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外,周德威已经在望台上站了很久。
石绍雍最初率人登城时,他确实高兴过。
西城墙上出现第一面河东黑旗以后,他当即命安金俊把后队向前压,又令前军抽调弓手调到西北角,专门压制城头赶来增援...
魏博重骑撞入车阵的刹那,整座土岗仿佛被撼动。车轮在马蹄下碎裂,粮袋被挑开,粟米如金瀑倾泻而下,在灼热阳光里蒸腾起细密白气。沈七斤脚边那具无主战马尸首尚在抽搐,喉管处血沫随呼吸鼓胀破裂,腥气混着硝烟钻进鼻腔,他却已顾不上呕吐——左手长槊断了半截,右手刚从袍泽腰间抽来一柄短刀,刀锋还沾着方才刺死那名魏博骑士的脑浆与碎骨。
车阵南口处,高岑正率老营牙兵死守。他身披两层札甲,左臂护臂已被劈开一道深槽,皮肉翻卷,血顺着肘弯滴落,在脚下积成小洼。可他竟似不觉痛,单膝跪于一辆倾覆粮车之后,一手按住车辕稳住身形,一手挥舞横刀,刀光连闪,将三名攀上车尾的魏博轻骑尽数斩落。其中一人头颅飞出丈余,滚至何阿水脚边,眼珠尚在转动。何阿水啐了一口,抬脚踩爆,靴底黏腻作响。
“水哥!东面缺口!”张大宝嘶吼着从后方扑来,神臂弓早被弃在车后,怀里只抱一捆火把,火舌在烈日下蔫头耷脑,却仍腾着青烟。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民夫,有扛锄头的、有拎铁锤的、还有两个赤膊汉子各拽着半截麻绳,绳头绑着三枚震天雷。
何阿水扭头望去,东侧车阵确已塌陷。五辆牛车被撞得叠成歪斜塔楼,魏博骑兵正从缝隙中钻入,马蹄踏过散落麦粒,溅起浑浊泥浆。最前一骑已冲至第二阵前沿,马上骑士须发虬结,面罩铁面,只露出一双充血眼睛,手中长槊直取后排一名新军弩手咽喉。
何阿水没犹豫,反手将斩马刀插进车轮缝隙借力,整个人腾空跃起,右腿蹬在倾斜车壁上,借势凌空劈下。刀刃劈中对方肩甲与颈项交界处,铁叶崩裂,血柱喷涌而出,那骑士连人带马栽倒,马蹄乱踹,竟将身后两名同伴绊得人仰马翻。
张大宝趁机甩出火把,火星溅上雷罐引线。“嗤”一声闷响,三枚震天雷在倒地骑士堆里炸开。石灰粉裹着碎陶片如雾弥漫,马匹惊嘶人叫,溃退之势竟硬生生被截断半息。
但黑郎在土岗顶上看得分明:北面烟尘愈发浓重,远处地平线上已可见黑压压一片甲骑奔来,旗帜招展,至少千余。更骇人的是西南方,原本空旷的荒原上,不知何时浮现出数十面赭红旗帜,旗角绣着双头鹰——那是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亲帅的“玄甲鹰扬军”!
“赵达夫!”黑郎厉喝,声音穿透喧嚣,“带二十步人甲,填东口!”
赵达夫未应声,只将兜鍪系带勒紧,朝身后甲士吼道:“盾!槊!跟老子走!”八十步人甲中二十余人闻令而动,甲叶铿锵作响,如铁流奔涌。他们踏过尸体与血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所过之处,溃散新军自发让开通道,连哭嚎都止住了。
沈七斤喘着粗气靠在车轮旁,看赵达夫率甲士冲入缺口。那群铁人甫一接敌,便如礁石撞上海浪。魏博骑士纵马冲击,马槊刺在胸甲上只留白痕,反被甲士以巨楯猛推,战马人立失衡,骑士坠地即遭斩马刀劈砍。有魏博牙将持陌刀横扫,刀锋斩中甲士肩甲,火星四溅,那人却只晃了晃,反手一记盾击将其砸晕,再补一刀割喉。
可就在此时,西侧车阵忽生异变。
三辆被撞歪的粮车底下,钻出七八个魏博军卒,衣甲皆是深褐,面涂灰泥,竟与泥土浑然一体。原来他们早伏于车底,待战事胶着之际悄然潜入,此刻手持短斧、铁锥,专凿车轴、割牛缰。一名民夫见状扑去阻拦,被斧背砸中太阳穴,当场脑浆迸裂。另一人刚举起铁锤,脖颈已被铁锥洞穿。
“贼子在毁车!”高岑怒吼,欲调兵围剿,却被两队魏博轻骑死死缠住。那七八人动作极快,片刻间已毁三车,又扑向第四辆——正是存放神臂弓弩臂的车辆!
