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勒曼面对岳峰询问点了点头:“确实!这种本地隼虽然受一些老牌儿鹰猎人钟爱,但属于小众爱好!真正在鹰猎大赛上,很少有这种隼出成绩!

这只隼在前面两个猎季我也特意留神过,表现得不是太出色!唯一的...

虎哥一进病房,身上那股子山林里特有的松脂味儿混着雪沫子的清冽就扑面而来。他没穿大衣,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肩头还沾着几片没化净的碎雪。老神仙则拄着一根乌沉沉的紫竹杖,袍角垂到脚踝,灰布鞋底沾着泥点子,走一步,竹杖敲在水泥地上“笃、笃”两声,像敲在人心坎上。

吴克己见了二人,脸上才真正浮起一点笑意,可那笑还没展开,就先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心微蹙,呼吸略滞了一瞬。

岳峰眼尖,立刻上前半步扶住他胳膊肘:“大爷?”

吴克己摆摆手,声音低而稳:“老毛病,不碍事。药,准备好了?”

虎哥把背上的旧帆布包解下来,从夹层里掏出个青布裹着的锡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老神仙没说话,只将竹杖横在膝上,用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杖头——那里嵌着一枚暗褐色的兽牙,纹路如漩涡,泛着陈年血气。

岳峰赶紧把虎威拿出来,一层层剥开棉布,那枚淡黄珠子在病房惨白灯光下竟隐隐透出温润光晕,不刺眼,却像活物般微微吸着空气里的湿气。

老神仙眼皮都没抬,只鼻尖轻动了一下,忽然开口:“虎威入药,忌金铁,忌人言,忌火气过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岳峰冻裂的手背,“取威之人,指尖有裂口三道,未愈;心有疑惧未消,肝气微郁;昨夜归途风寒入络,左肩胛骨缝发紧——你这身子,比虎皮还脆。”

岳峰一怔,下意识缩了缩手,讪笑:“老爷子您这鼻子,比猎犬还灵……”

“不是鼻子灵。”老神仙终于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岳峰眉骨,“是虎威认主。它沾了你手上的血气、汗气、焦躁气,也沾了你心里那点‘怕’。若你真信自己能扛住,它便静如古井;若你夜里睁眼数雪粒,它就浮光跃影。”

病房里一时静得只剩挂钟滴答。小涛张了张嘴想替岳峰辩一句,被孝文悄悄拽了下袖子。

吴克己轻咳一声,岔开话头:“药引子,都备齐了?”

虎哥点头,从锡罐里倒出三样东西:一小撮黑如墨玉的熊胆粉,两片干瘪皱缩的雪莲瓣,还有一小截指甲盖大小的琥珀色胶状物——是去年深冬从长白山北坡老椴树上采下的千年蜂胶。

“老参须子我带了三根,粗细均匀,都是十年以上的老山参晒干切段。”虎哥补充道,“煎药用的砂锅,我今早亲自去铁城老瓷窑挑的,无釉内胎,火候稳。”

老神仙这才起身,竹杖点地,缓步踱到窗边。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云层压得极低,铅灰中透出一点将熄未熄的橙红。他忽然伸手,推开窗扇——一股裹着雪粒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床头柜上几张药方哗啦作响。

“风来了。”他喃喃道,“虎威入药,须借三更天罡风。今晚子时三刻,风势最盛,药力最烈。”

岳峰心头一跳:“那……得守着炉子?”

“守炉子?”老神仙冷笑一声,“炉火要旺,人心要静。你若坐不住,药就散了三分;你若手抖一下,虎威就失一分魂。这药不是熬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养在火上,养在风里,养在你一口气不泄的念头上。”

他转身,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岳峰脸上:“你师傅赵大山当年熬第一剂虎骨酒,七日七夜没合眼,手指烫得掉皮,硬是攥着药勺没松手。你,行不行?”

