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点整,申海大学2012届毕业生典礼正式拉开帷幕。
一阵庄严的国歌过后,典礼主持人依次宣读了本届学生在校期间取得的各项光荣事迹。
当然,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还是豆芽直播。
在...
林心悦愣在原地,手里那叠刚打印出来的美颜算法测试报告边缘微微卷起,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微涩触感。她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像是被“创业”两个字钉在了门口。
王灿却已经重新埋下头去,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光标在论文标题《基于多模态融合的直播内容推荐机制研究》后面跳动着,像一粒不肯落定的尘埃。他没抬头,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红烧肉有点咸”,可每个字都沉得发烫:“你跟萱姐说,豆音项目组独立出来,注册新公司,法人写你名字。资金走灿星创投账面拨付,首期三千万,够你搭班子、租场地、签达人、跑牌照。股权结构我让法务今天下午发你邮箱——你占49%,我代持51%,但分红权、决策权、人事权,全部归你。三年内,我不干预运营,不指派高管,不插手产品方向。只一条:年底必须上线正式版,DAU破百万。”
林心悦喉头一紧,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三千万不是小数,可更让她指尖发麻的是那句“法人写你名字”。她进豆芽三年,从实习生做到运营总监,经手过上亿预算,可每一次签字,底下都压着王灿的签名或授权章。如今这枚章,要亲手盖在自己的营业执照上。
“老板……”她声音有点哑,“我……没做过CEO。”
“谁天生会做?”王灿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她额角沁出的一层细汗,又落回屏幕上未完成的公式,“你带过《主播大侦探》落地,三个月从立项到播出,收视稳居网综前三;你盯着芯颜算法迭代,把磨皮参数调到毫秒级误差;你上周跟央视对接访谈,连导播台调度流程都能背出来——这些事,哪个比管一家初创公司简单?”
他顿了顿,鼠标点开电脑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Excel文件,拉到最末一行:“你看这个。”
林心悦探身过去,屏幕亮着一行数据:【豆音0.1版内测用户留存率(7日):63.8%|完播率(单条视频):42.1%|人均使用时长:18分27秒】。数字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测试组覆盖高校12所/职校3所/蓝领社区2个;*UGC上传量日均2.3万条,其中87%为15秒内竖屏;*BGM使用TOP3:《默》剪辑版、《夜空中最亮的星》变速版、《野狼Disco》加速版。
“这是你们自己跑出来的数据。”王灿把笔记本合上,金属外壳发出一声轻响,“不是我给的PPT,不是投资人画的饼。你和萱姐带着二十个人,在地下室改了十七版UI,熬了八十三个通宵——现在,该让这八十三个通宵,长出自己的根。”
窗外梧桐枝桠轻晃,三月的风裹着初绽的玉兰香钻进来,拂过林心悦鬓边一缕碎发。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抱着一摞被退回的豆音UI稿蹲在茶水间哭,王灿推门进来,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里温热的红枣枸杞茶往她手里一塞,又默默把散落的A4纸一张张捡起来,用订书机钉成册,封面上龙飞凤舞写了四个字:“再来一遍”。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老板的体恤。
现在才懂,那是他在教她怎么把纸钉成墙。
“我……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不像话。
王灿点点头,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工商注册材料、首批达人签约意向书、服务器集群配置清单,都在里面。另外——”他指尖点了点信封一角,“给你留了张卡,申海农商行VIP户,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不是工资,是启动金。第一笔支出,必须花在买断《默》的短视频独家伴奏版权上。告诉版权方,报价翻倍,但要求他们把原曲stem文件交给我们。”
林心悦捏着信封,纸棱硌得掌心发疼。她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那……豆芽呢?我走了,综艺组……”
“陆远升副总监,楚舒雅调任内容中台负责人。”王灿打断她,语气毫无波澜,“你走之后,豆芽所有直播业务线,包括《lying Man》《主播大侦探》及新综艺《星光练习生》,全部划入新成立的‘星光内容集团’,由郝萱统管。至于你——”他抬手,食指在空气里虚划一道线,“豆音和豆芽,从此是两家公司。你可以用豆芽资源,但必须签商务合同;你可以挖豆芽主播,但得按市价付挖角费;你甚至可以跟豆芽打擂台,只要不碰红线。”
林心悦呼吸一滞。这分明是把她从母体里摘出来,放在手术台上,刀锋雪亮,却不由她喊痛。
“为什么是我?”她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王灿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风一下子灌进来,吹乱他额前几缕头发。楼下青柠单车橙色车流正蜿蜒穿过樱花大道,一辆摩拜停在路边,扫码锁“滴”一声脆响,车轮碾过落花,无声向前。
“因为去年十月,你偷偷把《主播大侦探》第七期脚本里‘淘汰赛制’改成‘复活赛制’,没跟我报备。”他侧过脸,嘴角有极淡的弧度,“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撤掉那个改动吗?”