张大宝瞳孔骤缩,抄起身边一根断槊就冲过去。可刚跑出三步,背后冷风袭来,一支狼牙箭擦着他耳际掠过,钉入前方车板,尾羽犹自震颤。他回头,见百步外一座废弃土丘上,两名魏博弓手正收弓换箭,箭囊里赫然插着三支淬毒黑翎。
沈七斤也看见了,他抹了把脸上血汗,抓起地上半截断槊,对身旁两个还能动的新兵吼:“跟我来!”三人猫腰疾奔,借车影掩护迂回包抄。途中沈七斤顺手抄起一柄遗落的环首刀,刀柄缠着浸油麻布,显然曾用来点火。他咬牙撕下布条,蘸了自己臂上鲜血,在刀脊刻下一道浅痕——这是宋州营新兵考核时教的暗记,刻一道,杀一人。
土丘上,两名弓手正搭第三支箭。为首者拉满弓弦,箭尖锁住张大宝后心。就在松弦刹那,沈七斤暴起掷出断槊!木杆划破空气,正中弓手手腕。那人惨叫脱弓,箭矢歪斜射入泥地。另一弓手慌忙拔刀,沈七斤已扑至近前,环首刀横扫,削断其持刀手腕,再顺势捅入小腹。最后一人转身欲逃,被两名新兵用长矛钉死在土丘边缘。
张大宝抢到粮车旁时,那魏博军卒正抡斧劈向车轴。他不及多想,将手中断槊当标枪掷出,槊尖贯入对方后心,余势未歇,竟将那人钉在车板上,斧头脱手落地。
“谢了!”张大宝喘着粗气,转身扛起半截车辕堵住缺口,又抓起一把石灰粉撒向车底,“烧!”
火把抛入,车底瞬间燃起橘红火焰。那七八魏博军卒被困火圈,惨嚎声凄厉如鬼。火势蔓延,点燃了旁边几袋麸皮,浓烟滚滚升腾。
黑郎在岗顶看得真切,心知此战已至存亡关头。他猛然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北面烟尘:“传令!车阵收缩!所有民夫退入内圈!老营、牙兵、步人甲,全部压上前线!”
号角呜咽而起,鼓声由缓转急,如暴雨将至。车阵开始向内坍缩,二百四十辆车如巨兽收爪,层层叠叠聚拢,最终缩成直径不足三百步的紧密圆阵。粮袋垒成矮墙,牛马驱入阵心,民夫蜷缩其间,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魏博主力终于抵达。
千余玄甲鹰扬军列阵于北坡之下,铁甲映日,寒光如雪。当中一杆九尺玄纛猎猎招展,纛下白马之上,端坐一员大将,头戴紫金兜鍪,身披玄鳞甲,腰悬螭纹横刀。正是魏博节度副使、鹰扬军统帅田承嗣!
田承嗣凝视土岗,目光如刀刮过车阵每一寸。他忽然抬手,身后鼓声骤停。整个战场陷入诡异寂静,唯有火焰噼啪燃烧,伤者呻吟,战马悲鸣。
“大明右军,不过尔尔。”田承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区区七百残兵,竟敢拒我玄甲精骑于野?尔等主帅何在?可敢与本帅答话!”
黑郎立于岗顶,甲胄染血,却挺直如松。他未答话,只缓缓解下肩甲绶带,撕成两段,一段系于旗杆顶端,一段缠于左手腕。随后他抽出佩剑,剑尖朝天,朗声道:“右军第三营,奉旨运粮,护我耕犁!今日若死,亦当死于阵前!”
话音未落,南面平原尘烟再起!这一次,不是零星蹄声,而是如海啸般奔涌的铁流!旌旗蔽日,甲光耀空,数以千计的大明右都督骑军如利刃劈开大地,直插魏博军侧翼!领头一骑,银甲黑马,手擎“周”字大纛——正是右军都督周德兴亲至!
田承嗣面色剧变,霍然回首。只见魏博军阵侧后方,大明骑军已分作三股:左翼直扑辎重队,右翼包抄玄甲军退路,中军铁骑如楔形凿入敌阵纵深!周德兴亲率五百重骑,马槊平端,铁蹄踏处,魏博轻骑如纸片般被撕裂。一员魏博偏将欲率部拦截,周德兴马槊横扫,槊杆撞在其胸甲上,那人连人带甲飞出三丈,当场毙命。
“撤!”田承嗣厉喝,玄纛急降。魏博军阵顿时骚动,骑兵掉头奔逃,步卒混乱溃散。可为时已晚。大明骑军如网撒开,将魏博军分割包围。田承嗣亲率百骑突围,刚冲至东侧荒野,忽见前方林间烟尘大起——竟是汶上兵站援军千余人已截断归路!为首将领,正是汶上守将李克用之侄李存孝!
魏博军彻底崩溃。田承嗣弃马徒步,混入溃兵之中,头盔失落,紫金兜鍪被一箭射穿,钉在路边榆树上,随风摇晃。
黑郎站在岗顶,看着魏博军如潮水退去,看着周德兴铁骑追击三十里,看着李存孝部押送俘虏归来。夕阳熔金,泼洒在焦黑车阵、残破甲胄、累累尸骸之上。他慢慢卸下头盔,露出满是血污的脸,鬓角一缕白发在晚风中飘动。
“清点伤亡。”他声音沙哑。
赵达夫拄着斩马刀走近,左腿被槊尖贯穿,血浸透裤管:“阵亡一百三十七,重伤八十九,轻伤三百余。民夫死了六十四,伤一百二十二。”
“车损多少?”