岳峰喉结动了动,没应声,只默默解开棉袄扣子,把里头那件被血和汗浸透又风干的贴身褂子脱下来,露出精悍结实的上身。右肩胛骨位置,果然有一片指甲盖大的青紫淤痕,在冷风里泛着微红。

“行。”他声音不高,却像山涧砸进石头缝里的水,“我熬。”

老神仙没再说话,只朝虎哥颔首。虎哥立刻从帆布包底层取出一只陶制药炉——拳头大小,三足圆腹,炉壁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纹,显然不是新烧的。炉底垫了三层桑皮纸,纸上铺着细碎松针。虎哥掏出火镰,“嚓”一声打出火星,引燃松针,火苗蹿起一寸高,不旺不弱,幽蓝中裹着一点金边。

“火候,只许这样。”虎哥指着那点火苗,“大了,虎威燥;小了,药气闷。你盯死它,它偏移半分,你就添一根松针,不多不少。”

岳峰蹲在炉前,双膝压着棉裤褶子,腰背绷成一张弓。孝文孝武默默退到墙角,小涛去楼下厨房烧热水,吴克己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唯有老神仙立在窗边,竹杖尖端悬空三寸,似在丈量风势。

子时刚过,窗外风声骤然转厉。枯枝撞墙的声音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野狗凄厉的长嚎,忽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脖子。

药炉里的火苗猛地一矮,随即又往上窜了半寸,颜色由蓝转青,再转为近乎透明的银白。

岳峰手指一颤,立刻捻起一根松针,精准投入炉心。火苗稳住,银白光晕里,那枚虎威珠子正被锡罐中的药汁托着,缓缓旋转。药汁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金膜,膜上竟映出山林影子:断崖、雪松、嶙峋怪石……分明是他们埋伏偷袭毛子那处山梁!

“幻象。”老神仙头也不回,“虎威记仇,也记恩。它记得你杀人的手,也记得你守尸十五日的脚印。”

岳峰额角沁出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不敢抬手擦,只咬住后槽牙,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

“哥……”小涛端着热水壶回来,看见岳峰这副样子,声音发紧。

“别出声。”孝文低声喝止。

风声更狂了。窗棂咯吱作响,玻璃震出蛛网裂纹。药炉里,金膜上的山林影像突然扭曲——四个人影踉跄奔逃,正是那四个毛子!其中一人回头,面孔被风撕扯得模糊,可那双瞪圆的眼睛,分明是死前最后定格的惊恐!

岳峰瞳孔骤缩,呼吸一窒。炉中火苗“噗”地矮下去,几乎熄灭。

老神仙竹杖猛然顿地:“心魔即外魔!它在试探你——你若怕它,它便活过来咬你!”

岳峰猛地闭眼,再睁时,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他一把抓起炉边备用的松针,不是一根,而是整整七根,全塞进炉心!

火焰轰然腾起,银白瞬间转为炽烈金红,金膜上的人影“嗤”一声化作青烟,山林影像碎成无数光点,尽数被虎威吸入。

“好!”老神仙低喝,“火候成了!”

此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王宴声探进半个身子,头发上还沾着雪粒,脸色发白:“岳峰兄弟,我……我把话带到老李头那儿了。他说……他说这事他接了,但有个条件。”

岳峰没回头,只盯着炉火:“什么条件?”

“他要见你一面。”王宴声声音压得极低,“就在今晚。虎城码头,十二点整。他说……你带虎威去,他才肯动手。”

病房里空气一凝。吴克己睁开眼,虎哥手按在腰间匕首柄上,孝文孝武同时侧身半步,呈掎角之势护住岳峰后背。

老神仙却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枯枝折断:“江湖规矩,一手交货,一手销账。他倒是个明白人。”

岳峰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下发麻的膝盖,从挎包里取出装虎威的棉布袋,仔细系紧袋口,然后塞进贴身内衣里——隔着一层棉布,那珠子竟微微发烫,像一颗将醒未醒的心脏。

