你就学太宗皇帝,提着李二凤,不,提着扶苏的脑袋去曲台殿,到时候把脑袋扔了,扑到阿父怀里大哭就可以了。”

穿古代衣袍的子央小人还以为能听到什么高论?结果就这?

她说:“我只要敢提着扶苏的脑袋进曲台殿,阿父就能抄起他那和曹操一样高的太阿剑劈了我。”

穿现代衣服的小人儿就说:“你怂什么?你就不敢和阿父打一架吗?最差的结局也是同归于尽。’

穿古代衣服的小人扑上去把穿现代衣服的小人揍一顿。

去你的同归于尽,我只是和李二凤过不去,又不是为了寻死!寻死还不简单吗?用得着上这么强的难度吗?

店门口子央盯着笼子里的小狗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她刚才的一番心理活动已经是她数不清多少遍之后的心理活动了。反正每次她想了一个主意,立即被她否定掉了。

来来往往的人都绕过子央,在店里进进出出。

店主看着子央忍不住叹气。

这种愣子惹不起!

上个让店主发出这样感慨的人是王翦,王翦是谁?那是武成侯!整个咸阳市上的商家都不敢惹他,可能现在还要再多一个对这小狗犯愣的二愣子!

店主伸长脖子对着子央看了一会儿,认真分析了一下,一个女孩子没什么不能惹的,关键是她身后的那个大汉,那是真惹不起。

这时候店主的小儿子跑了过去,对着子央说:“诶,你买不买,不买走啊!”

店主整个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飞快地跑出去,赶紧把小儿子抱住:“对不住,对不住,您尽管看。我们开店做买卖就是要让人看的,您要是在外边看得不真切,到里面来。”

子央再次叹气,就说:“那行吧,我看看吧。”

她带着石走进去。

店铺里面摆的都是一些幼兽,小动物小的时候特别萌,笼子里面的小狗狗们在打闹,全是可爱的毛茸茸,哪怕子央对毛茸茸没什么兴趣,但是这时候看到了,就觉得两只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一样,真的走不动。

店主看她两眼放光地看着小狗狗们,立即问:“贵客,你有喜欢的吗?您看这只背上黄毛的,这个是看家的好狗。现在看这一只黑的,跟您说,带出去肯定威风......”

店主每说一句,子央的脑袋赶快点,点完忍不住叹息一声。

店主这个时候在想:你叹气是什么意思?不喜欢狗?

她立即说:“我们这里还有猫崽子,您到这里看一下。”

“算了算了,”子摆手,她刚才仔细想了一下,她可能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也照顾不好猫猫狗狗,所以还是别买回去祸害猫狗了。

她带着石离开,但是石不想走,他也在盯着狗狗看。

子央瞬间来精神了,跑过去拍着石的胳膊问:“你喜欢哪个?我送你。”

石指着黄色背的小狗说:“我喜欢这个!”说话的时候,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一样,非常开心。

子央指着小黑狗说:“我还喜欢这个,我把这个买下来也送你吧?”

“好啊好啊!”

子央豪气地说:“店家,会账。”

店主答应了,一个劲儿夸他们两个眼光好。发现这俩人有点范儿之后,店主那小眼睛一眯,开始诈骗。

“哎呀,这两只小犬是好大啊!"

店主拿着算筹不着急算账,反而拖长了声音,开始夸起两只狗宝宝,子央明白,这是想宰客。

她跟石说:“不要了,走!”

石和她转身就走。

店主追着出来:“女郎,五十金,才五十金而已”。

还而已!

医者进宫给他看尾巴骨,阿父才赏赐了二十金,虽然小狗狗可爱,但是不值这个价!

店主随着出了店铺,嘴里还在念叨:“外边的黄犬哪比得上小店的小犬......”

她不说黄犬还好,一说黄犬,子央想起一个人:李斯!

李斯死前哀叹“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这是他被赵高构陷、腰斩于咸阳市前,与中子(次子)一同赴刑时说的。

造反这种事儿要找李斯呀!

她瞬间眉开眼笑,拍了拍店主的肩膀:“你说得对,还是要去找外边的黄犬!”

店主悔得脸都要青了,立即说:“外边的黄犬又蠢又笨,哪里比得上小店儿的小犬......哪些都是吠犬,短喙、善守宅,不过是民间看家用;小店的是田犬(猎犬),长喙、善逐野兽,是贵人田猎用的犬。贵客,这不一样!”

子央不搭理他,店主为了把小狗狗卖出去,也真是拼了,一直追着子央。

“贵客,刚才您看上的那只黑犬,那是韩子卢,那只黄犬,是楚茹黄。”

子央站住,惊讶地看着店主,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狗也讲品种。

子央问:“韩什么?楚什么?”韩子卢听着耳熟!