“完好者不足百辆,余者或毁或焚。”
黑郎点头,目光扫过阵中幸存者:沈七斤倚着断车喘息,张大宝正给何阿水包扎手臂伤口,高岑坐在尸堆旁,默默擦拭横刀,刀刃缺口密布,像锯齿。一群民夫围在火堆旁,煮着最后半袋粟米,米汤泛着浑浊黄光。
“把粮袋重新装车。”黑郎下令,“伤员抬上牛车,死者的甲胄……都收好。明日一早,继续北上。”
众人愕然抬头。
“汶上兵站已失守。”黑郎指向西北方向——那里烽火台只剩焦黑残垣,黑烟早已熄灭,“周都督刚传令,中都城昨夜被围,魏博主力尽出,欲夺汶上,断我粮道。我们若退,整条补给线就垮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军令,展开,上面墨迹未干:“右军都督府急令:第三营即刻驰援中都!此批粮草,须于七月十五前送达城内!”
暮色渐浓,星子初现。沈七斤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他低头看着掌心新添的三道刻痕——三支箭,三个魏博军卒,还有那土丘上被他亲手斩杀的弓手。他忽然想起宋州营教官说过的话:“新兵刻痕,刻的是人命;老兵刻痕,刻的是活命。”
张大宝递来一碗米汤,热气氤氲:“喝吧,水哥说你今天砍了四个,够资格喝头碗。”
沈七斤接过碗,烫得指尖发红。他望着远处中都方向——那里灯火未亮,唯有一片沉沉黑暗,却比任何烽火都更灼人眼目。
黑郎站在岗顶,迎着夜风,将那封军令凑近火把。火舌舔舐纸页,墨字扭曲燃烧,化作灰蝶飞散。他看着最后一点余烬飘落,转身走向车阵深处。那里,民夫们正用断槊、车辕、牛皮绳,重新拼凑一辆能走的粮车。车轮吱呀作响,像一声悠长叹息,又像一声倔强号角。
夜风卷起焦糊气息,混着新碾出的粟米香,飘向北方。
次日寅时,车队再度启程。二百四十辆,只剩八十六辆完整,其余皆由民夫推挽、士卒牵引。车辙深陷黄土,蜿蜒如血脉,向中都延伸。晨雾未散,露水沾湿甲胄,无人言语,唯闻车轴呻吟、牛蹄踏地、刀甲相击之声。沈七斤走在第一辆粮车旁,左手握刀,右手扶辕,掌心那三道刻痕微微发烫。
中都城在望时,已是七月十四申时。城墙轮廓在薄雾中浮现,残破箭楼、坍塌女墙、焦黑城门,处处显出鏖战痕迹。城头飘着一面撕裂的“大明”旗,旗角浸透暗红,风过时无力垂落。
城门洞开。一队衣甲褴褛的守军列于两侧,人人带伤,甲胄缺口处塞着草茎。为首将领独臂拄矛,脸上疤痕纵横,见车队到来,竟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第三营……真来了?”
黑郎下马,回礼:“粮在此,人在此。”
那将领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动,却咧嘴笑了:“好!好!中都城粮仓,只剩三日之食!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沈七斤经过城门洞时,瞥见门楣内侧刻着几行小字,墨色新鲜,显然是近日所书:
“庚戌年七月十一,魏博军破西门,斩守军二百三十七人。”
“七月十二,火攻南楼,焚粮仓一所。”
“七月十三,掘地道三处,未果。”
沈七斤数着那些字,指尖抚过凹痕。他忽然想起兖州北仓出发那日,晚霞如火。那时谁也不知,这二百四十辆粮车,竟会载着一千三百条性命,碾过尸山血海,最终停在这座孤城门前。
城内街道空寂,偶见妇孺缩在断墙后张望,眼神惊惶。车队穿过主街,直抵州衙前广场。此处已辟为临时粮场,数百军吏手持竹筹,紧张清点。沈七斤帮忙卸下第一袋粟米,米粒金黄饱满,落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微脆响。
张大宝蹲在粮袋旁,掏出半块硬饼啃着,含糊道:“听说中都城里,羊汤铺子最多……”
何阿水包扎好的手臂吊在胸前,闻言嗤笑:“等打完仗再说。现在嘛……”他指着广场角落一堆焦黑残骸,“看见没?那就是魏博军昨夜扔进来的震天雷。咱们的,比他们的响。”
沈七斤没说话,只蹲下身,用指甲在青砖上刻下第四道痕。
风过广场,卷起粟米碎屑,拂过刻痕,拂过旗杆,拂过每一张疲惫却未熄灭的眼睛。
中都城,终究没断粮。
而大明的耕犁,依然在泥土里,深深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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