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唐军的夹击如同一柄铁钳,从两个方向同时合拢过来,狠狠楔入了党项军阵已经混乱不堪的腹地。
飞熊卫从后方突入,苏定方和薛仁贵从侧翼切进,两支骑兵如同两道交叉的刀锋,把原本就因为内讧而阵脚松动的党项阵列彻底撕开了。
铁器碰撞的声响和马蹄踏过于硬地面的闷响混在一起,喊杀声在暮色中此起彼伏,火光映在那些奔逃和追砍的身影上,把整片战场都照得明灭不定。
拓跋思头正带着自己的人马在中军偏左的位置收拢那些已经倒向他的部众。
他听到后阵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部下正在汇拢,可当那些铁甲骑兵冲入他的视线、刀锋直直地朝着他身边那些还没来得及放下兵器的党项士兵劈落时,他的脸色猛地变了。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飞熊卫骑兵横刀一挥,将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投降的党项百夫长从背后砍倒在地。
另一个飞熊卫策马掠过一顶帐篷,横刀顺带着削倒了两个正背对着他逃跑的党项士兵。
更远处,薛仁贵率部从侧翼切入了另一片还在顽抗的党项阵列,马梁横扫间接连挑落了几个试图集结的百夫长。
拓跋思头猛地勒住马,拨转马头朝着那片冲杀过来的骑兵方向高声喊道:“杀错了!杀错了!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他的声音被马蹄声和喊杀声吞没了大半,他自己也听不太清自己喊的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大了几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迫:“不要杀了!我是拓跋思头!我是你们副总管的人!”
可那些飞熊卫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们从拓跋思头身边掠过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刀锋继续落下,马蹄继续碾过那些还在试图抵抗或者奔逃的党项士兵。
拓跋思头正喊得声嘶力竭,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劲风逼近。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身侧一个亲兵嘶哑的喊声:“首领!”
那声音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然后一柄马槊从他背后刺入,槊锋穿过甲胄和里衣,精准地捅穿了他的胸膛。
槊尖从胸前透出来一小截,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拓跋思头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口穿出来的槊尖,又抬起头来,目光在最后一刻转向了某个方向。
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袁浪收回马槊,槊锋上的血顺着槊杆往下淌,滴在地上涸开一小片暗色。
他没有看拓跋思头的尸体,而是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因为首领被杀而愣在原地的党项士兵,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厉:“放下兵器,蹲下,抱头,降者不杀。’
那些党项士兵面面相觑,有人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弯刀,有人跟着蹲了下去,有人仍然握着兵器站在原地。
但更多的人在看到周围那些已经被斩杀的同伴之后,选择了丢掉兵器。
不久后,温禾策马赶到了这片区域。他在距离拓跋思头的尸体大约十几步的地方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具已经不会再动的尸体,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了的怒意:“是谁杀了拓跋首领?!”
袁浪从旁边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叉手行礼,语气理直气壮得很:“禀副总管,是末将误杀的。”
温禾望着他,语气比方才更重了几分:“放肆!你怎么能害了拓跋首领?他刚刚为我们立了大功!”
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俘虏队列中忽然有人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愤慨:“不是误杀!是故意的!我看到了!那人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从背后刺的!”
温禾的目光缓缓转向那个喊话的人,眯着眼睛看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开口了,语气依然温和。
“除了他,还有谁出来证明?还有谁亲眼看到他是故意的?”
那些蹲在地上的党项俘虏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再站起来。
有人低下头盯着地面,有人别过脸去不看那个站起来的同伴,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像是在跟那个人拉开距离。
那个站起来的亲兵环顾四周,看到的是沉默和躲避,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我......我看错了……………”
温禾依然笑着看着他:“你确定是误杀?”
那亲兵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拓跋思头已经死了,自己怎么还傻傻地要这唐人给他做主?
他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发紧的慌乱:“是......是误杀,小人看错了。”
温禾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既然是误杀,那本副总管便罚你为拓跋首领掩埋尸身,记住,要立碑,要刻下他的功绩,特别要写明,他为大唐杀了自己的叔父。”
周围几个原本还板着脸的飞熊卫听到这句话,嘴角不约而同地抽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了。
这墓碑立下,怕是这拓跋思头,以后要被党项人骂上几千年了。
苏定方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暮色中传出去老远:“嘉颖还是调皮的性子啊。”
温禾没有接话,目光从拓跋思头的尸体上移开,落向那片散落着尸体的战场。
温禾的声音冷了下来。
“至于其他人,就运到西沧州,筑京观吧。”
众将士闻言,齐齐拱手应声:“喏!”
