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问的这些问题,说的这些话,不需要这些人回答。
因为他就是从基层出来的,西宁县也面临着这样的情况。
他自己深有体会。
接下来的一段路不是太长,前后也就一公里左右。
来到村子的时候,贺时年发现那里站了一些村民,还有一些干部也提前到达。
在基层那么多年,贺时年自然知道哪些是村民,哪些是干部。
大部分村民因为常年劳作在太阳底下暴晒,皮肤都偏黝黑。
最主要的是,全镇的老百姓,他们的眼神是朴素的,纯净的。
但干部就不一样,他们的眼里会透着精光、精明以及其他的信息。
贺时年走上前,询问了好几个村民关于易地搬迁这件事。
村民都是一口一个感谢政府、感谢党之类的话。
没有一个人不支持易地搬迁,这说明这些脚本是早已准备好的。
哪怕不询问这些村民,贺时年经过这次考察,心里已经有数了。
虽然知道这些都是提前被安排好的,但贺时年也不能说什么。
在体制内在这个圈子里,就要遵循这个圈子的规则。
如果他是州长或者一把手书记。
他可以不遵守这些规则,甚至可以创造出一套自己的规则。
但他是副职,目前的情况还没有到他完全不给马坡县面子的地步。
所以接下来还是需要踏踏实实走过场。
从土拉沟村出来,贺时年的第二站去了搬迁项目基地。
这块地是马坡县特意划出来作为移民安居地的。
地址选在了河对岸的一个半山坡上,距离目前的土拉沟村大概有4公里左右。
这个半山坡都已经被推平了,地势一片平坦,视野开阔。
眺望远处的景色和不远处的河流,挺舒服的。
贺时年点了点头,如果这个项目能够落地在这里。
领导下来视察,一眼就可以看到,相应的政绩上就会加分。
从老百姓的居住来看,生活的体验感,亦或者方便程度,要比现在好上几倍。
只是这个项目按照目前的进度,今年年底之前要竣工,老百姓要搬进去住。
工期还是挺紧的。
工期紧的情况会出现两种局面。
一个是为了赶工期偷工减料,缩短建设的冷却时间。1
另一方面,在这个过程中,下面的人必然要承受很大的压力。
对于这些,贺时年并没有说什么。
考察完后,车队返回了县委,在会议室召开了此次考察调研总结会。
贺时年听取了各方的汇报,前后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会议结束后,贺时年说:“具体的情况我今天也看了,大家同志也都辛苦。”
“州府给大家下发了工程周期,大家要上下同心,既保值又保量地完成工程,让每一个老百姓都能住进去。”
总结完后,贺时年带着蔡永军、郝文斌等人准备离去。
但这时,陶正林拉住了贺时年的手。
“贺州长,你看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马坡县。”
“怎么能不吃顿便饭就走呢?这要是传出去,肯定有人要说,我们马坡县怠慢了上级领导。”
“贺州长,你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们的同志也好抓住这个机会亲近领导,向领导更进一步汇报一下我们马坡县的各项工作。”
爬坡的时候,陶正林喘得最厉害,面色也最难看。
一直返回县委之后,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
陶正林说这些话,是当着会场的所有人说的。
贺时年心里是不想留下来吃饭的,但在这样的场合拒绝陶正林,多少有些不给面子。
当然,如果这件事放在西宁县,贺时年可以完全拒绝。
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他是一把手,他说了算。
但是他现在是以副职的身份在马坡县视察,情况也就不一样了。
贺时年想了想,不想把这件事做绝,毕竟马坡县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开展。
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可以,不要太破费,安排顿家常便饭就行了。”
陶正林连忙点头:“好的,贺州长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
话是这样说,但陶正林最后安排的是马坡县最好的饭店。
规格档次很高,装修也砸了重金。
陶正林陪着贺时年进入包间的时候,贺时年微微一愣。
原以为陶正林会喊上今天的大部分同志或者常委。
但显然贺时年想多了。
包间里面有好几个人,有男有女,女的居多。
而这些女人,无一不是肤色白皙、腰段良好的女孩。
贺时年微愣之后,就明白了陶正林这场饭局的目的。
在体制内,有这样一句话。
如果陪酒的女子穿着暴露、浓妆艳抹,带着风尘气息。
那不用想,今晚做东的必然是商人老板。
如果陪酒的相对保守,没有风尘气息,而是坐办公室的。
那么当晚做东的,自然也就是体制中人。
贺时年很快从这些女子就分辨了出来,今晚不是陶正林做东,而是另有其人。
贺时年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而此时,这个男人已经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陶正林连忙介绍。
“贺州长,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城来的何老板。”
陶正林故意把省城两个字咬得很重。
除了这个何老板,还有另外几个男人,年纪都比这个何老板大。
但是陶正林却先介绍这个年轻人,说明此人的身份不简单。
何老板连忙伸出手说:“贺州长好,我是何小果。”
“早就久仰你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终于有幸见到你的真容了。”
贺时年看了这个何小果的眼神一眼。1
他话里话外透着客气,但他的眼神语气并没有普通老板见到干部时候的恭维。
贺时年嗯了一声,微微点头后伸出手和对方象征性握了握。
“你好!”
