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萨勒曼投过来的橄榄枝,岳峰略作思考就点点头:“这件事儿还真可以考虑一下!不过现在我还没想好怎么操作,到时候有眉目了,再说吧!”

“可以!我这边的大门,随时都为你敞开着!我知道,你并不差这...

王宴声缓缓睁开眼,后颈那阵火辣辣的钝痛还在,但四肢能动,呼吸顺畅,眼前不是冰冷的审讯室,也不是铁窗高墙——是自家刚拾掇好的北屋土炕沿儿,炕上铺着新弹的棉絮,盖着蓝底白花的旧被面,炕梢还堆着他亲手捆扎的几捆干松枝,预备冬天烧炕用。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腰,空的;再低头看,裤腰带上的皮扣被解开过,可刀鞘还在,侵刀静静躺着,连鞘都没被动过。

他猛地坐直,脊背撞在土墙上,发出闷响。

“醒了?”坐在炕沿边那个穿军绿色呢子大衣的年轻人笑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山涧里淌过石缝的溪水,“王叔,您这身手,搁十年前,我们俩加一块儿也近不了您身三步之内。”

王宴声没应声,只死死盯着对方脸——二十出头,寸头,眉骨高,左眉尾有道浅疤,笑起来右眼微眯,像只刚收爪的豹子。旁边那位更沉些,穿件洗得泛白的藏青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正慢条斯理剥橘子,一瓣一瓣掰开,动作稳得像在卸枪机匣。

村书记搓着手站在门框边,额头上沁着细汗,嗓音发紧:“老王啊,这两位……是洪参谋派来的,说是有要紧事跟您商量,绝不是冲您来的!真要抓人,哪用得着翻墙?镇上派出所一纸传票,您不还得老老实实去?”

王宴声喉结滚动一下,目光扫过两人肩章——没有衔,但领口内侧隐约露出半截暗红织带,那是特殊编制才有的识别标识。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靶场放火前,曾瞥见刘建军裤兜里掉出半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个褪色的鹰徽轮廓,底下一行小字:长白山边境联合协防事务协调处。

他心里咯噔一声,绷着的肩膀悄然松了半寸。

“洪参谋?”他哑着嗓子问。

“洪卫国,洪叔。”穿夹克的年轻人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指尖擦了擦,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炕沿上,“王叔,您救孙子那一晚,火光一起,虎城那边的通讯基站就被临时屏蔽了十分钟。不是技术故障,是洪叔亲自下的指令。您烧的是房子,可火苗蹿起来那一刻,烧掉的是黑牙组织在咱们境内三条线——刘建军这条明线、一个姓周的黑市掮客、还有个混在供销社仓库里的联络员。他们仨,今早全在押解路上。”

王宴声瞳孔骤缩。

“洪叔说,您是个明白人。打虎那回,您教岳峰怎么辨虎掌纹、怎么听雪层下冻土裂响;后来对付毛子,您没让小伙子们硬拼,带着绕了三道岭,把人引到冰窟窿边上才动手。您不是莽夫,是猎人,懂山势,更懂人心。”

年轻人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宴声布满老茧的手背上:“可猎人最怕什么?不是熊瞎子扑脸,不是狼群围圈——是自己留下的脚印,被风雪盖不住,又被别有用心的人,顺着印子,踩进了家门。”

王宴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您孙子小亮卖弹夹,是想换钱给您买药。”穿夹克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如常,却像一记闷锤砸在炕沿上,“您去年冬至咳血那次,他蹲在卫生所门口数了整整两百块硬币,攒够了才敢进药房。那弹夹,是他从您老屋里翻出来的——您忘了锁枪柜第二层抽屉,钥匙就挂在炕头钉子上,挂了三年。”

王宴声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抠进掌心。

“洪叔没怪您。”年轻人把橘子皮扔进炕洞,火苗‘呼’地窜高一截,“他说,人活一辈子,谁没漏过风?关键是怎么补。您烧靶场,是气极了护犊子;可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黑牙那边,已经把您全家户籍照片发到了东北三省所有边境检查站,连您媳妇儿年轻时在公社粮站当过会计的档案都调出来了。他们不信您真躲进深山老林,他们信您——得活命,就得用人,就得吃饭,就得走街串巷,就得跟人打交道。”

屋外天色渐沉,西窗透进最后一点灰蓝光,映在炕上那封牛皮纸信封上。封口没糊胶,只是用一根红丝线系着,丝线尽头,坠着枚小小的黄铜铃铛——铃铛底部刻着三个凸起的字:长白驿。