“我去。”他声音平稳,仿佛只是去村口买包盐,“虎哥,麻烦您守着炉子,子时三刻,准时起药。大爷,您歇着,等我回来,药刚好。”

吴克己看着他,良久,只说一句:“带上枪。”

岳峰摇头:“不带。他要见的是‘人’,不是‘猎手’。”

他披上棉袄,推门而出。走廊尽头,雪光映着墙壁,一片冷寂。岳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孝武白天偷偷塞给他的,三颗晒干的野山椒,红得像凝固的血。

他倒出一颗,含进嘴里。辛辣瞬间炸开,呛得他眼眶发热,却让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虎城码头在江边。十二点整,江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生疼。铁锚锈迹斑斑,趸船随波起伏,舱灯昏黄如豆。岳峰站在跳板尽头,棉袄领子竖着,双手插在兜里,影子被船灯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结冰的江面上,像一道裂痕。

对面,一个穿油布雨衣的男人坐在船舷边,手里捏着半截烟卷,烟头明明灭灭。他没抬头,只用脚尖点了点脚下一块翘起的木板:“姓岳的,踩这儿。”

岳峰照做。木板“吱呀”一声,向下陷了半寸。

男人这才抬头。四十多岁,左眉骨一道旧疤,斜贯至鬓角,眼睛小而亮,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豆。

“李瘸子?”岳峰问。

男人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瘸子不瘸,腿好着呢。就是喜欢坐这儿,听江水啃船底的声音。”他吐出一口烟,“虎威呢?”

岳峰没说话,只解开棉袄第二颗纽扣,露出里面鼓起的布包轮廓。

李瘸子眯起眼:“验货。”

岳峰解下布包,递过去。李瘸子没接,只伸出右手——小指齐根断掉,断口处覆着层蜡黄茧皮。他用断指关节轻轻叩了叩布包,动作轻得像碰蝴蝶翅膀。

“嗯……有动静。”他收回手,“成色不错。比十年前黑牙丢的那颗,少三分戾气,多两分……慈悲。”

岳峰心头一震:“十年前?”

“废话。”李瘸子嗤笑,“你以为黑牙那些人,是头一回越境?他们上回丢的虎威,被我卖给南边一个药商,换了一船白糖。结果那药商熬药时,虎威炸了炉,整条街的狗疯了三天。”他掸了掸烟灰,“所以这次,我得亲眼看看——是不是真货,还是你们拿块黄水晶糊弄我。”

岳峰沉默片刻:“您要怎么验?”

李瘸子没回答,只从雨衣内袋掏出个扁平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铜钱,边缘磨损得发亮,上面“乾隆通宝”四字已被磨得模糊不清。

“扔进江里。”他命令。

岳峰没犹豫,接过铜钱,走到跳板边缘,扬手一抛。铜钱划出一道弧线,“咚”一声没入墨黑江水,连个涟漪都没荡开。

李瘸子霍然起身,雨衣下摆掀开一角——腰间别着把老式驳壳枪,枪柄缠着黑胶布。

“现在,你跳下去。”他声音冷得像冰碴,“潜到江底,把铜钱捞上来。捞上来,我给你办妥;捞不上来,虎威留下,你走人。”

江面结着薄冰,夜风刺骨。岳峰低头看着漆黑水面,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忽然想起十五天前,那头雄虎也是这样,卧在雪地里,眼睛瞪着苍穹,一动不动。

他解开棉袄,甩掉手套,深深吸了口气——长白山猎人憋气的诀窍,是先让肺里存满山风,再一点点挤出来。

噗通。

水比想象中更冷,像千万根针扎进骨头缝。岳峰沉下去,江水灌进耳朵,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嗡鸣。他睁眼,黑暗里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柱扫过浑浊水流。冰层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随时会塌陷。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肺叶开始灼烧。他手脚划水,下沉,再下沉。手电光柱扫过江底淤泥,扫过沉船锈蚀的龙骨,扫过半截泡烂的棺材板……没有铜钱。