介绍完何小果后,陶正林又向他介绍了其他人。
“这位是邓总,我们县华辰市政的老板。”
“贺州长好,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万分荣幸。”
等全部介绍完后,陶正林才邀请贺时年在主位坐下。
贺时年也当仁不让。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不坐主位,反而落人以柄,或者让这些人感觉他心虚。
贺时年刚刚坐下,这些个花枝招展的美女,就一左一右坐到了他的身边。
其余人则按照官场规矩依次而坐。
两个女人刚刚坐下,贺时年就闻到了不太喜欢的香水味。
这两个女人确实很漂亮,身材也是很哇塞。
此时还是冬天,她们虽然穿着外衣,但内衬却是低领。
洪峰基本露出了一半在外面,瓷白得像早晨第一炉包子。
贺时年在官场历练多年,对这一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
众人都坐下后,立马有人开了几瓶茅台摆上桌。
他旁边的两个美女则一个为他倒茶,一个为他斟酒。
饭菜上齐后,陶正林主张让贺时年开杯。
贺时年说:“今晚就不开杯了,大家随意就行。”
何小果看了陶正林一眼,站起身。
“贺州长,第一次见面,这杯酒我敬你。”
正常人这个时候站起身敬酒,都是双手捧着酒杯的。
但何小果却是单手举杯,另一手则是掐着香烟。
贺时年现在还摸不清这个何小果的身份和底细。
所以他还是站起身来,象征性和他碰了碰杯,轻抿了一口。
贺时年放下杯,刚刚坐下,何小果就自我介绍了。
“贺州长,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对你早已久仰,你的名字如雷贯耳,我家老头子可没少提起你。”
“他说贺州长是我们西陵省为数不多的人才,年纪轻轻就非常有才能,深得各级领导信任。”
“还说你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今天有幸见到你,一定要多向贺州长学习。”
贺时年眉头微蹙,他和这个何小果素不相识。
而省里,他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姓何的高官。
但贺时年知道何小果的这些话是刻意讲出来的。
贺时年基本可以判断,这个何小果是省里某位领导的儿子。
其次,何小果一口一个省里,这说明他父亲应该是省里某个在要职的高官。
如果只是文华州某个领导的儿子,哪怕是郎国栋的儿子。
到了这种场合,也不敢这么直接和贺时年说话。
而从刚才的情况来看,陶正林对这个何小果多少有些谄媚恭敬,贺时年也就有了这个判断。
贺时年大概明白这个何小果官二代的含金量了。
他心里在思索着省里姓何的高官。
当然,仅仅以姓氏来判断,也是不一定准确的。
省里的高官,很多孩子都是随母亲姓,并没有随父亲姓。
为的就是避免有些东西,这个大家懂的都懂。
这种场合下,但凡有点政治觉悟,就不可能公开询问何小果是省里哪位领导的儿子。
这在体制内是犯忌讳的,同时也是政治智商薄弱的表现。
当然,贺时年也不忌惮眼前的这个所谓的何总。
他连副省长的儿子都敢得罪,按在地上摩擦,这个何总又算得了什么。
除此之外,贺时年现在也有京圈背景,有褚青阳在背后。
这个何小果背景再逆天,还能比他更强?