王宴声伸手,指尖触到铃铛冰凉的弧度。

“这不是逮捕令,是调令。”穿呢子大衣的年轻人终于直起身,从挎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绿皮册子,封面印着烫金五角星,“洪叔托我们捎话:您这把老骨头,放山里太可惜。长白驿新设了个‘山民技艺传承研习所’,缺个主讲师傅。教怎么辨毒蕈、怎么制鹿哨、怎么用松脂修补猎枪膛线……都是您拿手的活计。工资按县教育局标准,每月三十八块五,年底另加三百斤粗粮补贴。住处安排在驿所后院,三间瓦房,带灶台,烟囱直通山脊,烧火做饭的烟,十里外都看不见。”

王宴声怔住。

“驿所位置,您闭着眼都能摸到。”穿夹克的年轻人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就在当年您第一次打到紫貂的地方,鹰嘴砬子背面,老桦树林边上。那儿有眼温泉,冬天冒白气,您小时候泡过,说泡完腿不疼。”

王宴声喉头剧烈起伏,眼眶发热,却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将暮未暮的冬日,他背着刚断奶的小儿子翻越鹰嘴砬子,雪深过膝,孩子冻得哭不出声,他咬开自己手腕血管,把温热的血滴进儿子嘴里——那年,他发过誓:只要这山还在,他就要护住身后的人,一口热气,一捧干柴,一条活路。

如今,有人把这誓言,接过去,重新煨在了炉膛里。

“我……”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我孙子……”

“小亮明天就转学。”年轻人笑着递过一张硬纸片,“东山师范附小,五年级二班。班主任姓陈,以前在军区幼儿园干过十年保育员,最会哄孩子。洪叔说,孩子挨的打,得用糖补回来——学校后门小卖部,以后他买糖的钱,记在驿所账上。”

王宴声攥着那张纸片,指节泛白。

村书记这时小心翼翼插话:“老王啊,这事儿……得保密。驿所还没挂牌,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您要是点头,今儿夜里,咱村就当您一家是回老家养老的远亲,谁问都说‘老王家祖坟在这儿,落叶归根嘛’。”

王宴声慢慢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月牙形旧疤,是十五岁那年被野猪獠牙划的。他忽然抬手,从炕席底下抽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枚子弹壳,铜色温润,弹底钢印清晰:S-792-0417。

他拿起一枚,拇指摩挲着钢印边缘,忽然问:“那四个毛子……埋哪儿了?”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穿夹克的那个点点头:“雪化前,岳峰带人去的。挖了三丈深的坑,在鹰嘴砬子西坡背阴处,底下铺了生石灰,上面压了整块花岗岩板,板上……栽了棵幼年红松。”

王宴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没了血丝,只剩一片沉静的黑。

他把三枚弹壳,一枚一枚,轻轻放在牛皮纸信封上,黄铜铃铛随之轻响。

“我答应。”他声音不大,却震得窗棂上的浮尘簌簌落下,“但有两条。”

“您说。”

“第一,驿所后院那三间瓦房,得给我留个地窖。”王宴声盯着两人,“不大,容得下三个人蹲着就行。门口砌个暗格,格子里,放一杆猎枪——不是自动步,是老式五九式,没编号,枪管我自个儿焊过。谁来查,都只看见空地窖。”

两人没犹豫:“行。”

“第二……”王宴声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渐浓的夜色,“岳峰那孩子,让他来趟驿所。我不找他麻烦,也不谢他。我就想当面问他一句——那天在虎威窝旁,他举枪瞄准毛子额头时,手抖没抖?”

穿呢子大衣的年轻人笑了,掏出一盒烟,弹出一支递给王宴声:“王叔,这问题,洪叔让我替您问过了。他说岳峰当时手稳得很,枪口没晃一下。可打完收枪那会儿,他蹲在雪地里吐了半晌,吐得胆汁都泛黄。”

王宴声接过烟,没点,只把烟卷在掌心反复碾着,直到烟草碎成粉末,簌簌漏指缝。

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卷着枯叶拍打窗纸,像谁在轻轻叩门。

王宴声忽然抬头,望向西窗——那里,一弯极细的新月正刺破云层,清冷,锋利,无声无息地悬在墨蓝天幕上。

他慢慢捻净掌心残屑,伸手,将那枚黄铜铃铛,轻轻按进自己左胸口衣袋里。

铃铛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持续的温热。

就像一颗,刚刚捂热的心跳。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列表下一章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