温禾没有再停留,拨转马头朝洮州城门方向策马而去。
他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城门口涌出一队人马,甲胄破旧,旗帜歪斜,但队列还算整齐。那些人看到他策马而来,纷纷停下脚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将领,面容疲惫,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看到温禾的旗号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双手叉手行礼,声音沙哑却恭谨:“末将赤水道行军总管麾下,标下陈辉,见过高阳县伯。”
他身后那几个将领也纷纷跟着拱手行礼,有人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温禾,有人目光躲闪,有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禾勒住马,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
那些面孔大多疲惫不堪,甲胄上有尘土也有血迹,有人手臂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还剩多少人?”
那将领犹豫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惭愧还是沉重的涩意:“回高阳县伯......洮州城内还有不到三千人马,西倾山那边......还有三千余守军。”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温禾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了一瞬。
“狗日的李道彦。”
他抬手指向洮州城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几分。
“老子在河州歼敌五万,损失还没你两成多,你特娘的也配领兵?娘们带兵都比你强!你把你阿耶李神通的脸都丢到粪坑里去了!”
他就这么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指着洮州城的方向破口大骂,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了好几圈。
城墙上的李道彦正握着刀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城下那个正在指着城池破口大骂的身影上。
那些字句一句接一句地落进他的耳朵里,每一句都像是被人攥紧了拳头往他胸口砸。
他听到“李神通”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声音。
紧接着他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烈的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揽了一下,然后他眼前一黑,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城垛上,染红了一片青灰色的砖石。
他身旁的洮州刺史正在城墙边缘张望着城下的情况,余光扫到李道彦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连忙转过身来。
等他看到李道彦嘴角的血迹和那张彻底失去血色的脸时,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扶,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总管!总管!来人!快叫医官!快!”
河州刺史府的正堂内,午后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扇间漫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晃晃的光影。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份刚从洮州方向送来的战报,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的功夫,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信纸放在案上,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肩膀塌下来几分。
温禾那小娃娃,还真让他把事情给办成了。
党项大部被歼灭,拓跋赤辞已死,拓跋思头也被袁浪一槊捅穿了胸膛,洮州之围解了,西北方向的威胁算是暂时扫清了。
他正想着,目光又扫到了战报末尾那几行字,低声骂了一句:“活该。”
他说的是李道彦。
温禾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指着洮州城骂李道彦的事情,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确实恼怒李道彦,恼怒他刚愎自用,擅自出兵,把温禾布好的棋局一脚踩碎,还白白折损了九千多将士。
可毕竟那人是他的堂弟,是宗室子弟。
他骂完那两个字,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份战报上温禾的名字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小娃娃这张嘴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心里默默翻了一遍那些被他气倒过的人。
从褚亮开始,然后是李纲,还有五姓六望那几位被怼得当场呕血的,再加上传言中被活活气死的李神通......如今又添了一个李道彦。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战绩确实惊人,摇了摇头,没有再往深处想。
唐俭坐在下首的位置,手里也拿着那份战报,正低头看着。
他看完最后一行的功夫,放下信纸,心里也在默默数着。
他和李道宗想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串名单,然后默默地补上了李道彦的名字。
李道宗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
他收回思绪,把面前那份战报收起来,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蘸了墨,开始给鄯州的李靖写信。
信的内容不长,把事情说清楚就行,温禾所部歼灭了党项主力,拓跋赤辞已死,拓跋思头在混战中被杀,洮州之围已解。
末了又提了一句李道彦兵败的事情,措辞还算克制,但“损兵九千余”几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折好信纸封了口,递给候在旁边的斥候:“八百里加急,送到鄯州,交给卫国公。”
斥候接过信,叉手行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很快就远了。
不久后。
鄯州城内的中军大帐里。
李靖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份刚从河州送来的信,正在低头看。
帐内站了几个人,秦琼站在左侧靠前的位置,面色沉沉的,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尉迟恭站在秦琼旁边,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听到李靖念到“损兵九千余”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忍不住了。
“李道彦那个废物!两万多人被他折腾成这副模样,这种人该杀!”