林心悦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那期节目正是她熬了三天改的方案,只因发现观众弹幕里反复刷着“不想看XX淘汰”,她赌了一把,把规则重写。结果那一期收视暴涨19%,豆瓣评分从8.2冲到9.1。
“因为那天晚上十一点,你给我发消息说‘老板,如果失败了,我辞职’。”王灿转回头,目光沉静如深潭,“而我当时回你——‘赌赢了,你就是豆音CEO’。”
原来早有伏笔。原来所有伏笔,都埋在他不动声色的沉默里。
林心悦攥紧信封,指节泛白。她忽然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猛地顿住,没回头:“老板,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如果豆音做砸了,你会不会后悔放我走?”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王灿没立刻回答。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盒没拆封的吨吨茶柠檬水,铝罐冰凉,凝着细密水珠。他“啪”地拉开拉环,气泡滋滋涌出,清冽酸香瞬间漫开。
“爽子明天省考面试。”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我答应过他,等他上岸那天,请他喝一辈子四块钱的柠檬水。”
林心悦没再说话,拉开门走出去。门轻轻合拢,隔开两片空气。
王灿把空铝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发出闷响。他坐回椅子,打开邮箱,一封未读邮件静静躺在置顶位置,发件人是柳曼,标题只有四个字:【青柠告急】。
他点开。
正文很短:【摩拜今日向申海市政府提交《无桩共享单车管理白皮书》,附七项技术专利证书。明早九点,交通委召开听证会,邀请企业代表列席。对方主讲人,是前摩拜CTO,现摩拜副总裁,陈砚。】
王灿盯着“陈砚”两个字看了三秒,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敲下回复:“我参加。带上青柠所有专利证明、学生用户调研原始数据、以及——去年十一月,你带队在临港校区做的那场‘单车盲测’录像。”
发送键按下,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窗外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金线,照见浮尘缓缓旋转。
三月的风还在吹,吹过申海每一寸钢筋水泥与青春血肉交织的土地。吨吨茶的柠檬水在校园里被传成神话,青柠单车的橙色在街巷间固执蔓延,豆音的0.1版代码在服务器里无声奔涌,而顾菲菲新歌MV的点击量正以每分钟三千次的速度跳动。一切都在加速,像被无形的手拧紧发条。
他睁开眼,屏幕右下角时间跳成15:47。距离杨爽省考面试还有整整二十二小时四十三分钟。
王灿起身,抓起外套。走出楼道时,他看见杨爽正蹲在宿舍楼后的小花园里,对着手机镜头反复练习自我介绍,额头沁汗,衬衫领口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锁骨处一小片晒痕。旁边奶茶杯堆成小山,全是吨吨茶的空杯。
王灿没打扰,只把手里那罐没喝完的柠檬水放在杨爽背包上,转身走向校门口。春风拂过他衣摆,像一声悠长的、无人听见的哨音。
他得赶在晚高峰前,去趟申海交通委。那里有场听证会,主角叫陈砚——一个曾在企鹅主导过QQ空间改版,后来跳槽摩拜,把共享经济做成精密仪器的男人。而王灿要带去的,不是PPT,不是数据模型,是一段十五分钟的录像:镜头里,二十个戴眼罩的大学生,仅凭手感与骑行体验,从青柠、摩拜、ofo三款车中,准确摸出了青柠单车的刹车力度、座垫弹性、链条顺滑度,并集体指向橙色车架。
真实,永远比参数更有杀伤力。
出租车驶过复兴路高架,车窗映出王灿的侧影。他望着窗外飞逝的楼宇玻璃幕墙,那些反光里,有吨吨茶的招牌,有青柠单车的LOGO,有豆芽APP的启动图标,还有一小块模糊的、正在加载中的豆音界面。
所有碎片,都在他掌心里。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见的场景:五岁那年,老家院子里暴雨倾盆,他蹲在屋檐下,用泥巴捏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人。奶奶撑伞过来,笑呵呵说:“阿灿,泥人儿捏得太软,风一吹就散喽。”他倔强地摇头,把泥人埋进土里,浇上雨水,第二天,竟真从泥缝里钻出几茎嫩绿的草芽。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怕软,只怕不埋。
出租车拐过外滩弯道,江风浩荡扑来。王灿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置顶对话框里,林心悦刚发来一条消息,没文字,只有一张图:牛皮纸信封静静躺在办公桌上,信封一角,露出半截崭新的申海农商行VIP卡,卡面烫金logo在灯光下灼灼发亮。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风声很大,盖过了所有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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