“韩子卢和楚茹黄。”

子央清澈的眼神呆呆地看着店主,想问他这真不是两个人名,而是两只狗的品种?

就在这时候,王翦走了来,街上的人早就让开,只是店主刚才一直在追大客户没留意到。

子央没留意是因为在听店主说话,而石留意了,仅仅是抱拳拱手。

王翦看到是子央,心说在这种地方能碰上长安君也是一桩奇事。就凑上去问:“说什么呢?”

他看着店主:“是不是你在欺负责客?”

店主一看是他,心里叫苦,赶快见礼,就说:“你可不能冤枉小人,小人只是想把小店中的两只小犬易予贵客。”

子央立即上前扯着王翦的袖子,指着店主说:“您老人家来得正好,您听听他要价离谱不离谱?他居然要五十金,五十金呀!”

店主说:“那可是楚茹黄和韩子卢!"

王翦看着子央,就说:“他要的也不算多。”王建说完就问店主:“你说的五十金是一只还是两只?”

店主说:“两只!"

武成侯当时就恼了,捋袖子说:“竖子,老夫要去咸阳市上告你!”

店主就怕老头子上来对着自己邦邦两拳,赶快往后退了几步说道:“做生意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又不是不能讲价!”

哭也,今天怎么就遇到了武成侯!

店主强调:“是韩子卢和楚茹黄!”

“老夫去看看,长......女郎,同去否?”

子央立即说“同去同去!”

路上王翦说:“这是韩子卢和楚茹黄,二十金倒不算贵。

“二十金!”

子央心说他怎么不去抢!

王翦发现了,长安君他抠门!

他就说:“韩子卢,又称韩卢,和宋国的宋鹊,并称‘韩卢宋鹊’。

“韩卢宋鹊。呈才骋足。”

子央一下子想起来,为什么韩子卢听起来那么耳熟。这是曹植在《孟冬篇》里面的一句话,这只是课外读物,当时扫了一眼,并没有背诵,所以才会觉得熟悉。

子央赶紧点头,就问:“既然韩卢宋鹊有名气,那么楚茹黄是楚国的名犬?”

“对啊,楚文王得到的金黄猎犬叫作楚茹黄,因迷猎三月不朝被葆申劝诛。

子央心说葆申也太坏了,楚文王不乐意上朝,为什么要杀狗狗?

王翦说:“赵国、中山国也有名犬......”刚说到这里,听见小狗汪汪的叫声,转头一看,忍不住说:“这店铺大。”

店主把他们请到店内,子央紫色笼子里面一黑一黄两只小狗说:“就是它们两个!”

店主亲自打开笼子,将两只小狗取出来。王翦把两只小狗提起来,翻来覆去地检查,对子说:“的确是韩子卢和楚茹黄。”

子央就开始和店主砍价。

王翦这老头子在一边盯着,发现子央是一点儿都不顾及身份。最后五十金两只,子央看还不了价,扭头就走。

这次店家没追出来,子央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实在想买,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

王翦看了想笑,当抛开身份,再仔细看看这些公主和公子们的时候,发现他们做事有的时候令人捧腹大笑。

眼看着店主铁青着脸不肯再降价,而子央真的要走出店门。王翦就说:“女郎慢走,这价格虽然贵些,倒也使得。”

店主忍不住开始倒苦水,说这小狗一天比一天大,要不是因为大狗难卖,他也不会折价到五十金两只!

子央就假意被王翦劝说,带着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慢腾腾地回来,交了钱,带走小狗。

石抱着黄狗楚茹黄,子央抱着黑狗韩子卢,两人高高兴兴地走在街上。王翦在一边看着,发现子央抱着小狗神采飞扬,看上去非常愉快,就觉得先劝她。

他拉着子央说话,给子央讲了《晏子春秋》里面的一个故事。

齐景公的猎犬死了,景公下令宫外供给棺材,宫内供给祭品(按大夫之礼葬狗)。晏子听说后,进宫劝谏。

经过晏子一番劝谏之后,这只狗并没有被装进棺材里下葬,而是送到厨房做成了早饭,他们君臣把狗狗吃掉了。

这个小故事子央看过,在春秋战国时候,这倒是很正能量的一篇小故事,但是在现代社会,谁看了都忍不住吐槽,从大夫礼仪下葬到进厨房,这落差也太大了!

王翦引用晏子的话说:“且夫孤老冻馁,而死狗有祭,鳏寡不恤,死狗有棺,行辟若此,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怨聚于百姓,而权轻于诸侯,而乃以为细物,君其图之。”

孤老之人受冻挨饿,死去的狗却有祭品;鳏夫寡妇无人抚恤,死去的狗却有棺材。行事邪僻到这步田地,百姓听了必定怨恨君王,诸侯听了必定轻视我国。怨恨在百姓中积聚,权势在诸侯间变轻,君王却还以为只是小事——请您好好想想这件事。

王翦就担心子央“玩物丧志”,拿着这个小故事叨叨了一路。

子央听出来了,养狗可以,但是不能对狗太好。

她立即说:“您老人家想错了,这不是我的狗。虽然是我掏钱,但这是给石买的。”

石立即在一边点头。

王翦老成精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只小黄狗的确是石的,但是这只小黑狗妥妥是子央的!