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了一圈,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几个站在后方的将领微微点了点头,有人低声叹了口气,有人别过脸去看着帐外的天色。
李靖放下信纸,目光在尉迟恭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他的话,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压过了帐内所有动静的沉重:“可惜了嘉颖的计谋,若是能够让党项人与吐谷浑狗咬狗,此战倒是能结束得快一些。”
他说完这话,目光落回信纸上拓跋赤辞已死的那一行字上,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帐内的空气安静了片刻,阳光从帐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着,把几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尉迟恭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又开口了。
“李道彦害死那么多将士,等回了长安,某一定要为那些将士讨个公道!”
李靖闻言,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看了尉迟恭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同还是无奈的东西,但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制止了他。
“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壁前悬挂的那幅舆图前,伸手在图上点了几处位置,声音清晰而笃定:“党项已灭,慕容伏允再无援军,即刻派斥候到各部,传本总管军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始逐一吩咐。
“传令河州道行军总管李道宗,发兵乌海。”
“传令积石道行军总管程知节,发兵大莫门城。”
“传令且末道行军总管李大亮,跃祁连山,进蒙谷,直逼牛心堆。”
“传令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进盐泽,包抄吐谷浑后路。”
每念一个名字,旁边就有一个亲兵应声记录。
帐内的气氛随着他一道道军令的下达逐渐肃穆起来,方才因为李道彦兵败而泛起的躁动情绪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合围猎物的紧张感。
李靖的手在舆图上停了一下,落在原本属于赤水道的那个方向上。
他原本的计划里,赤水道这一路是要交给李道彦的,可如今李道彦损兵折将、吐血昏厥,已经不可能再带兵了。
两万多人的赤水道被他折腾得只剩下六千残兵,这样的将领,他不可能再把一翼的军务交到他手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平淡却笃定:“传令河州道行军副总管温禾,统赤水道、飞熊卫人马,允其调兰州、渭州、洮州三州六千守军,进西沧州,配合李道宗出吐谷浑之右,与积石道所部汇合后,直取树墩城。”
帐内没有人提出异议。
李靖是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调兵遣将是他的职权所在,而李道彦兵败在前、折损近万,被撤去兵权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众人心里都清楚,此事最多就是李靖写一份子送到长安去给陛下,至于李道彦,眼下已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了。
李靖回到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已经读完的信上,心中又翻涌起一股沉沉的怒意。
他想起几日前从长安传来的那份密信,李世民在信里明确表示可以收复党项人,以怀柔之策将其纳为大唐藩属。
他当时已经拟好了军令,准备派人去和拓跋赤辞接洽,可军令还没来得及发出,李道彦就已经带兵屠了西沧州那几个部落。
他想起温禾在河州那边的布置,想起党项人本来可以成为大唐的刀,去砍吐谷浑的脖子,可现在那把刀已经断了。
温禾的那盘棋被搅乱了,他原本可以借党项人的手消耗吐谷浑的有生力量,可如今这一切都落空了,大唐的将士们不得不多走更远的路,打更多的仗、死更多的人。
李靖不知道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自己也曾经面临过完全相同的局面。
那时候他同样选择了招抚党项,拓跋赤辞也同意了归降,而李道彦同样趁着党项人不备,率军袭击了拓跋赤辞的部落,劫掠了数千头牛羊,彻底激怒了诸羌。
拓跋赤辞死里逃生之后聚集部众反击,李道彦兵败野狐硖,阵亡数万人,仓皇东逃至松州,把陇右以东的洮州、岷州、渭州、秦州等地完全暴露在党项人的兵锋之下。
如果不是当时李靖率领大军及时压境,迫使拓跋思头说服拓跋赤辞重新归降,大唐在陇右的十几万大军就要面临党项和吐谷浑的三面合围。
好在因为温禾,原本历史上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合上信纸,放在案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午后的光线下散开,像是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叹息。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标注着箭头的行军路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帐内的空气听:“可惜了。”
帐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那张信纸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如果温禾的计谋能够成功,怕是大唐最年轻的因战功而受封的县公,甚至是郡公就要诞生了。
想到这李靖随即摇了摇头。
不过陛下应该不会让他这么早便担任这么高的爵位吧。
“好小子......大唐也算是后继有人了,老夫此番之后,也该退了。’
李靖抚了抚自己的胡须。
他如今年岁也大了,身体不仅有些吃不消了,而且他也知道,他现在的位置也到头了。
他该为这些年轻一辈退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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