“何总,你家父谬赞了,我担当不起。”4
贺时年多少有些敷衍地说着。
何小果也没有在这个事情上纠结,而是说道。
“贺州长,我这个人说话做事向来比较爽快和直接,懒得绕来绕去。”
“我听说贺州长也是一个爽快人,那我就直话直说了。”
贺时年嗯了一声,面色不变说:“何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贺州长,马坡县易地搬迁这个项目是你在主管。”
“刚才陶书记向你介绍的这个邓总,是我的朋友。”
“他想要接手这个工程,所以今天就请陶书记帮忙牵线搭桥,请贺州长一块吃个饭。”1
“我们大家都希望贺州长在这个项目上能够帮忙照顾一二。”
何小果一连带起了几个人,包括把陶正林这个县委书记都带入了。
这句话说得很没有水平,也体现出了他的狂妄。
从另一个方面也说明了陶正林是默认要将这个工程交给这个邓总的。
其间必然就要涉及到利益。
有利益就有腐败,贺时年已经看到陶正林被拿下的那一天。
而这个何小果的说话方式,并不是在请求贺时年,而是在对他直接下达命令。
这就让人听上去很不舒服了。
不过这种场合,贺时年并没有打算得罪人,选择隐藏锋芒。
所以该讲的官话、套话是要讲的。
他笑了笑说:“何总客气了,既然你都亲自开口了,只要不违背原则,一切合理、合规、合法,该照顾的地方自然会照顾。”
“只是这个易地搬迁虽然是扶贫项目,由我主管,但项目落地则在马坡县。”
“工程相关方面的工作由马坡县负责,所以要论关照的话,主要还是要靠马坡县委县政府。”
见贺时年如此说,何小果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他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然后将手杵在饭桌上。
“贺州长是爽快人,既如此,为了后面合作愉快,我再敬你一杯。”
何小果敬完酒后,其余人依次向贺时年敬酒,几乎不给他休息的空间。
等全部轮过一圈来后,贺时年又象征性回敬了大家。
接下来,这些女的又轮番向贺时年敬酒,尤其是他身边的两个女的。
差不多都要将身体贴在他的手上了。
吃得差不多,贺时年提出了告辞,说自己还要赶回文华州府,明天还有重要的工作。
贺时年离开的时候,这个何小果并没有站起身,而是背靠椅子抽烟,头仰得挺高。1
而陶正林跟着贺时年出了门,说安排贺时年去泡澡。
贺时年婉拒了,但他还是执意要送贺时年下楼。
“贺州长,这个项目的事情还请你多关照。”
“以前咱们有什么不愉快的,今晚喝了酒,一笔揭过。”
“如果有得罪的地方,我再次向贺州长诚挚道歉,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贺时年侧眼看了陶正林一眼。
他在体制内混了多年,但脸皮厚到陶正林这种程度,他还真的做不到。
哪怕在体制内,体制内的规则有时候不得不遵循。
但贺时年依旧保留着应有的傲骨、傲气。
贺时年说:“陶书记说的照顾,是照顾马坡县,还是你说的,省里来的何总?”
陶正林嘿嘿一笑说:“关照何总,就是关照我们马坡县。”
贺时年问:“这个何小果到底是什么人?”
其实陶正林完全可以在进入包厢之前,告诉贺时年何小果的身份,是谁的儿子,他爹是谁。
但在此之前,陶正林只字不提。
从这点来看,陶正林并没有存什么好心思。
如果不是贺时年察言观色的技能已经炉火纯青了。
说不定今晚还真会被陶正林给摆了一道,间接的得罪了这个所谓的省里来的何总。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顶点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