他问:“既然是护卫的狗,养在哪里?”

“养在吕雉家里啊!石现在借住在她家。’

王翦满意的点头:还好,没亲自照顾。

在王翦看来,有了狗就会动念头去打猎,一旦发现打猎好玩,就不会再回来干活了。把狗放到下属家里面去养,不会日日看见,自然也不会日日上心。

甚好!

王翦还要再逛一逛咸阳市,就和子央在咸阳市街口告辞了,他又回去在咸阳市上闲逛。

既然到了街口,石就去带着子央找丑夫。

丑夫不在。

他的面饼摊子是固定的,两边的邻居也是固定的,邻居认识石,毕竟像石这样的大块头的确少见。

他们知道石是丑夫的朋友,就说:“丑夫刚走,我们要是早来一刻钟,还能赶上见他。”

子央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中午快要过去了,可是现在不冷不热,不应该那么早就收摊儿,难道今天生意好?

子央就问:“请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回去?是出什么事了吗?”

邻居说:“他邻居来找他,说是他们那一里的一个女郎遇人不淑,过不下去,她从夫家逃回来,夫家带着人来抓她回去,现在闹起来了。”

子央点头,立即问:“那.....这件事会怎么样?”

邻居说:“可能这个女郎要改嫁。”

子央点头,这也体感好,过不下去就改嫁。

她和石抱着小狗渡过渭河来到了南安,去了刘家。

吕雉在家照看孩子,燕氏的两位夫人今日也在,听说子央来了,吕雉带着全家和两位燕氏夫人一起迎接了出来。

石因为这是在刘府,就比较放心,抱着两只小狗去安置,留子央和吕雉她们说话。

子央问吕雉:“娥,怎么看着你外另外姑像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刘季的父母出来拜见子央,但是两人都苦着脸。

吕雉问:“您今日来......您不知道我们家发生的事?”

“不知道啊,没听说呀。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出了什么事?”

吕雉不在意地说:“我说要把门头上的刘府改成吕府,刘季不同意,和我吵架了。”

燕氏两位夫人在一边笑了笑,说道:“我们是被安排来当说客的,劝娥三思而后行。”

吕雉压根都不把那些劝人的话放在耳朵里,也没对两位夫人表现出不耐烦来,而是招呼着大家吃东西喝水。

吕雉的内心很强大,子央也不说什么,这是他们夫妻两个的事情,让他们夫妻两个去安排。

讨论这些身边的家长里短,几个人努力找一些有意思的话题。

子央就说刚才想去看丑夫怎么卖饼的,听到丑夫的邻居说有女郎那日子过不下去,跑了回来,极有可能会改嫁,燕氏两位夫人就开始带子央和吕雉吃那些过去的瓜。

她们说的是“莒子入向”,是出现在《左传》里面的一个故事。

说是莒子是莒的国君,从向国娶了一位夫人,但是这位夫人在丈夫家过得不开心,就回到向国。当年夏五月,莒子兴兵打进向国的国都,动用武力把夫人从娘家抢回莒国。

当时的人都说夫人过得不开心,肯定是有原因的,莒子不该反思这一段婚姻,而不应该怒而兴兵,攻入别国的国都。

吕雉和燕氏两位夫人都在骂莒子,子央则是想:莒子和现在小说短剧里面的那些神经病霸主简直一模一样。

这是被记录在册的,还有一些没被记录在册的,被燕氏两位夫人给说了出来。

诸侯夫妻过不下去,妻子要走,丈夫很不体面地扣嫁妆。

媵器、衣器、奴婢这些扣住不给;孩子不让带走;丈夫不遣人送、不具反马之礼,让妻子“私奔式”回娘家,使娘家接人时,名分尴尬。

刚才说的向国女向姜就是这种方式回的娘家,被记录成“私归”,身边只有少数几个奴仆,极其寒酸地回娘家。

吕雉在咸阳令府,处理过很多民间纠纷,还见过更无赖的。

大家都在愉快地吃瓜,这里没有葵瓜子儿嗑,但是有莲子吃。四个人凑在一起,说起八卦闲话来,个个眉飞色舞,这时候两位夫人也不讲究体面了,两人的五官已经放飞,极其灵活地对着大家各种眨眼偷笑,能表现出各种意味深长来。

在这种欢乐的气氛中,子央一边和大家八卦着,一边在心里面评估:要不要把娥姁拉到举大事小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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