四十秒。耳膜剧痛。眼前发黑,金星乱迸。

就在这时,手电光柱边缘,一点微弱的反光——是铜钱!它卡在一块沉木的裂缝里,乾隆二字在泥水中若隐若现。

岳峰猛蹬双腿,指尖抠进朽木缝隙,用力一掰!木屑纷飞,铜钱弹出,被他死死攥进掌心。

他向上游,肺像要炸开。头顶冰层越来越近,手电光已照不见裂缝。五米……三米……一米……

砰!

他撞破薄冰,破水而出,大口喘息,冰渣挂在睫毛上,喉咙里全是腥甜的江水。李瘸子蹲在跳板边,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见他冒出头,直接泼下一瓢热水——滚烫的水浇在冻僵的脖颈上,激得岳峰浑身一抖。

“拿着。”李瘸子把水壶塞给他,“喝完,跟我走。”

岳峰灌下半壶热水,胃里火烧火燎,却暖得踏实。他抹了把脸,跟着李瘸子钻进趸船底层货舱。舱内堆满麻包,散发着陈年谷物霉味。李瘸子掀开最角落一个麻包,底下竟是个暗格——掀开木板,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

他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泛黄的边境巡逻日志,几份盖着红章的调令复印件,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李瘸子翻到某页,指着一行潦草字迹:“看这个。”

岳峰凑近,借着手电光看清——那是三个月前的一条记录:“10月23日,黑牙据点人员‘白隼’携俄制雪地摩托两台,自虎城东岗哨附近越境,疑似目标:长白山北麓虎群栖息区。”

下面,用红笔圈了个名字:**伊万·科索洛夫**。

岳峰呼吸一滞:“伊万?”

“对。”李瘸子合上笔记本,“黑牙大公子,真名伊万。他爸,就是当年跟咱们这边合作挖人参的‘黑牙’。他娘,是你师傅赵大山的亲妹妹。”

舱内死寂。江水拍打船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岳峰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我姑姑?”

李瘸子没否认,只从铁皮箱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照片。黑白影像里,年轻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长白山天池边,笑容明朗,眉眼与岳峰有七分相似。她身旁,站着个穿呢子大衣的白皮肤男人,搂着她的肩膀,手指修长,腕骨凸起——那枚蛇形银镯,岳峰曾在伊万尸体手腕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你姑姑当年跟黑牙私奔,带着刚满月的你爸,去了对岸。”李瘸子声音低沉,“后来你爸病死,黑牙把你姑姑送回来过一次,那时你还没出生。再后来……你姑姑就彻底没了音讯。”

岳峰盯着照片,手指死死抠进掌心。原来那场虎啸之夜,不只是猎与被猎,更是血脉在风雪里无声的对峙。

李瘸子合上铁皮箱:“虎威我收了。雪地摩托和枪,明早我会让人运到你家后院柴房。至于王宴声……他这条命,我保两年。两年后,你若还想在江湖上混,就来找我。”

他拍拍岳峰肩膀,力道很重:“记住,有些仇,不用刀;有些恩,得用命还。你师傅没教你的,今晚,算补上了。”

岳峰没说话,只将照片仔细叠好,塞进贴身内衣口袋——紧挨着那枚发烫的虎威。

走出趸船时,天边已透出一线青灰。江风依旧凛冽,可岳峰不再觉得冷。他仰头,长白山的方向,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钩清冷的残月。

他摸了摸怀中两张纸——一张是李瘸子给的地址,写着“虎城西关老邮局后巷,丙字七号”;另一张,是吴克己在病房里悄悄塞给他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姑姑留下的信,压在赵家老屋东厢房炕洞里。钥匙,藏在你娘梳妆匣第三层暗格。”**

岳峰握紧纸条,一步步踏过跳板。身后趸船灯火渐远,前方城市轮廓在晨光中浮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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